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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老爺，這幾日辛苦您了。”
亞特接過茶杯，苦笑著搖了搖頭，“辛苦是辛苦，但值得。”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普羅旺斯宮廷的塔樓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更遠的地方，是他即將前往的方向——南境，那些屬於他的土地，那些等著他歸去的人。
他放下茶杯，喃喃道：“該準備啟程了……”
…………
離開普羅旺斯的前一天，弗拉迪斯公爵派人將亞特請進了宮廷，貝裡昂隨同他一道前往。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宮廷廊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亞特走在貝裡昂身側，心中揣測著公爵此行的用意。這幾日該談的都已經談過，該應酬的也都應酬完，臨行前突然召見，亞特猜不出這位公爵大人還有什麼事要交代。
兩人來到內廷書房門前，鐵衛隊長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弗拉迪斯公爵正站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卷羊皮紙。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亞特伯爵，請坐。”
亞特欠身行禮，與貝裡昂一同落座。弗拉迪斯公爵走到亞特麵前，將手中的羊皮紙遞了過去。
“這是？”
亞特接過，好奇地開啟翻看了一眼。隻掃了幾行，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那是一份通行文書，上麵蓋著普羅旺斯公爵的印信。
亞特快速看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欣喜。他站起身，鄭重地向弗拉迪斯公爵表達自己的謝意。“多謝公爵大人！有了這份文書，歐陸商行就能在整個南陸暢行無阻了！”
弗拉迪斯公爵笑著示意他坐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商人般的精明。
“亞特伯爵，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他緩緩道，語氣裏帶著幾分促狹，“這可不是白給的。這份文書，也是有條件的。”
亞特微微一怔，看了一眼身旁的貝裡昂。
弗拉迪斯公爵在高背椅上落座，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一字一句道：
“第一，歐陸商行在普羅旺斯位於倫巴第的那些佔領區經商，可沒有在普羅旺斯本土這麼大的賦稅減免額度。該交的稅，不能少。”
“第二，”公爵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的商隊，需定期向那些地區運送糧食，並以低於市價的價格，賣給當地的倫巴第人。具體低多少，後期我會讓財政大臣和你商議。”
亞特眉頭微微一皺，沉吟片刻，正要開口討價還價，弗拉迪斯公爵卻忽然話鋒一轉：
“當然，我並不會一直要求你這麼做。”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亞特，語氣裏帶著幾分誠懇：
“隻需等那些地區的土地，在明年長出了糧食，能夠自給自足，便可解除歐陸商行的這一義務。到那時，商稅也將恢復到和普羅旺斯本土一樣——該減免的減免，該優惠的優惠。”
亞特聽完，心中默默盤算了一番。
運送糧食，低於市價出售，確實會折損一些利潤。但隻要熬過這一年，等那些倫巴第人自己種出糧食，商稅就能恢復正常，通行文書也依然有效。這筆買賣，還是劃算的。
他抬起頭，迎著公爵期待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公爵大人深謀遠慮，亞特佩服。這個條件，我接受了。”
弗拉迪斯公爵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一言為定。”
亞特點頭回應：“一言為定。”
…………
晚上，亞特受邀留在宮廷，與公爵共進晚餐。
晚宴設在內廷的私人小廳裡，沒有外人在場，隻有弗拉迪斯公爵、貝裡昂，以及亞特三人。菜肴精緻卻不鋪張，酒是普羅旺斯本地的佳釀，氛圍輕鬆而私密。
席間，弗拉迪斯公爵多次向亞特討教管理倫巴第人的經驗。他問得很細——如何安置降兵，如何安撫百姓，如何任用當地官吏，如何防範叛亂。
亞特也沒有藏著掖著，把自己這些年摸索出來的方法和措施，一一告知。
“……那些倫巴第人，其實和我們沒什麼兩樣。”亞特放下酒杯，緩緩道，“他們也想過安穩日子，也想吃飽穿暖，也想有條活路。隻要讓他們看到，臣服之後不但能活下去，甚至還能和普羅旺斯人一樣平起平坐，他們就不會鋌而走險。”
弗拉迪斯公爵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亞特繼續道：“那些反抗最激烈的，往往不是最窮的，而是那些曾經有頭有臉、如今失去一切的人。所以，對這些人，要區別對待——願意臣服的，可以給他們一個體麵；執意反抗的，必須堅決鎮壓，不留後患。”
“還有一點，駐軍必須嚴加管束。那些士兵若是肆意妄為，欺壓當地領民，就會把本來願意臣服的人也逼到對立麵去。公爵大人需得下一道嚴令——騷擾百姓者，嚴懲不貸。”
弗拉迪斯公爵連連點頭，轉頭對貝裡昂道：“記下來，都記下來。”
不知不覺，夜已漸深。
當亞特起身告辭時，弗拉迪斯公爵親自送到小廳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亞特伯爵，你這幾日的提出的諸多觀點，讓我頗感受用，我銘記在心。往後有用得著普羅旺斯的地方，儘管開口。”
亞特微微欠身，笑道：“公爵大人言重了。我們本就是是盟友，互幫互助，理所應當。”
公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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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宮廷時，月色正明。
貝裡昂陪他一路走到宮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亞特兄弟，明天就走了？”
亞特點了點頭，“明天一早。”
貝裡昂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若不是有軍務在身，我一定親自將你送到東境。”
亞特拍了拍他的後背，“你能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隨即，亞特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廷，隨即輕輕一夾馬腹，策馬朝城東的旅館行去。
身後，貝裡昂依舊站在宮門口，用力朝他揮著手……
…………
七月第二個禮拜一早晨，天色暗沉。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埃克斯城上空，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透出幾縷蒼白的光線。空氣悶熱而潮濕，彷彿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城東的街道上，石板路麵泛著淡淡的濕氣，昨夜的露水還未完全消散。
亞特站在旅館門口，讓漢斯等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
旅館外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那些是過去一週裡與亞特打過交道的勛貴們。他們都是來為亞特送行的。
眼看天色已經不早，亞特下令所有人出發。與在場勛貴們一一道別後，亞特翻身上馬，望了一眼這座待了近一一個禮拜的城市，望了一眼那些前來送行的麵孔，舉起手，朝眾人揮了揮。
隨即，他輕輕一夾馬腹，戰馬邁開步伐，朝著城東的方向行去……
…………
城東的商道寬闊而平坦，兩側是連綿的田野和零星散佈的農舍。麥田已經收割完畢，隻留下一片片金黃的麥茬。偶爾可見農人在田間忙碌，或彎腰撿拾遺落的麥穗，或趕著牛犁地翻土，為冬季的播種做準備。
亞特策馬走在隊伍前麵，目光掠過眼前這片祥和的景象，心中卻並不平靜。
此行普羅旺斯，收穫遠超預期。
他與弗拉迪斯公爵的關係更進了一步，那份通行文書更是無價之寶。有了它，歐陸商行的商隊就能在整個南陸暢行無阻，無論是普羅旺斯本土，還是那些新佔領的倫巴第城市，都將向歐陸商行敞開大門。
前方，商道蜿蜒延伸，穿過起伏的丘陵，越過蜿蜒的河流，通往那片他用劍與血換來的土地。
他輕輕一夾馬腹，戰馬加快了步伐。
天色依舊暗沉，但他的心情，卻格外明朗～
…………
此後幾日，天氣急轉直下。
離開埃克斯城時還是朗朗晴空，誰知第二日清晨，天邊便湧起了厚重的烏雲。到了中午，第一滴雨砸落下來，緊接著便是瓢潑大雨，伴著狂風肆虐，將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
商道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泥濘不堪。原本堅實的路麵成了一片爛泥塘，馬蹄踩下去，便陷到腳踝，拔出來時帶起大片的泥漿。馱馬的步子越來越慢，喘著粗氣，不時發出不滿的嘶鳴。那些滿載貨物的馬車更是舉步維艱，輪子陷進泥裡，需要好幾個士兵一起推才能動彈。
隊伍的行進速度一次又一次被這惡劣的天氣拖累。原本一天的行程，往往要走上兩天。眾人身上的衣物幾乎沒有乾過——白天被雨水淋透，夜裏在篝火旁勉強烤乾，第二天一早又濕透。那種濕冷黏膩的感覺，讓人渾身難受，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意。
“……這鬼天氣，比我們在倫巴第打仗時還難熬！”漢斯抹著臉上的雨水，咒罵道。
傑森騎馬跟在他身後，搖頭苦笑，不發一言。他身上的雨水順著鬥篷不停地滑落，渾身早已濕透。麵前的馬鬃毛擰成一股股細繩，身下戰馬艱難跋涉在濕滑的路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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