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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比下麵更加昏暗,空氣中漂浮著更濃的灰塵味道。疤臉推開一扇偽裝成牆壁的簡陋木門,裏麵是一個低矮狹小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個儲物隔間。正麵牆壁被改造成了一麵“觀察牆”——幾塊看似隨意堆放、實則精心排列的舊木板和破麻袋,巧妙地構成了幾個不易從外麵察覺的觀察孔。
此刻,一個同樣穿著深色衣服的年輕人正趴在一個觀察孔後,一動不動。
聽到動靜,年輕人迅速但無聲地起身,向頭領躬身致意,然後讓開了位置。
頭領沒有客氣,俯身湊到那個最正對著對麵旅館主臥窗戶的觀察孔前。
他的眼睛透過窄小的孔洞,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開始掃描對麵的一切。
月光和遠處零星的燈火,為旅館的石牆和窗戶輪廓鍍上了一層冰冷的微光。主臥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絲毫光亮透出,也沒有任何人影晃動的跡象。旁邊幾扇屬於隨從的房間窗戶,也大多陷入了黑暗。
他的目光向下移動,掃過旅館略顯氣派的大門——那裏站著兩名拄著長戟、看似有些睏倦但實則站姿依舊筆挺的侍衛。再看向側麵的小巷和後院入口,隱約可見其他侍衛巡邏的身影,以及本地巡邏隊偶爾經過時晃動的火把光芒。
觀察了幾分鐘的時間,頭領緩緩直起身。
“目標很警覺,”他低聲說道,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表麵的鬆懈可能是偽裝。告訴所有人,接下來的監視,要加倍小心。記錄所有進出旅館的人員、時間、攜帶物品,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但行為舉止有疑點的。”
“是!”疤臉和那年輕監視者同時低聲應道。
頭領最後看了一眼觀察孔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輪廓的旅館陰影,彷彿要將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印入腦中。
“保持靜默,等待下一步指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更不得嘗試靠近或接觸目標。”他下達了明確的指示,語氣不容置疑。
“明白,頭領!”
頭領不再多言,重新拉上兜帽,遮住了那張在昏暗中更顯神秘莫測的臉。他轉身,帶著隨從,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狹小的監視點,融入了庫勒城後半夜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疤臉看著他們消失的樓梯口,摸了摸臉上的刀疤,長長舒了一口氣。頭領帶來的壓力,比麵對任何敵人都要讓他感到緊繃。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低聲吩咐年輕人繼續值守,自己則去檢查其他崗哨。
對麵旅館依舊沉寂,彷彿隻是索恩省夏夜裏一個尋常的驛站。
但在這寂靜之下,監視的眼睛和潛在的謀劃,如同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悄然湧動,等待著破曉時刻,也等待著貝桑鬆方向傳來的、可能改變一切的風聲……
…………
第二日,晨光熹微,庫勒城從沉睡中蘇醒,街道上逐漸有了人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當旅館外人來人往時,對麵的雜貨鋪卻依舊大門緊閉,彷彿還在昨夜的疲憊中酣睡。
旅館三樓,那間豪華臥房內,查爾斯親王站在一麵光滑的銅鏡前,由貼身僕人仔細整理著鑲金邊的寶藍色絲綢袍服每一個細微的褶皺。袍服的質地柔軟而華貴,在從窗戶透入的晨光下流淌著內斂的光澤,既彰顯身份,又不失旅途的便利。
他臉上昨夜縱情享樂的痕跡已被洗凈,鬍鬚精心修剪過,棕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恢復了一種近乎冷峻的威嚴。
隨行護衛隊長路易男爵——一位體格健壯、麵容嚴肅、眼神如磐石般沉穩的中年男子,靜靜地侍立在一旁。他全副武裝,鎖子甲外罩著帶有法蘭西王室徽章的罩袍,手按劍柄,即使在室內也保持著警戒姿態。他的沉默並非遲鈍,而是一種專註的等待。
“路易,”查爾斯親王沒有回頭,目光在鏡中與護衛隊長的眼神短暫交匯,“昨夜,可有什麼風吹草動?”
路易男爵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肯定地答道:“回稟大人,遵照您的吩咐,明哨如常,暗哨加倍。整夜下來,旅館內外,包括周邊街巷,未發現任何異常接近或窺探行為。本地領主的巡邏隊也未發現有異狀。對麵……”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對麵那家雜貨鋪,整夜燈火全無,亦無人影出入,安靜得如同無人居住。”
查爾斯親王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安靜?有時候,過於安靜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他轉過身,麵對路易,“不過,既然他們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我們也不必打草驚蛇。記住,路易,接下來的路程,尤其是進入貝桑鬆之前最後這段,要格外小心。眼睛放亮些,任何看似不起眼的‘偶然’,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埋伏。我們代表的是法蘭西的顏麵,更是法王的意誌,絕不能在這最後的幾步路上,出任何岔子。”
“大人放心。”路易男爵挺直脊背,眼神銳利,“我的手下都是百裡挑一的老兵,絕不會讓宵小之徒有可乘之機。抵達貝桑鬆前,我會讓警戒提升到最高階別。”
“很好。”查爾斯親王滿意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尊貴而不可侵犯的自己,轉身向門口走去。“出發吧。”
路易男爵立刻跟上,先行一步開啟房門,走廊裡,其他使團重要成員和貼身侍衛已經等候在那裏。一行人簇擁著親王,沿著鋪有地毯的樓梯緩步而下。
旅館大廳裡,店主和僕役們早已恭敬地列隊等候,本地領主也親自前來送行,又是一番客套的辭別與祝福。查爾斯親王保持著適度的矜持與親和,接受了最後的敬意,然後登上那輛華麗的四輪馬車。
使團的旗幟再次揚起,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旅館門前的石板地,碾過庫勒城清晨略顯潮濕的街道,朝著東門方向迤邐而去。
街道兩旁,早起謀生的市民和好奇的孩童駐足觀望,低聲議論著這支氣派非凡的異國隊伍。
就在使團的車輪聲和人馬喧囂逐漸遠離旅館區域的同時,對麵那家沉寂了一夜的雜貨鋪後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門再次被悄無聲息地開啟。
幾個身影閃出,正是昨夜潛入的監視者,此刻他們已換上了與本地行商無異的粗布衣服,臉上帶著熬夜後的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警惕。
出門後,他們迅速分散,兩人推起早就停在角落的、裝著半車糧食的平板車,吱吱呀呀地拐進了一條小巷;另外一人則混入了逐漸增多的人群,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行動自然,毫無留戀,彷彿隻是完成了某項短暫的活計,各自歸家或上工。
雜貨鋪二樓那個狹小的觀察隔間裏,此刻已空無一人,隻留下幾個不易察覺的腳印和觀察孔後微微磨損的痕跡。彷彿昨夜那些專註的目光和冰冷的評估,從未存在過。
庫勒城很快將恢復它往日的節奏,巴黎使團途經此地,不過是它漫長歲月中一個短暫而熱鬧的插曲。但對某些人而言,這支隊伍的每一個細節,都已經化作情報,正通過隱秘的渠道,流向它們該去的地方~
…………
馬車上,查爾斯親王靠在軟墊上,透過車窗,回望了一眼漸漸縮小的庫勒城輪廓。他並不知道那些監視者的具體身份和目的,但他確信他們的存在,也確信自己的應對沒有出錯。
車輪滾滾,朝著貝桑鬆,朝著那片暗流更為洶湧、玫瑰與匕首交織的舞台,穩步前進。
而在他身後,無數雙眼睛——友善的、好奇的——也正隨著他的移動,將目光聚焦於那座即將迎來風暴的侯國都城。
空曠的原野上,馬蹄急促地叩擊著索恩省商道堅實的地麵,揚起一長串經久不散的黃色塵霧。
在查爾斯親王的明確指令下,整個使團隊伍拋棄了前幾日那種近乎炫耀式的從容儀態,轉而進入了一種高效、迅捷的行軍模式。
馬車夫揮動鞭子,吆喝著拉車的馬匹。護衛騎兵們收緊韁繩,控製著坐騎的步幅,既能跟上加速的馬車,又能保持必要的警戒隊形。其餘馬車被驅趕到佇列中段,由額外的騎手看管。使團旗幟依舊飄揚,但在疾馳帶起的風中獵獵作響,少了幾分雍容,多了幾分淩厲。
查爾斯親王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內,身體隨著車行輕輕晃動。他臉上沒有了在庫勒城旅館中的慵懶或鏡子前的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專註。他透過車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飛速掠過的田野、樹林和偶爾出現的岔路口。
加速,不僅僅是為了節省時間。昨夜對麵雜貨鋪那可能的窺視,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儘管路易男爵報告一切正常,但他深知,在別人的領土上,平靜的水麵下往往暗藏著旋渦。遠離那些可能被預先佈置好的“觀察點”,縮短在野外過夜的風險,儘快抵達相對可控的貝桑鬆邊境集鎮,是他基於政治生物本能做出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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