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清晨,雨。
夏天的雨水天氣格外的多,似乎昨天的短暫晴朗像是錯覺。
在這個世界,雨水可以洗淨血跡,卻洗不淨人心中的貪婪。
圖爾諾夫城堡外冒雨來了一行五騎,他們手持西吉斯蒙德國王的詔書前來。
卡雷爾·圖爾諾夫伯爵確實如傳言中那般暴躁。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包裹在鋥亮的板甲裡,那道從左額延伸至下巴的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每一次轉身,鎧甲都會發出沉重的聲響,如同他此刻內心的焦躁。
“國王陛下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
雖然無奈,卻也隻得將使者迎接進城堡。
不久,在圖爾諾夫伯爵城堡的議事廳內,壁爐中的火焰在雨天的濕氣中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映照在伊斯特萬狡黠的臉上。他優雅地端起銀質酒杯,啜飲著裡麵深紅色的葡萄酒,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正在廳內踱步的圖爾諾夫伯爵。
伯爵突然停下腳步,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伊斯特萬,“使者先生,馮波爾高那老傢夥逃到布拉格才幾天?我們的新國王就這麼急著要替他撐腰?”
伊斯特萬放下酒杯,嘴角勾起讓人舒適的弧度。他將一張蠟封完整的羊皮紙遞給圖爾諾夫伯爵,用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道:“伯爵大人,西吉斯蒙德陛下的眼線遍佈波西米亞。更何況...”他故意壓低了聲音,“馮波爾高伯爵在宮廷中不乏舊友。”
圖爾諾夫伯爵的拳頭重重砸在橡木長桌上,震得酒杯搖晃:“那個老無賴!他買特羅斯基城堡還欠我一萬格羅申,現在倒好,直接把國王牽扯進來了!”
話雖這麼說,圖爾諾夫也知道自己無力抵抗國王,於是接過羊皮紙,翻看了一下蠟封上的徽記,確認無誤,開啟羊皮紙,裡麵果然密密麻麻都是他看不懂的拉丁文。但為了貴族榮譽,他還是假裝識字的看了好一會兒。
伊斯特萬心中暗笑,他這次奉彼得命令,在埃裡克率領的四人護衛下,偽裝成來自布拉格的皇家使者,送上一封偽造的詔令,內容是布拉格決定派遣大軍前來圍剿紅髮彼得。派他這位特使來聯絡周圍領主,為國王大軍助戰,布拉格大軍三日後便會抵達,讓他們做好糧草供應。
伊斯特萬熟悉西吉斯蒙德的一切,無論是印章、語氣,甚至拉丁文筆跡都偽造的完美無缺,如果能被這個老文盲看出破綻,算他輸!自從離開彼得之後,伊斯特萬發現自己的智商又佔領高地了,俯視蠢貨的智商碾壓感又出現了。
這讓他有些陶醉般的看著圖爾諾夫小醜般的表演。
圖爾諾夫可能也覺得自己假裝看信的時間有些長了,於是乾咳兩聲道:“長話短說吧,托思爵士,我不會抗拒新國王的命令,你需要我怎麼配合?”
“這封信裡,詳細記錄了國王陛下對周邊領主的要求。籌備糧草物資,等待三日後兩千布拉格大軍抵達。很簡單不是嗎?”
伊斯特萬微笑著說道。
簡單?當然不簡單!兩千人的吃喝供給需要多麼大的負擔?憑什麼讓我付出?報酬呢?好處呢?
這讓圖爾諾夫領主卡雷爾·圖爾諾夫伯爵又驚又怒。驚的是自己想要瓜分圖爾諾夫的計劃還冇開始,如果國王下場,不要說吃肉,他恐怕連口湯都喝不到。怒的是馮波爾高當年購買特羅斯基城堡還欠自己一萬格羅申,這下更是收不回來了。
問題是,他還不敢反抗西吉斯蒙德的命令,假如自己不遵從,那這兩千布拉格士兵會不會把矛頭直接對準自己?他可聽說了,自從這位匈牙利國王到來,剝奪了許多領主的爵位!
無力和憤怒讓圖爾諾夫暴躁地在議事廳裡踱步。
伊斯特萬觀察著伯爵的麵部表情——緊皺的眉頭,抽搐的嘴角,還有那雙因憤怒而微微發紅的眼睛。這一切都表明,這位伯爵已經完全陷入了憤怒與焦慮之中,正是最容易操控的狀態。
“大人,”伊斯特萬的聲音輕柔如絲,“我理解您的困境。作為國王的特使,我本應要求您無條件支援王室軍隊...但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看著伯爵的眼睛突然亮起希望的光芒。
“但是什麼?”圖爾諾夫伯爵急切地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斜。
伊斯特萬慢條斯理地說,“我是國王陛下十分信任的心腹,誰在戰鬥中獲得戰果,誰在出工不出力,我都可以在措辭上做些...微妙的調整。”
說完,他端起銀盃,慢慢喝了一口葡萄酒,那優雅的姿態十分高貴。
圖爾諾夫伯爵的喉結上下滾動,他顯然明白了伊斯特萬的暗示。那雙粗糙的手不安地摩挲著劍柄,內心的掙紮清晰地寫在臉上,然後舒展開來,湊過來道:“托思爵士,這銀盃您喜歡嗎?”
“當然。”
“我城堡裡還有許多其他銀質器具,如果您喜歡的話,晚上我會送到您的房間去。”
銀質酒杯如果按重量算,也有幾十格羅申白銀了,多來幾件那就是幾百格羅申的賄賂。
伊斯特萬滿意的點頭道:“如果我在報告中特彆提到圖爾諾夫伯爵的積極配合,甚至主動出兵,等拿下特羅斯基,我會建議慷慨的國王陛下將最富庶的農場劃歸您所有...”
“不,我不要農場!”伯爵突然打斷他,隨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壓低聲音,“我是說...我更青睞北方的森林,您知道的,我喜歡打獵,那裡最適合打獵。”
伊斯特萬心中冷笑——他當然知道森林裡藏著什麼,彼得大人早已在北方森林建立了鐵礦-木炭、鋼鐵工業園。這個蠢貨還想吃獨食。
但這正是伊斯特萬計劃的一部分:讓圖爾諾夫伯爵自以為得計,被自己的貪婪拌住手腳,空等不存在的布拉格大軍三天,為彼得提前擊破伊欽、羅文兩地營造時間差。
“打獵?真是個高雅的愛好。”
伊斯特萬讚許地點頭,“我想這完全可以安排。不過...”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您知道,在布拉格打點關係需要不少花費...”
圖爾諾夫伯爵立刻領會,又湊近道:“我再加五百格羅申!”
兩人各懷心思地笑了。伯爵以為自己用微不足道的賄賂換來了珍貴的鐵礦,而伊斯特萬知道,這條愚蠢的餓狼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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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特羅斯基城堡內。
彼得已經率領獅鷲衛隊主力從獅鷲村轉移到了這裡待命。
他站在特羅斯基城堡塔樓中,望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領地。雨水從鉛灰色的天空傾瀉而下,將城堡、田野和遠方的森林都浸染成深淺不一的灰綠色。
雨水如注,沖刷著特羅斯基城內泥路。他的獅鷲衛隊正在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八十名重甲戰士在整裝待發,二十輛帶棚馬車積滿外堡的空地。四十匹馱馬打著響鼻。
“馬車都檢查過了嗎?”
“二十輛帶棚四輪馬車全部就緒,大人。馬匹也已經釘好了防滑蹄鐵。”
彼得點頭,黑巴托什,這位曾經效忠馮波爾高的劍術大師如今卻站在彼得身後,自從聽說伊斯特萬離開俘虜營,他也想戴罪立功。驕傲的意大利戰場之花不應該在俘虜營的泥地裡腐爛。
彼得接受了他的效忠,又一位大師級劍術高手歸入麾下,彼得讓他擔任自己的貼身侍衛,負責扛旗。
就在隊伍準備出發時,城堡守衛匆忙跑來:“大人,城外有一隊騎兵冒雨而來,正在門外求見!大約二十人,打著四分格獅鷲旗幟。”
彼得的心猛地一沉。自己領地的預警係統還是太差了,竟然有人突進到城堡外,自己都冇有得到警示。幸好今天自己率兵在城堡集合封閉城門,如果是平時城堡大門開啟的時候呢?
這種變故有下雨天通訊不便的原因,也有對方全是騎兵,速度太快的緣故。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警示,此後得針對騎兵設計一套專門預警體繫了。
計劃關鍵時刻遇到這種變故,必須快速處理。於是彼得來到城門口的小塔樓,向下觀瞧。隻見二十一匹戰馬上,端坐著二十一名身披黑色連體兜帽鬥篷的人。
彼得高聲問道:“請問閣下是誰?來我特羅斯基城堡何事?”
“彼得,是我。”
當頭一人揭開兜帽,露出一張麵容硬朗的中年壯漢臉。
認識我?彼得搜尋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庫,一個名字突然躍出---布希·塞德萊茨!原主的舅舅,塞德萊茨老伯爵的獨子繼承人。
但是,塞德萊茨——這是他這具身體母族的姓氏,也是他最不願麵對的過往。在原主的記憶中,關於這個家族的片段都蒙著一層灰暗的色彩,尤其是那位舅舅布希·塞德萊茨,記憶中隻有冷漠與輕視。
“你來做什麼?”
彼得的話語聽不出喜怒。
“彼得...”布希仰頭望著塔樓上的外甥,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冇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可以讓我們先進去嗎?雨太大了。”
彼得很想拒絕,他不想為自己即將開始的計劃增添變數。但思慮片刻後,他終於開口:“外麵雨大,塞德萊茨爵士不妨進城避雨。”
“開啟城門,迎他們進來。”
這個邀請讓周圍的士兵都感到意外——他們多少知道彼得與母族關係不睦。但彼得必須儘快處理這支部隊,無論是武裝消滅他們、還是扣押軟禁他們,放進城來,讓他們失去騎兵優勢,都是最優解。
他向負責城防的大嘴約翰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帶人安排去了。
布希·塞德萊茨和他的二十名騎兵被允許進入城堡。當他們穿過熟悉的庭院時,布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四處遊移,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
“七年了...”布希輕聲歎息,“城堡幾乎冇變,隻是旗幟換了。”
特羅斯基城堡原本屬於塞德萊茨家族,七年前被迫賣給了馮波爾高伯爵。而現在,它又被彼得以武力奪回,掛上了藍底紅獅鷲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