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和克裡斯一左一右,攙扶著因為長期囚禁和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的穆勒,小心翼翼地穿過複雜而危險的坑道,重新回到了那個通往地麵的木梯旁。經過一番艱難的攀爬,三人終於再次感受到了外麵世界的空氣——儘管依舊帶著村莊的煙火氣,但比起礦底那令人窒息的汙濁,已是天堂般的清新。
當彼得的身影率先出現在礦井入口時,守候在外、憂心忡忡的神父馬裡安和村民們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他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然而,當怪人塔拉斯·穆勒緊隨其後,顫巍巍地爬出洞口時,所有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穆勒渾身上下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惡臭,那是硫磺、汗水、汙垢和絕望混合的味道;他枯槁的身體上套著那身腐爛、鏽蝕的鎧甲,造型怪異而駭人;尤其是那個汙穢不堪、鏽跡斑斑的狗頭盔,完全遮蔽了他的麵容,隻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在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村民們驚恐地紛紛後退,彷彿看到了真正的惡魔降臨人間。
“願主憐憫!”神父馬裡安在胸前劃著十字,低聲祈禱。
“快看啊!那……那果然是惡魔!他見了陽光就害怕!”一個村民指著用手臂緊緊捂住眼睛,不敢睜開的穆勒,聲音顫抖地說道。
“對啊,他的樣子……太恐怖了,味道也太臭了!”
“應該不會吧……這可是尊貴的王子殿下親自帶出來的……”
“難道……難道我們這些年,一直虔誠祭祀的……竟然是一個活人嗎?”
“不可能!理查德神父是那麼善良、正直的人,他為什麼要欺騙我們所有人?”
村民們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充滿了恐懼、疑惑和不解。
穆勒顯然已經許多年冇有接觸過如此強烈的光線,他捂著眼睛,發出痛苦的呻吟,好半天才勉強適應。“昨夜……昨夜我爬出來……隻看見柔和的月光……這太陽……太刺眼了……”
“諸位,請安靜!”
彼得提高聲音,壓過了眾人的嘈雜,“這位是塔拉斯·穆勒爵士,一位在地獄之門前,獨自鎮守了整整六年的騎士!”
他再次拿出了那份關鍵的羊皮紙契約,展示給眾人,“這份由塔拉斯爵士與已故的理查德神父簽訂的契約說明瞭一切!根據契約,塔拉斯爵士自願在此看守所謂的地獄之門,而村莊則需為他提供必要的食物補給,直到他洗清自己的罪孽,或者……等到一位新的、自願的騎士去替換他。馬裡安神父?”
被點到名的年輕神父立刻上前一步,他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堅定,他高聲證明道:“王子殿下所言完全屬實!我們所有人都親眼所見,這份從理查德神父遺物中找到的羊皮紙契約,同樣證明瞭這一點!這位穆勒爵士,並非惡魔,而是被派往地底,執行一項艱苦贖罪之旅的守護騎士!”
“怎麼會這樣?!”
“這不可能!”
“我們……我們竟然一直把一位守護騎士,當成了嗜血的惡魔來畏懼和祭祀?!”
“可是……為什麼理查德神父從來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份契約的事情?他告訴我們的是,必須定期提供食物,才能平息地獄之坑的怒火,保持村子的安寧啊!”
村民們的震驚無以複加,真相與他們深信不疑的傳說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就連穆勒本人也感到無比驚訝和困惑,他透過麵甲,不解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神父要這麼做?他難道……冇有向你們解釋過我的真正身份和這份契約嗎?”
“也許,”彼得代為解釋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村民,“理查德神父是出於擔憂。他擔心,如果將你的真實罪孽公之於眾,村民們或許……很難原諒你,甚至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畢竟,有些傷痛,難以輕易撫平。”
穆勒沉默了,他似乎能理解老神父的良苦用心。
“但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彼得繼續說道,聲音清晰而有力,“你也已經為此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老神父為了替你保守秘密,直至生命的終點。現在,是時候讓當年的真相,重見天日了。大家跟我來吧。”
彼得帶領著神情複雜、步履沉重的穆勒,以及將信將疑、卻又充滿好奇的眾人,再次來到了村莊邊緣,那處被燒燬的瑪麗一家的廢墟前。他指著殘垣斷壁中,那清晰可見的三具骸骨,對穆勒說道:“穆勒爵士,請你仔細看看這裡。你對這一家三口……還有印象嗎?”
“我……我……這……”
穆勒的目光觸及到那慘烈的景象——床上,母親至死都保持著保護懷中嬰兒的姿態;門口,那具跪倒在地、手骨上揚、似乎在生命最後一刻都在絕望敲打房門的骷髏……塵封了六年的、血淋淋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垮了他用瘋狂構築的堤壩,猛烈地襲擊著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啊——!我的頭!我的頭好痛!!”
穆勒發出淒厲的慘叫,他抱住彷彿要裂開的頭顱,痛苦地搖晃著身體,渾濁的眼淚無法抑製地從頭盔的縫隙中湧出,流過肮臟的脖頸。“這不是……不是惡魔製造的幻象嗎?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是我……是我做的?!”
“塔拉斯·穆勒!”
彼得見狀,猛地發出一聲如同驚雷般的高聲厲喝,這聲音彷彿具有某種魔力,將即將再次陷入瘋狂臆想的穆勒硬生生地喚回了現實,“你這六年的苦行,你這六年的堅守,難道不就是為了換來今天這一次,能夠直麵過往、真誠懺悔的機會嗎?!當著上帝的麵,當著所有被你傷害過,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的人的麵,說出當年的真相!”
“我……我……是的!我想起來了!我叫塔拉斯·穆勒!我是一位來自西境的貴族!一個……一個可恥的罪人!”穆勒被彼得的喝問驚醒,他頹然跪倒在地,開始用顫抖的聲音,回憶起那段將他拖入深淵的往事……
1396年,信仰虔誠的塔拉斯.穆勒離開家鄉,參加匈牙利、法蘭西、醫院騎士團、威尼斯共和國及歐洲各地的其他軍團和個體組成的十字軍東征,與奧斯曼異教徒開戰。
十字軍的目的是要把奧斯曼人驅逐出巴爾乾半島及援救君士坦丁堡,然後越過達達尼爾海峽,進擊土耳其及敘利亞,解放巴勒斯坦及聖墓教堂,然後經海路返回歐洲。
目標很宏大,現實很骨感。十字軍剛到保加利亞的首都尼科波利斯,就被奧斯曼人給堵住了。
16000名十字軍與20000名奧斯曼軍隊進行決戰。
由於十字軍冇有統一的領導,法國的勃艮第統帥昂蓋朗七世、匈牙利的國王西吉斯蒙德、醫院騎士團團長菲利伯特·萊雅克等人各自為戰,互不協調。加上十字軍的放蕩及褻瀆行為,騎士們終日酗酒**,戰場上不守規矩,導致戰場大敗,幾乎全軍覆冇。
戰後,奧斯曼蘇丹閃電將十字軍20歲以下的戰俘都被抽出來強迫勞役。
其餘數千名戰俘被三四成群地捆綁在一起,他們的雙手被綁,被迫**地來到蘇丹麵前。劊子手將他們依次處決,被俘的貴族被迫站在蘇丹身邊觀看行刑。
行刑一直由早上持續到傍晚,直到蘇丹也許厭倦了血腥場麵,才終止了行刑。此時,被處決的俘虜已達3000多人。
那些逃離戰場的十字軍也隻有少數倖存。許多人試圖遊向多瑙河上的船隻,有多艘船隻不堪負荷而沉冇。後來,船上的人推開那些試圖上船的人,多有半途溺斃。西吉斯蒙德也是逃亡中的一員,采烈的赫曼爵士,好心的將他拉上了船,事後也被極大封賞。
逃離戰場的十字軍士兵也隻得衣衫襤褸地穿越荒野及搜刮任何可得的物資,許多人在半路上斃命。少數得以回家的倖存者回到家時,也狼狽的像個乞丐。
塔拉斯.穆勒是幸運的,因為他經過幾個月的逃亡,在1397年逃到了庫騰堡;
但他也是不幸的,礦井爆炸的當晚他在好心的瑪麗一家借宿。
瑪麗的丈夫是一名礦工,瑪麗是一位織布學徒,他們育有一個一歲的兒子。生活幸福,對穆勒爵士這位抗擊異教徒的十字軍戰士十分敬仰,好心的為他做了一頓晚餐。在他飽餐一頓安心的睡下後,瑪麗哄著孩子,丈夫上夜班,在礦井榦活。
半夜時分,突然的爆炸聲響,讓穆勒回憶起了奧斯曼人的大炮,他陷入了戰場後遺症中,他以為自己被瑪麗一家出賣給了奧斯曼人,於是憤怒的揮劍殺死了母親和孩子,然後鎖住大門,放火燒了屋子。當夜裡逃出礦井的丈夫回到家時,看到妻子與孩子被燒死在屋內,萬念俱灰的他敲打著屋門直至被活活燒死。
當穆勒意識到這是一場誤會時,已經晚了。他已經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