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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夜風微涼,拂過他略顯疲憊的臉頰。他忽然意識到,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思緒紛亂如麻。這種狀態……對他來說有些陌生。
在山穀領地時,他更多時候思考的是領地發展。可自從來到貝桑鬆,踏入這權力交織、暗流洶湧的宮廷旋渦,他發現自己變得比以前更加謹慎,甚至……有些多疑和優柔寡斷了。每一個決定都要權衡多方的反應,計算更複雜的得失,這讓他耗費了大量的精力。
亞特輕輕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自我審視帶來的些許煩躁。他扭頭看向身側後方始終保持著警惕姿態的羅恩,隨口問道:“羅恩,我們離開山穀多久了?”
羅恩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老爺,差不多半個月了。”
“半個月?”
亞特微微一怔,覺得時間竟流逝得如此之快,彷彿前兩日才告別洛蒂和孩子,穿過北關軍堡,離開自己的領地。
這半個月裏,發生了太多事情,樁樁件件,緊湊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在這緊張的半個月裏,他對山穀、對家人的思念,似乎被這些接踵而至的事件暫時壓抑了。此刻,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在暫時處理完一波危機、麵對巨大未知壓力的間隙,這份思念卻如同潮水般悄然湧上心頭。
妻子洛蒂此刻在做什麼?應該已經睡下了吧。小喬治呢?有沒有又調皮搗蛋?領地裡一切是否安好?山穀那些新開墾的土地,莊稼長勢如何?
一種混合著柔情、牽掛和淡淡歸家渴望的情緒,輕輕包裹了他有些冰冷的思緒~
貝桑鬆再重要,終究不是他的根。山穀那片由他和下屬們一手一腳建設起來的土地,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領民,尤其是等他歸去的家人,纔是他所有奮鬥和掙紮的最終意義所在。
“快了……”亞特低聲自語了一句,不知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承諾什麼。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街道盡頭隱約可見的府邸輪廓,輕輕一踢馬腹,身下的戰馬領會了主人的意圖,稍稍加快了步伐。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更多事情要做。”亞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對侍衛們說道。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變得略微急促,朝著那處散發著溫暖燭火的地方快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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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伯爵大人,這邊!”
貝桑鬆以南,盧塞斯恩北部郡城沃爾特。黑暗中,一個商行管事打扮的男子帶著剛從城北側門進來的克裡提等人繞過主街,徑直朝城東方向的一處鮮有人知道的貨棧走去。低沉的催促聲在巷子裏格外清晰。
跟在管事身後的克裡提一副商人模樣打扮,弗蘭克男爵則化身護衛隊長,帶著身後那些商隊“護衛”和“僕從”緊緊跟在身後。除了騎行的馬匹外,隊伍裡還多了幾輛馬車和幾匹青騾,外加在半路上採購的物資。簡單一番裝飾後,根本看不出來他們原來的身份。
不一會兒,一行人繞過自由市場,穿過居民區便來到了貨棧所在的那條巷子深處。
貨棧不大,門麵陳舊,看起來與周圍幾家經營不善的鋪麵沒什麼兩樣。領路的管事快步上前,有節奏地敲響了側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三長兩短,再一長。
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隨即小門被拉開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向外掃視了一眼。看到管事以及他身後喬裝的克裡提,裏麵的人顯然認了出來,立刻將門完全開啟,低聲道:“快進來!”
克裡提閃身而入,弗蘭克等人也相繼進入。
貨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一些,堆放著不少麻袋和木箱,空氣中瀰漫著穀物和皮革的味道。院子裏已經有三個人在等候,都是精悍的漢子,見到克裡提,紛紛低頭行禮,眼神裏帶著敬畏和緊張。
“伯爵大人,您可算到了。”開門的漢子是個獨眼,看起來是這裏的負責人,“路上還順利嗎?”
“還算順利,沒有尾巴跟上來。”克裡提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疲憊但依舊嚴肅的臉。他環顧一眼四周,問道:“這裏安全嗎?”
獨眼漢子連忙道:“伯爵大人放心,這貨棧明麵上是經營山貨和皮革的,平時生意清淡,少有人來。我們的人日夜輪流守著,沒發現異常。城門口和主要街道增加了巡邏,但主要是查盜匪流寇,對商隊盤問不嚴。”
克裡提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了一絲。這裏是他多年前暗中置下的產業之一,連盧塞斯恩的領主保羅伯爵都未必清楚其底細,作為臨時落腳點和中轉站再合適不過。
“你們做得很好。”克裡提對獨眼漢子道,隨即轉向弗蘭克,“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馬匹喂足草料。我們在這裏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須繼續出發。”
“是,伯爵大人!”弗蘭克應道,立刻轉身去安排。
克裡提則跟著獨眼漢子走向貨棧後麵一間較為僻靜的小屋。屋內陳設簡單,但乾淨,桌上已經擺上了麵包、肉乾和一杯葡萄酒。
“大人,您先吃點東西。”獨眼漢子恭敬道。
克裡提在桌邊坐下,卻沒有立刻動食物。他看向獨眼漢子,沉聲問道:“南邊的路,安排得怎麼樣了?隆夏那邊有訊息傳來嗎?”
獨眼漢子壓低聲音:“已經安排好了。出城往南,走黑鬆林那條老商道,雖然繞一點,但隱蔽,而且我們在幾個關鍵點都有人接應。隆夏那邊……昨天有訊息傳來,說領地內還算安穩,自接到您的命令,邊境的巡邏已經加強。另外,貝桑鬆的命令可能已經提前到盧塞斯恩城了,保羅伯爵的態度……”
克裡提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保羅伯爵與亞特關係不錯,這他是知道的。如果亞特已經請求保羅伯爵協助攔截……那麼穿過盧塞斯恩全境,將變得異常兇險。
他必須更快,必須在各方攔截網完全收緊之前,衝過去。
“你馬上去安排,計劃提前。我們天亮前必須準時出發。”克裡提決斷道,“另外,派兩個最機靈、麵孔生的,立刻往南邊去,探一探黑鬆林道和南邊隘口的情況,如果有異常,立刻回報。”
“是,伯爵大人!”獨眼漢子領命,匆匆離去。
克裡提這纔拿起一塊麵包,慢慢地咀嚼起來。他需要體力,更需要保持清醒。逃亡之路才剛開始,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在前麵那片黑暗的、通往南方的群山之中。
窗外,沃爾特城沉浸在睡夢裏,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這裏的居民並不知道,一個攪動侯國風雲的人,此刻正隱匿在城內不起眼的角落,如同暗流,在寂靜中蓄力,準備奔向下一段未知的、生死攸關的旅程……
隨著夜色漸深,趕了一整天路的眾人很快就帶著疲憊進入了睡夢之中。貨棧裡鼾聲漸起,隻有守夜人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偶爾閃爍。
克裡提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卻並未深眠,半睡半醒間,耳朵依然捕捉著院內外的任何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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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盧塞斯恩首府萊特斯瑞城的伯爵府邸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燭火。保羅伯爵坐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後,手指下意識地輕敲著光滑的桌麵,手下壓著管家剛送來的那封火漆已拆的密信。信紙上的字跡他早已熟悉,是威爾斯伯爵亞特的手筆。
密信內容簡潔卻分量極重:軍事大臣克裡提陰謀敗露,已叛逃出貝桑鬆,極有可能取道盧塞斯恩潛回其封地隆夏,特請求保羅伯爵立即調動守軍,設卡嚴查,務必攔截。
燭光在保羅伯爵稜角分明的臉上跳動,映照出他深鎖的眉頭和眼中複雜的神色。他並非驚訝於信中的內容。事實上,他遠離貝桑鬆宮廷的喧囂,卻始終通過自己的渠道密切關注著那裏的一切動向。
他一直等待著,等待著一個契機,一個能夠幫助忠於侯國、致力於穩定與秩序的亞特清除那些為一己私利不惜撼動國本的蛀蟲的機會。
如今,這個機會伴隨著克裡提的逃亡和亞特的求援信,終於遞到了他的麵前。
“克裡提……果然是你。”保羅伯爵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和厭惡。他深知此人的貪婪與野心,也預見到其總有一天會給整個侯國帶來巨大動蕩。如今,這動蕩的餘波正沖向他的領地。
支援亞特,攔截克裡提,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在克裡提及其背後可能殘餘勢力的對立麵,甚至可能捲入與隆夏領的直接衝突。但這也是向宮廷、向侯爵、向亞特乃至整個侯國展示他立場的絕佳機會。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保羅伯爵心中已然做出了決斷。這不僅是為了響應亞特的請求,更是為了盧塞斯恩領自身的安危與長遠利益。
放任克裡提這樣一條絕望的毒蛇穿過自己的領地回到老巢,無異於在身邊埋下巨大的隱患。誰知道他會不會在窮途末路時,反咬盧塞斯恩一口,或者煽動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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