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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遠未結束,甚至可以說,真正的較量,在克裡提“凱旋”並成功掌控了宮廷敘事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找到那柄能刺破這層厚重帷幕的利刃。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那個曾經裝有金幣的皮質囊袋,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枚金屬圓片的冰涼與光滑。物歸原主?不,那隻是暫時的寄存。有些線索,一旦被發現,就再也無法真正掩埋。
夜色中的貝桑鬆,燈火闌珊,卻危機四伏。亞特翻身上馬,身影迅速融入黑暗的街巷,朝著自己的府邸疾馳而去。
在他身後,宮廷的喧囂漸漸平息,但權力的棋盤上,新的落子,已然蓄勢待發。明日,當路易男爵踏入貝桑鬆時,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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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宮廷偏殿深處,一間陳設簡單卻潔凈的客房內,燭火早已被熄滅,隻有窗外庭院裏透進來的些許昏黃光影,在牆壁和地板上塗抹出模糊的、晃動的輪廓。
莫雷鎮領主雷納德男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瞪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的羽毛床墊和乾淨的亞麻床單,遠比他在自己那偏僻領地裡的床鋪舒適,但卻絲毫無法帶來睡意。
相反,每一分舒適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處境的詭異與危險。
上午,當他帶著滿身疲憊與目睹慘案的驚悸,將那些包裹著亞麻布、散發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法蘭西士兵遺體運抵貝桑鬆,交付給宮廷指派的那位麵無表情、公事公辦的吏員後,他本以為能稍微鬆口氣,至少可以找個旅館安頓手下,自己也需要時間平復心情,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宮廷可能的詢問。
然而,他得到的卻是彬彬有禮卻不容拒絕的“邀請”——宮廷為遠道而來的“重要證人”準備了休息之處。
於是,他和手下士兵被“護送”到了這處偏殿。其餘人被安置在隔壁更小的房間,而他,則獨自待在這間稍大些的屋子裏。房門之外,兩名全副武裝、如同石雕般肅立的宮廷鐵衛,從他被送進來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門口。
他心裏很清楚,名為休息,實為軟禁。
雷納德並非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愣頭青,他明白自己的處境。黑風峽的驚天血案,查爾斯親王遇刺身亡,隨行的法蘭西精銳護衛幾乎全軍覆沒……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件,發生在侯國境內,巴黎方麵的震怒可想而知。侯國宮廷現在就如同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急需找到能夠平息怒火、分擔責任的物件。
而他,雷納德,莫雷鎮的男爵,第一個抵達慘案現場的當地領主,運送屍體入城的“負責人”,一個在宮廷中毫無根基、領地偏遠貧瘠的小貴族……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替罪羊人選。
宮廷可以指控他領地內匪患猖獗、防範疏忽,甚至暗中與匪徒勾結(畢竟匪徒能如此精準地發動襲擊,必然有本地人提供情報或便利),將大部分罪責推到他頭上。這樣既能向巴黎展示侯國“嚴厲懲處失職者”的姿態,又能為宮廷真正的掌權者們開脫大部分直接責任。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讓他在這本該寂靜安眠的夜晚,輾轉反側,冷汗浸濕了貼身的衣衫。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粗重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他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撥開厚重的窗簾一角,透過狹窄的縫隙向外窺視。
庭院裏空無一人,隻有火把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但他的房門兩側,那兩道披著鐵甲、腰佩長劍的身影,依舊如同門神般矗立,紋絲不動。他甚至能隱約聽到他們規律而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鐵甲偶爾摩擦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金屬聲。他們的職責很明確:看守他這位“重要證人”,防止他“畏罪潛逃”。
雷納德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他輕輕放下窗簾,走回床邊,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懷中,隔著衣物,緊緊按住了貼身收藏的那件東西——一張質地粗糙、邊緣有些破損的羊皮紙。
這是他的手下士兵,在黑風峽那修羅場般的伏擊地點,清理屍體、尋找倖存者時,無意中在一具屍體邊發現的。
羊皮紙上用墨水書寫著幾行簡短卻令人觸目驚心的指令和聯絡資訊。內容指向了一次針對“法蘭西人”的襲擊,提到了接應地點、撤退路線,甚至……隱約暗示了僱主的一些特徵或要求。
而更讓雷納德當時就渾身冰涼的是,羊皮紙的末尾,有一個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標記,以及一個名字的縮寫——指向性極其明顯,似乎隱隱將幕後黑手的嫌疑,引向了那位在南境聲名鵲起、權勢日隆的威爾斯省伯爵,亞特·伍德·威爾斯。
雷納德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驚恐和難以置信。他聽說過亞特伯爵的名聲,無論是早年參加繼位者之戰、經營商路,還是近年來在南境推行新法、整頓軍備,甚至與教會的合作,都顯示出這是一位有能力、有野心,同時也……或許不那麼守舊、不那麼在意傳統貴族遊戲規則的強勢人物。但策劃刺殺法蘭西親王?這太瘋狂,風險也太大,似乎不符合他對那位伯爵的有限認知。
然而,這張羊皮紙的出現,本身就充滿了陰謀的氣息。它太“恰到好處”了,就像故意留在現場,等著被人發現一樣。真正的陰謀家會留下如此明確的指向性證據嗎?除非……這本就是嫁禍之計的一部分。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如果真是嫁禍,那麼策劃刺殺的真正元兇,其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非他一個小小男爵能夠想像和抗衡。而這張羊皮紙,也就從可能的線索,變成了足以致命的燙手山芋。
交給亞特伯爵?萬一羊皮紙是真的,或者亞特伯爵就是幕後黑手,那他豈不是自投羅網,甚至可能被立刻滅口?
上交宮廷?交給誰?宮廷首相?還是與奧拓家族有血緣關係的財相?亦或是那位剛剛“神速”剿滅刺客、風頭正勁的軍事大臣克裡提?
宮廷之內派係林立,這張羊皮紙無論交給誰,都可能被利用來攻擊那些大人物的政敵。而他自己,這個遞刀的人,很可能在旋渦中被撕得粉碎,成為雙方爭鬥的犧牲品。
更可怕的是,如果真正的幕後黑手就在宮廷高位之中,那他上交證據,就等於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劊子手的刀下。
他隻是一個沒有強大靠山、沒有雄厚財力、領地貧瘠的小男爵。家族的延續、領民的生計,已經耗盡了他大部分的心力。捲入這種涉及宗主國親王、宮廷高層、可能引發戰爭和權力洗牌的驚天陰謀之中,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家族覆滅的下場。
“唉……”
黑暗中,雷納德再次發出了一聲悠長而壓抑的嘆息,充滿了無力與彷徨。他鬆開緊握羊皮紙的手,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張紙被他的體溫和冷汗浸得有些發軟,隨即頹然向後倒去,重新躺回床上。
他的眼睛依舊睜著,望著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窗外的風聲,隱約的狗吠聲,門口鐵衛偶爾極其輕微的動靜,都清晰無比地傳入耳中。
事到如今,他似乎真的別無選擇,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宮廷必然會傳喚他問詢,他隻能謹慎地回答自己親眼所見,對於任何推測和這張要命的羊皮紙,必須守口如瓶。
等待,觀察,看看風向如何變化,看看那位亞特伯爵和某位宮廷勛貴之間是否存在尖銳的矛盾。也許,事情會有轉機?也許,他能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機會,將這張紙交給一個可能值得信任、又有能力處理它的人?
但那個人是誰?高爾文財相?他名聲不錯,似乎比較正直,但他是侯爵的家人,立場首先忠於宮廷穩定,自己一個小男爵的生死和一張來歷不明的羊皮紙,在他心中的分量能有多重?
紛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藤蔓,將他緊緊捆縛。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但神經卻始終高度緊繃,無法真正放鬆。
他將手再次輕輕按在胸口,感受著羊皮紙那粗糙的質地。這東西就像一塊燒紅的炭,握在手裏燙得鑽心,丟掉又怕錯過了唯一可能揭開真相、甚至保住自己性命的機會。
長夜漫漫,對雷納德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他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等待他的會是新一輪的盤問,還是更直接的構陷。他隻能在這被軟禁的鬥室裡,孤獨地咀嚼著恐懼與猶豫,等待著那不可知的命運,一步步逼近。
而那張隱藏在他懷中的羊皮紙,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帶著可能顛覆一切秘密,靜靜潛伏在貝桑鬆這個權力與陰謀之夜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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