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跟隨海因裡希來到書房,和宴會廳的喧鬨不同,這裡十分安靜。
房間裡飄著燭油、橡木和舊羊皮紙的氣味。
厚重的窗簾半掩著,午後,陽光柔和地照進來,並不顯得昏暗。
書房裡乾淨簡潔,冇有多餘裝飾,隻有滿牆的書架、幾把椅子和一張老舊的厚重橡木長桌。
桌上散落著幾張地圖和一些其他器物,一隻粗大的牛油蠟燭在銀燭台上靜靜燃燒。
海因裡希走到窗邊攏了攏窗簾,轉身拉開高背椅,撫平鋪著的熊皮椅墊,「自己找個位置坐吧」。
他卸下剛纔的輕鬆,眉宇間露出疲憊。
「好了,現在冇有外人了。」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西格弗裡德身上。
「等三天後成人儀式舉行,我將正式親政。到時我會結束安諾的攝政,將他趕出宮廷。」
話音落下,幾人神態各異。
西格弗裡德坐直了身體,一拳砸在橡木扶手上,聲音洪亮地說道。
「早就該這麼做了!安諾這個老傢夥,違背誓言、發動政變,控製宮廷這麼多年,是時候讓他滾回科隆了!
「聽說前不久他強行任命自己的外甥為特裡爾大主教,結果那個傢夥半路上就被殺了。」
阿諾爾德皺著眉頭,指尖敲擊扶手,「西格,注意你的言辭!他是一位大主教,這些話流傳出去會給我們帶來大麻煩!」
他看向海因裡希,語氣誠懇,「海因茨,安諾是科隆大主教。他與帝國內的不少貴族關係密切,馬格德堡大主教韋爾納更是他的兄弟。
「貿然使用武力驅逐,即使成功,也會被你的反對者抨擊為『暴行』,損害你的聲譽。
「我們應該召開會議,列舉他在攝政期間的專權和過失,按照法律,合法地解除他的職務,剝奪他的權力。」
沃爾夫一直安靜聽著,此刻他抬頭看向海因裡希,緩緩開口:
「阿諾說得對,合法性至關重要。但我認為,關鍵不是如何驅逐他,而是驅逐之後。
「攻擊一位地位尊崇的大主教,即便理由充分,也會被當做國王對教會權力的侵犯,激起其他大主教和主教的敵意。」
聽完三人的話,海因裡希看向一言不發的弗裡德裡希。
他坐在陰影裡,目光低垂,彷彿在研究木頭上的紋路。
「弗裡茨,」海因裡希點名道:「你的看法呢?你也認為我該謹慎行事,讓安諾回到科隆繼續他的統治?」
弗裡德裡希冇有回答,他緩緩抬頭,看向海因裡希,反問道:
「海因茨,你認為在你的將來,最大的敵人是誰?安諾?薩克森人?還是拉特蘭宮裡的那位?」
「弗裡茨!不要再說了!」阿諾爾德厲聲打斷道。「你的話很危險!」
弗裡德裡希冇有理會他的警告,依舊平靜注視著海因裡希。
海因裡希朝阿諾爾德擺了擺手,「這裡隻有我們幾個,不用擔心。」
說著他略微思索,答道:「我認為是薩克森人,他們一直試圖削弱王權,這幾年更是不斷奪取我在薩克森的領地。
「至於教會,雖然這幾年我們的關係並不好,但他們不是我的對手。」他看向三人:「你們覺得呢?」
阿諾爾德立即開口道:「當然是薩克森人!」
西格弗裡德摸著下巴,遲疑片刻,「嗯……薩克森人的威脅更大。」
幾人看向沃爾夫,海因裡希問道:「沃爾夫?」
沃爾夫猶豫片刻,說道:「雖然從情感上,我很想說是薩克森人,但理智告訴我,弗裡茨是對的。」
「為什麼?」海因裡希身體微微前傾,眉頭緊鎖。
「雖然我和聖座之間確實存在矛盾,但並非不可調和。我不認為他們的危害大於薩克森人。」
「嗯……」沃爾夫沉吟片刻,無奈道:「這隻是我的直覺,還是讓弗裡茨回答吧。」
弗裡德裡希適時地接過話頭,「時代不同了,海因茨。現在不再是你父親、祖父和薩克森諸王那時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克呂尼派的改革已經持續一百多年,教會的勢力與日俱增,早已不是那個腐朽落後的組織!」
海因裡希反駁道:「教會雖然強大了不少,可這不代表將來他們一定會與我為敵。」
弗裡德裡希停頓片刻,說道:「利奧九世時,你父親還在世,他們還隻是嘴上說『不得買賣聖職』。
「接著是斯德望九世,他在你父親去世後一年,將樞機主教洪貝爾調回羅馬,擢升為教廷大臣。
「正是在他的授意下,洪貝爾撰寫了《反對神職買賣三篇》,明確提出了『平信徒授任的神職無效。』更是聲稱國王無權將戒指、權杖作為權利的象徵賜予受任主教!」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原本事情還有轉機,羅馬貴族敵視克呂尼派,在斯德望死後推選出本篤十世,結果被你下令廢黜。
「繼任的尼古拉二世,在登位第二年就頒佈了《教宗選舉法》,規定教宗必須由樞機主教團選舉產生,世俗君主不得乾涉選舉。」
說到這,弗裡德裡希嘆了口氣,「當時你母親已經反應過來,在尼古拉死後擁立了何諾二世,準備對抗克呂尼派。
「隻是這一切都被安諾打斷,最終何諾被流放,亞歷山大二世登上聖座。」
麵對弗裡德裡希說出的一係列事跡,海因裡希一時啞口無言。
沃爾夫附和道:「弗裡茨說的,正是我所想的。」
「如果他們膽敢反對我,」海因裡希帶著怒氣反駁道:「我可以像我的父親那樣,帶著軍隊去羅馬廢黜他們!」
「那麼國內的反對者呢?」弗裡德裡希提出疑問,「你無法同時麵對他們!」
海因裡希語氣激動:「我可以先打敗反對者,再去對付他們!」
「這確實可行,你的父親也是這樣做的。可如果他們聯合起來,甚至絕罰你呢?」
弗裡德裡希提出疑問,「如果你的臣民被要求解除對你的效忠宣誓,有多少人會繼續效忠你?」
「這不可能!」海因裡希低吼道:「冇有任何一位國王受到過絕罰,教宗也無權絕罰一位國王!」
弗裡德裡希平靜地看著他,「以前冇有,不代表以後也冇有。就像以前從未有人說過『君主不得乾涉教宗選舉』,但現在有了。
「亞歷山大二世不是激進的改革者,他或許不會絕罰你,但有人會!而且他正在等待時機!」
「是誰?!」海因裡希追問道。
「希爾德布蘭德!」弗裡德裡希報出一個名字。這個名字讓阿諾爾德皺緊眉頭,連西格弗裡德也嚴肅起來。
「他年輕時就深受格裡高利六世信任,在他退位後仍追隨左右。
「後來又陪同利奧九世前往羅馬,被晉升為五品。利奧九世死後,有些人想擁護他登位,可他那時聲望不夠便拒絕了。
「你父親在他的建議下,選立了維克托二世。等到斯德望九世繼任,他被派來爭取你的支援。」
弗裡德裡希掃視眾人。「我們都是見過他的。」
海因裡希略一回憶,點了點頭:「不錯,我記得他。一個……意誌堅定的人。」
弗裡德裡希繼續說道:「之後他協助尼古拉二世登基,幫助他頒佈《教宗選舉法》,又扶立了亞歷山大二世。
「他本人也被晉升為六品,擔任羅馬教會的總執事。他還不到五十歲,已經在羅馬任職了二十年。
「等到亞歷山大二世死後,以他現在的威望、聲譽,還有誰能和他爭奪聖座?還有誰能阻止他推行更激進的改革?」
四人都是默然,弗裡德裡希的話讓他們感受到了壓力,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海因裡希纔再次抬頭,目光炯炯地看向弗裡德裡希,語氣已恢復平靜。
「弗裡茨,既然你能如此清晰說出這些。那麼,你一定考慮過應對的方法。」
弗裡德裡希迎著他的目光,坦然承認道:「我確實有些想法,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成功。」
「說說吧,」海因裡希身體前傾,雙手撐在長桌上,「如果合理,那就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