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從不施捨,隻做選擇。有人出生在錦繡堆中,有人在泥濘裡掙紮,正如這世間的權力遊戲,真相總是隱藏在表象之下。
雨水敲打著城堡的窗戶,將窗上新貼的獅鷲紋章扭曲了形狀。
城堡宴客廳內,彼得與布希·塞德萊茨分彆坐在長桌兩端,橡木桌麵上雕刻的繁複花紋彷彿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彼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獅鷲印記。他注意到布希不時瞥向自己那一頭顯眼的紅髮。
“特羅斯基的葡萄酒不錯。”布希終於打破沉默,舉起銀盃輕輕搖晃。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彼得微微頷首,他冇有明說自己領地不產葡萄酒,這些都是從外麵買來的。他的目光掃過布希身上繡著塞德萊茨家族紋章的絲綢外套,那紋章他曾無數次在商隊的旗幟上看到,卻從未覺得自己與之有關。
布希放下酒杯,感歎道:“你長得越來越像賽琳娜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記憶的閘門。彼得腦海中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麵:一個金髮女子抱著他,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那是母親嗎?還是他根據他人描述自行想象的幻影?他不敢確定。因為據說他剛出生母親就難產死了,嬰兒有記憶嗎?
“我不記得她的模樣。”彼得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
布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整理本已整齊的領口,這個小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確實,她去世時,你纔剛剛出生。”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雨聲漸大,敲打石牆的聲音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至。彼得想起自己剛穿越來時的那場戰鬥,商隊成員橫屍遍野,原主的頭顱幾乎被釘頭錘砸碎。
“布希爵士”彼得終於開口,這個稱呼在他舌尖顯得陌生而沉重,“您遠道而來,不隻是為了品嚐特羅斯基的葡萄酒吧?”
布希的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我奉你外公之命,帶領兩名騎士在內的二十名騎兵前來助你。馮·波爾高家族不會善罷甘休,你需要塞德萊茨家族的支援。”
他的語氣中帶著貴族特有的自信,那種從出生起就確信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慢。彼得注意到布希在說到“騎兵”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是真正的驕傲。
“我感謝塞德萊茨伯爵的好意,”彼得謹慎地選擇措辭,“但特羅斯基的局勢已經穩定。”
布希挑眉,“穩定?我聽說你周圍的鄰居正在集結軍隊,準備奪取這座城堡。”他輕輕敲擊桌麵,“我的騎兵是波西米亞最好的騎兵,他們的戰馬強壯,鎧甲精良,騎術精湛。”
這位舅舅或許真心想幫忙,但他無法把彼得看作平等的盟友,而隻是一個需要指導、需要庇護的孩子。
“我相信塞德萊茨騎兵的戰鬥力,”彼得說,“但我已經製定了計劃,準備趁這場雨突襲伊欽城堡。如果您不介意,請在城堡休息,等我凱旋歸來再詳談。”
布希猛地站起,椅子與石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你拒絕我們的幫助?你以為單憑這些農民組成的軍隊就能對抗真正的騎士?”
彼得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緩慢而剋製,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繃緊。“我的人或許出身低微,但他們經曆過戰火洗禮,知道為何而戰。”
“為了掠奪?為了金銀?”布希冷笑,“冇有貴族血統,冇有家族支援,你的統治能維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雷聲滾滾而來,彷彿天神的怒吼。彼得深吸一口氣,“為了生存,布希爵士。為了不再被人像螻蟻一樣踐踏。”
“去特麼為了生存,為了生存的農民還是農民,永遠不如真正的騎士!”布希脾氣似乎不太好,動不動就吼。
“而且,你至今甚至不肯叫我一聲舅舅!”
“舅舅?嗬,可笑的稱呼。”
彼得的怒氣也上來了,“你們現在才承認我是你們的親人?”彼得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當我在塞德萊茨莊園與豬同住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當我因偷吃廚房的剩飯而被管家鞭打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當我寒冬中隻有一件破麻衣禦寒,差點凍死在柴房裡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他的話語如同一把把利劍,刺向布希。這些記憶不屬於穿越者的彼得,而是原主深埋在心底的痛苦。此刻,它們如洪水般湧上心頭。
“七歲那年,我發高燒,是馬伕的女兒偷偷給我送水,是廚孃的學徒為我找來草藥。而我的親人——你們連看都冇來看過我一眼!”
布希的臉色由紅轉白,“你以為我們願意這樣?你以為看著妹妹的孩子在眼前受苦很容易?”他的聲音顫抖,“但那是保護你的唯一方式!”
“保護?”彼得冷笑,“讓我像農奴一樣乾活是保護?讓我吃不飽穿不暖是保護?讓我在貴族子弟的嘲笑中長大是保護?”
“你這個不知感恩的蠢貨!”
布希怒吼,“如果不是塞德萊茨家族,你早就死在哪個角落裡了!你以為你能活到成年是靠什麼?運氣嗎?”
彼得向前一步,壁爐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我活下來是靠自己的雙手!是在森林裡設陷阱捕捉野兔,是在河裡摸魚,是在市場上做苦力!每一口食物都是我用自己的血汗換來的!”
“血汗?”布希譏諷道,“你那點血汗能值幾個銅板?若不是家族默許,你連工作的機會都不會有!若不是家族庇護,你早就被當作流浪漢吊死了!”
雨聲更急了,風從煙囪倒灌進來,吹得壁爐裡的火焰四處亂竄。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如同他們複雜而痛苦的關係。
布希突然安靜下來,他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掩麵。當他再次抬頭時,眼中的憤怒已被一種深沉的悲傷取代。
“上帝啊,賽琳娜,原諒我們。”他喃喃自語,然後望向彼得,“但這一切都要從你的父親說起,你想知道他是誰嗎?”
彼得愣了一下。作為一個穿越者,他對這具身體的生物學父親並無興趣,但布希語氣中的鄭重讓他不得不重視這個問題。
“他是誰?”彼得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