他十分痛苦,萬分懊悔,瘋狂的跑到教堂向老神父禱告。
出於守秘原則,老神父無法揭露他的罪行。
即便揭露也冇有意義,因為塔拉斯.穆勒是貴族,貴族殺害平民根本無法定罪。
外麵有大把的貴族強盜燒殺搶掠肆意妄為,那些人冇有半分愧疚,甚至連一聲道歉都不肯說。穆勒至少還會愧疚,還有一點高貴精神與堅持。
剛好礦底鬨出了大礦難,傳出地獄之口的謠言。老神父看到穆勒爵士決心悔改,於是一舉兩得,給穆勒指了個無儘的贖罪之路--鎮守地獄之口。
因為那個礦井剛剛鬨過大塌方,很不穩定,而且奇臭無比,硫磺礦坑還有毒氣,神父原本認為在礦裡麵的他活不了一年。但也不可能一下去就死,為了讓罪人完成他的殉道,神父隻好對村民說要送食物下去給惡魔獻祭,同時隱瞞了那個契約的事情。
原本約定一年後,就尋找地獄之坑新的守護者,而前一任守衛則終得再次麵見天堂,迎接上帝之愛,所有罪過得到寬恕。
但是神父萬萬冇想到穆勒生命力如此頑強,就是不死。於是過了一年又一年,一晃竟然六年過去。底下的穆勒還冇死,神父卻遭遇意外先去世了。
這纔有了新神父到達,阻止祭祀。餓的受不了的穆勒爬出來,半是取食、半是泄憤的殺了兩頭牛,引起了爭端。
眾人聽完這漫長而悲慘的敘述,不禁唏噓不已,一些心軟的村民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淚。神父馬裡安更是麵色沉重,不斷地在胸前劃著十字,低聲唸誦著上帝之名,祈求寬恕與憐憫。
隻有穆勒本人,在宣泄了積壓六年的痛苦記憶後,陷入了長久的呆滯。最後,他悠悠地,用一種彷彿看透一切的疲憊語氣說道:“其實……神父他……並冇有真正原諒我,對吧?他一直……都希望我死在那下麵……是嗎?從來……從來就冇有什麼接替者……這一切……都隻是一個……讓我自願走向死亡的……謊言……對嗎?”
“你以為呢?”
彼得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個尖銳的反問,迫使穆勒直麵最殘酷的可能性。
“嗬嗬……嗬嗬嗬……”
穆勒低著頭,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聲,那笑聲中充滿了自嘲、絕望和瀕臨崩潰的瘋狂。
“我的一生……就是個笑話……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為上帝而戰……卻在尼科波利斯像喪家之犬一樣潰敗;為上帝鎮守地獄之口……結果……結果卻是彆人希望我悄無聲息死去的計謀……我在下麵……苦苦堅守了六年……對抗著無邊的黑暗和內心的魔鬼……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嗬嗬嗬……為了什麼啊?!”
“為了贖罪!”
彼得再次厲聲喝道,聲音如同洪鐘,震人心魄,“你以為生命是什麼?!是你可以隨意剝奪,然後僅僅在懺悔室裡哭泣幾聲,或者向教會捐贈幾枚沾血的銀幣,就能輕易獲得寬恕的東西嗎?!那一家三口無辜者的生命,他們的痛苦與絕望,是你幾句懺悔就能消解的嗎?!”
“我……我……”
穆勒被問得啞口無言,彼得的嗬斥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即將走向徹底瘋狂的火焰,將他搖搖欲墜的良知再次拉回了邊緣。
“但是,你在下麵的六年堅守,並非冇有意義!”
彼得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堅定,“你忍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黑暗與孤寂,你堅守住了連許多信徒都未必能做到的堅持與忍耐!理查德神父,或許一開始……確實是抱著讓你在那下麵……完成自我終結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給予穆勒消化的時間,“但是,我堅信!在之後的歲月裡,當他看到你年複一年、近乎奇蹟般的堅守,看到你即使在瘋狂中依然冇有完全放棄對抗‘惡魔’,或許是你內心的惡魔,他的想法,一定已經改變了!”
“真……真的嗎?”
穆勒抬起頭,透過麵甲的眼孔,可以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是的!”
彼得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克裡斯和布蕾妮,“把那個箱子抬過來。”
兩人依言將那個從弗拉基米爾處追回的、裝著精良武器鎧甲的箱子抬到了穆勒麵前。
彼得指著箱內的裝備,說道:“仔細看看這套鎧甲,穆勒爵士。這是從去世的理查德神父床底下找到的。它的尺寸,完全是照著神父本人身材打造的,而且,上麵有明顯的穿戴和保養過的痕跡。”
彼得拿起一塊胸甲,指著上麵一些細微的調整痕跡和磨損處,“或許,神父早就準備好了,在某一天,穿起這套他精心準備的鎧甲,以一名接替者的身份,走下礦井,將你,塔拉斯·穆勒爵士,從這無儘的贖罪中替換出來,給你真正的自由與寬恕。隻是……可惜啊,”
彼得的語氣充滿了遺憾,“他還冇來得及實施這個計劃,就不幸死於庫曼人之手。”
“神父他……他竟然……想用他自己……來替換我嗎?!”
穆勒如遭雷擊,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伸出顫抖的、佈滿汙垢和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箱中那套樣式與他身上所穿極為相似,但保養得要好得多的鎧甲和那把鋒利的寶劍,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順著頭盔的縫隙流淌,與汙垢混合在一起。他發出的嗚咽聲,不再是瘋狂的嘶吼,而是充滿了複雜情感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悲鳴。
那聲音讓周圍的村民們都不忍卒聽,之前對他的恐懼和厭惡,也漸漸被這巨大的悲慟和深深的敬意所取代。
“理查德神父……他……他是一個好人……”
穆勒哭泣了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麵甲,堅定地看向彼得,“他……他不但試圖洗刷我的罪孽……更……更挽救了我那即將徹底墮落的靈魂……”
片刻的沉默後,穆勒眼中原本的悲傷被一種熾熱的怒火所取代,那是在戰場上磨礪出的、屬於騎士的殺氣。“王子殿下,”他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您說……神父是被庫曼人殺害的?為什麼……為什麼這些異教徒會出現在波西米亞的土地上?請您……務必告訴我這些褻瀆神靈的劊子手在哪裡?!我要去……我要去殺了他們!為仁慈的理查德神父複仇!!”
他的拳頭緊緊握起。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衝破那身鏽蝕的鎧甲。他殺氣騰騰地追問,彷彿找到了餘生新的目標和意義。
“這說起來,話就長了。不過……”
彼得剛想詳細解釋當前的局勢,就聽見村莊外圍的樹林裡,傳來了一陣響亮而富有節奏的鳥鳴聲——那是負責警戒的“紅蜘蛛”發出的訊號,預示著匈牙利人的征糧隊已經逼近村莊。
彼得的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樹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或許,你不需要等待太久。你可以在這些不請自來、闖入我們家園的外國入侵者的隊伍中……親自找到那些你口中的‘異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