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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倫說完,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宮中已略備薄宴,為諸位接風洗塵。請。”
理查德再次微微欠身:“侯爵大人盛情,理查德深感榮幸。”
隨即,在格倫的親自引領下,理查德與宮廷首相、高爾文、亞特等勃艮核心人物並肩,步上宮殿門前那長長的石階。其餘使團主要成員及勃艮第勛貴們緊隨其後。
沉重的宮殿大門在眾人身後緩緩合攏,將廣場上肅穆的空氣與外界徹底隔絕。
宮門之內,是更加幽深華麗的廊道與廳堂,燭火取代了陽光,空氣中瀰漫著香料與食物的氣息。
歡迎的宴會即將開始,但那隻是風暴前短暫的平靜。
亞特走在高爾文身側,目光平靜地掃過理查德伯爵看似優雅從容的背影,心中清楚,這位來自巴黎的使者,絕不會被街頭的歡呼和宮廷為他準備的宴席輕易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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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夜幕的降臨,白日裏莊嚴巍峨的宮廷建築,漸漸被濃重如墨的夜色徹底吞沒。高聳的城牆與尖頂塔樓在星月微光下隻剩下模糊而龐大的輪廓,整座宮廷彷彿一頭收斂了爪牙、陷入深沉酣睡的巨獸,靜靜蟄伏在貝桑鬆城的心臟地帶。唯有零星閃爍的視窗燭火,如同巨獸沉睡中偶爾眨動的眼睛。
然而,在這片靜謐的深處,人聲隱約可聞。
不多時,一陣混合著樂器演奏、談笑與酒杯輕碰的歡聲笑語,穿透厚重的石壁與廊道,從宮廷宴會大廳的方向隱約傳來,為這沉寂的夜色注入了一絲略顯浮華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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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宴會大廳內,此刻早已是另一番天地。高大的穹頂被無數燭台與水晶吊燈照得亮如白晝,壁畫上的人物在躍動的光影下彷彿活了過來,優美的音樂旋律飄蕩在雕刻精美的樑柱之間,給這裏更更是增添了一絲節日氣氛。
數十張木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布,銀質與鍍金的餐具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擺滿了來自侯國各地乃至鄰邦的珍饈美饌。身著華服的宮廷貴族與使團成員們手持晶瑩的水晶酒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不時發出禮節性的輕笑,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氣氛融洽~
大廳最上首,主位之上,格倫端坐在鋪著天鵝絨軟墊的高背椅上。他麵前的食物幾乎未動,手中的酒杯也僅僅是淺淺沾唇。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緊張與探究,投向下方左側尊客席位上的那個身影——巴黎特使理查德伯爵。
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此刻正與身邊的掌璽大臣交談,臉上帶著恰到禮貌的微笑,舉止優雅得體,彷彿完全沉浸在友好社交的氛圍中。
在片刻前的歡迎致辭環節,當格倫作為主人公起身致歡迎辭,表達對法蘭西國王的敬意、對使團到來的歡迎以及對查爾斯親王遇害的悲痛時,理查德沒有流露出任何被言辭打動的跡象,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有太多波瀾。他隻是端坐著,在格倫致辭完畢時,極其禮貌地、近乎程式化地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瞬短暫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沒有情感,隻有一種出於外交禮節必要性的、冰冷的禮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此次前來,絕非為了接受貝桑鬆熱情的款待與華麗的辭令。歡宴的絲竹與美酒,掩蓋不住其核心使命的凜冽寒意:興師問罪。
格倫的目光在理查德看似隨和實則疏離的舉止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使團其他成員。他們大多保持著法蘭西貴族特有的矜持與分寸,與勃艮第貴族們的熱絡攀談形成微妙對比。
偶爾,當話題無意中觸及黑風峽、克裡提時,那些法蘭西人的眼神會瞬間變得銳利而專註,但很快又恢復成社交式的模糊。
理查德對麵,亞特坐在距離上首主位不遠的位置。他沒有過多參與喧鬧的交談,隻是偶爾與相鄰的高爾文低聲交談。他的目光同樣在觀察,但比格倫更加沉靜、更具目的性。
他注意到理查德雖然看似在與勃艮第貴族熱絡攀談,但其身邊始終跟隨著兩名神情精幹的隨員,他們幾乎不飲酒,目光時刻保持著警惕,並且似乎對大廳內某些人格外留意。
此外,使團中那位身著深色長袍、一直沉默寡言的男子不時在手中的小羊皮本上記錄著什麼。
高爾文則顯得遊刃有餘得多。他周旋於幾位使團次要吏員之間,談笑風生,既能聊葡萄酒的年份,也能不經意間提及侯國近期整頓賦稅、修繕律法的“新政績”,言語間既表達了善意,也含蓄地展示了勃艮第並非一團亂麻、仍有秩序與力量。
音樂在繼續,美酒在流淌,笑聲在回蕩。但這盛宴的華美外殼之下,湧動著的是看不見的暗流、彼此的試探、無聲的較量。
格倫感覺到掌心的微汗,他知道,這場看似賓主盡歡的宴會,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令人不安的寧靜。當明日太陽升起,撤去酒宴,坐到談判桌邊時,眼前這位優雅而冷淡的理查德伯爵,才會真正露出他作為法王利刃的鋒芒。而貝桑鬆必須準備好迎接那必然到來的、嚴峻的質詢與苛刻的要求。
宴會大廳的歡聲笑語,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冰牆,清晰可聞,卻無法真正溫暖空氣中瀰漫的那份冰冷而沉重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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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並未持續太久。在必要的禮節性寒暄、幾輪象徵性的祝酒、以及一段精心安排的歌舞之後,理查德伯爵便以“長途跋涉、人困馬乏”為由,得體地提出了辭別。
於是,在一片依舊維持著體麵與剋製的歡聲笑語中,賓主雙方相互道別。
當宮廷首相依照慣例,熱情邀請法蘭西特使團下榻於宮廷內部專門用以接待重要外賓的奢華偏殿時,理查德卻微笑著婉拒了。
最終,理查德率領使團成員,連同查爾斯親王的護衛隊長路易男爵一同離開了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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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過宮廷內部燭火通明的廊道,走出那扇巨大的宮門,來到了被清冷月色籠罩的宮廷廣場上。
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宴會廳內的暖香與酒氣。
就在踏出宮門、身後的沉重門扉尚未完全合攏的剎那,理查德伯爵那原本因飲酒而略顯迷離、帶著些許醉意的眼神,如同被冰水洗滌過一般,驟然變得清明銳利,臉上那層禮節性的溫和笑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腳步微頓,沒有立刻走向等候的馬車,而是緩緩轉過身,抬頭望向身後那座在皎潔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龐大、靜謐而又透著幾分森嚴氣息的宮殿。
理查德的目光深沉,彷彿要穿透那些厚重的石牆,看清裏麵正在發生或即將謀劃的一切。
片刻後,他對一直沉默跟隨在側、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嚴峻的路易男爵招了招手,再無半分宴席上的慵懶,道:“我們走。”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對宮殿或宴會的一句評價。但這簡單的三個字和瞬間清醒的狀態,已足以表明理查德對貝桑鬆宮廷的態度。
一行人不再停留,在侍衛的護送下,朝著貝桑鬆城內最豪華的那家旅館方向行去~
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馬蹄聲嘚嘚作響,逐漸遠離了那座如同巨獸蟄伏般的宮廷。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理查德坐在馬車內,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中飛快地回放著宴會上的每一個細節:格倫青澀中透露的緊張、高爾文老練的周旋、亞宮廷首相那和藹態度下不容忽視的窺探……
貝桑鬆的熱情歡迎與宮廷的盛大宴請,更像是一層精心編織的柔軟絲綢,試圖包裹住下麵尖銳的頑石。而他,必須剝開這層絲綢,找到頑石最脆弱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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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相繼離去,宴會大廳內喧囂漸息,隻剩下僕役們輕手輕腳收拾殘局發出的細微聲響。
搖曳的燭火將空曠大廳映照得有些寂寥。高爾文站在廳門附近的陰影裡,臉上那維持了一整晚的得體微笑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揮之不去的凝重與隱隱的不安。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纔宴會上的種種細節,尤其是那位巴黎特使理查德伯爵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對方談笑風生,舉止優雅,應對得體,完全符合一位特使在歡迎宴席上應有的表現。
但高爾文那雙在商海與宮廷歷練了數十年的眼睛,卻捕捉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在理查德伯爵那看似隨和的笑容之下,在那雙藍灰色眼眸的深處,始終閃爍著一抹難以完全掩蓋的、冰冷的審視與高度的警惕。
那不是沉浸於歡宴之樂的眼神,而是獵手在評估獵物、棋手在審視棋局的眼神。理查德伯爵的每一次舉杯,每一次寒暄,似乎都帶著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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