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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照這個速度,午後便能穿過索恩省東部丘陵,傍晚前抵達邊境的莫雷鎮應該沒有問題。”騎在馬車側旁的路易男爵提高了音量,以壓過車輪和馬蹄的噪音。
“很好。”查爾斯親王簡短回應,“告訴所有人,保持警惕。尤其是經過林地、峽穀或橋樑時。我不希望出現任何‘意外’。”
“是!”路易男爵應聲,隨即向前後打出幾個明確的手勢。護衛隊形立刻做出了微調,前後衛的間距縮短,側翼的遊騎擴大了偵察範圍,所有人的手都更貼近了武器。
車廂內,書記官埃德蒙抓緊了扶手,臉色有些發白,但依舊努力保持著鎮定,將重要的文書匣子緊緊抱在懷裏。查爾斯親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加速的代價是顯而易見的。舒適度下降,人困馬乏的風險增加,隊伍拉得更長,防禦的難度也在加大。
但查爾斯親王權衡過,與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潛伏危險相比,這些代價是值得的。他必須在掌控之中進入貝桑鬆的視線,而不是在途中被某些不懷好意的人“意外”打擾,甚至製造出事端,打亂他全盤的計劃。
田野在窗外飛速倒退,村莊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烈日逐漸升高,乾燥的空氣裡混合著塵土的味道,從車窗縫隙鑽入。
查爾斯親王閉目養神,但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車隊行進中的每一種聲音——有規律的蹄聲、車輪滾動聲、士兵偶爾的交談、以及路易男爵不時發出的簡短的指令。
他腦海中再次梳理著抵達貝桑鬆後的步驟:拜謁年輕的侯爵格倫,與高爾文周旋,評估威爾斯省伯爵的實力與立場,接觸那些可能對巴黎抱有善意或畏懼的貴族……每一環節都需精心設計,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最終的結果。
而眼下,首先要確保的是,他自己能平安、準時地出現在貝桑鬆的城門下,以一個強大、從容、無可挑剔的法蘭西親王姿態站在所有人麵前。
車隊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劃破索恩省的原野,將庫勒城遠遠拋在身後,朝著邊境,朝著那座名為莫雷的集鎮,也朝著貝桑鬆盤根錯節的權力叢林,疾馳而去~
塵土在隊伍後緩緩沉降,彷彿掩去了所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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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飛揚的商道上,巴黎使團的隊伍很對化作遠方一團移動的煙塵,馬蹄聲和車輪聲也因距離拉遠而變得模糊。
後方約半英裡處,一輛看起來頗為普通、滿載著麻布卷和陶器的雙輪馬車,卻顯得有些突兀地減緩了速度,最終停在了路邊一叢半枯的灌木旁。
駕車的是個麵容憨厚的中年漢子,但握著韁繩的手骨節粗大,眼神並不像普通貨郎那樣散漫。車廂裡原本半躺著假寐的兩個“夥計”也立刻坐直了身體,警惕地透過塵土向前張望。
“頭兒,他們突然加速了!”駕車的漢子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焦慮。
被稱為“頭兒”的,正是坐在他旁邊、扮作行商管事模樣的男子——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麵板粗糙,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外衫,但眉宇間那股子精幹和冷靜卻與這身打扮有些違和。此人正是昨夜在庫勒城雜貨鋪露麵的“疤臉”,負責這次遠端追蹤任務的小頭目,名叫雷蒙。
雷蒙眯起眼睛,緊緊盯著遠方那團逐漸縮小的塵霧,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束帶上一枚不起眼的銅扣。
加速?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突然加速?
“不像是發現了我們。”雷蒙的聲音低沉而快速,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一直保持距離,用的是最平常的運貨車,路上和他們沒有任何交集。如果是發現了我們,他們應該設伏,或者突然變向,而不是這樣單純地提速趕路。”
另一個年輕些的“夥計”探出頭,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倦和緊張:“頭兒,那他們是為什麼?眼看著快到貝桑鬆了,反而急著趕路?會不會……是貝桑鬆那邊出了什麼變故,或者他們收到了什麼緊急訊息?”
“都有可能。”雷蒙沉吟道,目光依舊鎖定前方,“也許是目標急於進城,也或許是他們察覺到了別的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危險。”他想到了頭領交代任務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和強調的“絕對隱蔽”。
能讓目標都感到需要加速擺脫的,恐怕不簡單。
他當機立斷,抬手示意:“我們減速,保持距離,至少半英裡。不能再近了。他們加速,必然人馬疲憊,到了下一個落腳點總會停下來。我們跟得太緊,萬一他們中途設卡檢查,或者有接應的眼線,我們就暴露了。”
“是,頭兒。”駕車的漢子鬆了口氣,輕輕拉動韁繩,讓拉車的駑馬以更慢的步子踱起來,遠遠輟在那團煙塵之後。
雷蒙從懷裏掏出一張粗略繪製在羊皮紙上的路線圖,就著刺眼的陽光看了看。“照這個速度和他們行進的方向,天黑前他們很可能會抵達莫雷鎮,那是進入貝桑鬆前最後一個像樣的集鎮。我們在鎮外找個地方落腳。明天他們進了貝桑鬆的地界後,我們再按計劃行動。”
雷蒙收起地圖,眼神凝重。
“我們的任務隻是確認他們的行程和大致狀態,不是貼身監視。把看到的情況詳細記下來,連同庫勒城觀察到的一切,到時候送回去。記住,我們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手和刀。壞了大事,頭領的規矩,你們是知道的。”
另外兩人神色一凜,默默點頭,但精神卻高度集中起來。
馬車保持著一種看似慵懶實則精確控製的慢速,遠遠地跟隨著。
夏日的原野空曠而安靜,隻有風聲、車輪聲和偶爾的鳥鳴以及沉悶的空氣。但這平靜之下,追蹤與反追蹤的無聲較量,已然在這通往貝桑鬆的最後一段商道上展開。
雷蒙靠在車轅上,看似閉目養神,心中卻在反覆推敲:他們為何加速?是單純的為了早日抵達貝桑鬆,還是嗅到了危險?這危險,來自沿途,還是……來自他們這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觀察者?
他無法確定。但作為一名老練的“影子”,他清楚自己的本分——記錄、傳遞、不介入。
隻是這不時傳來的馬蹄聲,如同敲在他心頭的鼓點,讓他隱隱感到,前方不遠處,將比預想中更早地開始蕩漾起不安的漣漪……
…………
黃昏時分,莫雷鎮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夯土的圍牆、低矮的磚石房屋、以及鎮中心那座帶有小小鐘樓的領主宅邸,在夕陽餘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鎮子規模不大,但因為是貝桑鬆西境門戶和商路交匯處,顯得比沿途村落要繁華許多,此刻更是因為這位巴黎貴客的到來而顯得格外熱鬧。
當查爾斯親王的豪華馬車在塵土中駛近鎮口時,那裏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一群人。本地領主——一位穿著鑲皮邊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男爵——帶著鎮上主要的鄉紳、富商,以及一隊手持火把的士兵,早已恭候多時。每個人臉上都堆滿了殷勤、敬畏以及難以掩飾的好奇笑容。
馬車穩穩停住。路易男爵率先下馬,警惕但又不失禮數地掃視了一圈迎接的人群和周圍的建築,然後才親自為親王開啟車門。
查爾斯親王彎腰步出車廂,雙腳重新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他幾乎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長途疾馳帶來的顛簸感和肌肉的痠痛依舊殘留,但一股更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那是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後,從胸腔深處緩緩吐出的一口濁氣。
一路相安無事,沒有預想中的伏擊,沒有突如其來的“意外”,沒有可疑人物接近,甚至連路況都出乎意料地好了不少。
那些在庫勒城雜貨鋪視窗後可能存在的窺視目光,那些加速途中時刻警惕的未知危險,彷彿都隻是他自己的疑心作祟下的幻影。
陽光曬得他有些頭暈,但更多的是卸下防備後的些微虛脫和……一絲自嘲。
此刻,他認為勃艮第的地方勢力,至少表麵上,對巴黎使團的敬畏是實實在在的。也許貝桑鬆宮廷早已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沿途的領主們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造次?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最後一點疑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法蘭西親王固有的傲慢與從容。他挺直脊背,臉上迅速浮現出那種經過千錘百鍊的、完美融合了尊貴、親和與適度疏離的笑容。
“……尊敬的查爾斯大人,歡迎您光臨莫雷鎮!您的到來,真是讓這座小鎮蓬蓽生輝!”本地男爵立刻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激動。
“男爵閣下,各位,讓你們久等了。”查爾斯親王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虛扶了一下男爵,目光掃過後麵那些屏息凝神的鄉紳富商們,“一路行來,索恩省的富饒與安寧,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能在此歇腳,是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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