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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列裡靜默了片刻,隨即,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
“威爾斯軍團!”
那聲音像是被點燃的火星,轉眼間,兩百多人的聲音彙成一道洪流,在營地上空炸開,震得木柵欄嗡嗡作響。
“威爾斯軍團!”
“威爾斯軍團!”
“威爾斯軍團!”
灰狼站在那裡,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吼聲漸漸平息。
隨即他退後一步,讓出位置,朝站在側麵的奧多點了點頭。
奧多走上前來,站在灰狼方纔站過的地方,目光從那兩百多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灰狼大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隻說一句——你們今天從這裡走出去,從今往後,不管走到哪裡,不管遇到什麼,威爾斯軍團就是你們的脊梁,就是你們的根基。聽明白了嗎?”
“明白!”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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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一封密信從北方海岸傳回山穀,送到了亞特的書房內。
書信不長,隻有短短數個字——商貿協定已經簽訂完畢,返程中。
亞特將手中的草紙緩緩放在桌麵上,長舒了一口氣,帶走了這些日子他積攢的所有忐忑和焦慮。他靠向椅背,望著頭頂的木梁,一動不動地坐了片刻。窗外有風吹進來,翻動桌上另一份文書,沙沙作響。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等薩爾特的訊息,生怕北方的盟友反悔。如今看來,是他多慮了。薩爾特不負重托,完成了他為歐陸商行佈下的棋局,最後一子如今悄然落定。
他站起身,走到櫃子旁,取出一隻水晶杯,又拎起酒壺,斟了滿滿一大杯。酒是山穀自釀的葡萄酒,顏色暗紅,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濃稠的痕跡。他端著杯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輕輕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帶著微微的澀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便暖了。
窗外,院落裡的橡樹葉已經開始微微泛黃。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在風中飄飄搖搖,最後落在青石板上,靜靜地躺著。遠處的山巒還是綠的,卻已經不像夏天那樣濃得化不開,而是淡了些,薄了些,像是被誰用清水洗過一遍。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歐陸商行還隻是他手下一支小小的商隊,幾輛馬車,十幾個夥計,馱著山穀裡的羊毛和毛皮,翻山越嶺去換些鹽巴和鐵器和糧食。
後來,商隊越走越遠,從山穀到蒂涅茨,從蒂涅茨到盧塞斯恩,又從盧塞恩北境各地。商隊的人馬添了又添,從幾輛馬車變成幾十輛,從幾十個夥計變成幾百個。歐陸商行這幾個字,從無人知曉到無人不知,從山穀裡的小買賣,變成了縱橫南北的大生意。幾起幾落,風風雨雨,如今總算熬出了頭。
他端著杯子,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才慢慢嚥下去。
看著那片漸漸泛黃的橡樹葉,亞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狂喜,不是激動,隻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像是秋天裡看著穀倉被一點點填滿,心裡知道,這個冬天不會捱餓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杯中酒儘,直到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直到院子裡響起布希的笑聲和洛蒂的呼喚。他這才轉過身,將空杯子放在桌上,收起那份密信,轉身朝樓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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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個禮拜三,盧塞斯恩領主保羅伯爵帶著一隊人馬來到了威爾斯堡,專程拜訪亞特。
隊伍是午後到的,保羅並冇有提前派人通報。羅恩跑進大廳稟報時,亞特正在和庫伯覈對秋收的賬目。
當他帶著庫伯等人迎出堡門時,保羅已經翻身下馬。見到亞特,他咧嘴一笑,張開雙臂快步上前,高興道:“亞特伯爵,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見!”
亞特走上前,與他擁抱了一下,笑道:“保羅伯爵,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準備準備。”
保羅拍了拍他的後背,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我近來閒著冇事,想著出來走走,就來了。怎麼,不歡迎?”
亞特笑道:“老朋友到訪,當然歡迎,快請進。”
保羅邊走邊四下打量,看著城堡裡那些新修的塔樓和乾淨整齊的院子,忍不住感歎:“你這威爾斯堡,可真夠氣派的。”
亞特笑了笑:“與您的伯爵府邸相比,這裡可差遠了!”
保羅哈哈大笑,跟著亞特走進了領主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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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威爾斯堡領主大廳裡燈火通明。
長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烤雞、燉鹿肉、蜜汁羊排、新鮮的麪包和時令蔬果,還有幾桶從地窖裡搬出來的陳年葡萄酒。
銀質燭台上的火苗輕輕跳動,將滿室映得溫暖而明亮。亞特坐在上首,保羅坐在他右手邊,安格斯和庫伯坐在保羅對麵。
往下,是跟隨保羅一道來的那些勳貴和富商,足足坐了二十來人。他們中不少人與亞特相識,和歐陸商行往來密切。
此刻,眾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氣氛熱烈。
亞特端著酒杯,不時與身旁的保羅碰杯。
保羅喝了幾杯後,話漸漸多了起來,提到今年盧塞斯恩的麥子收得不錯,說起他新養的那隻獵犬如何勇猛,又說起他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給他惹了什麼麻煩。亞特聽著,不時插幾句嘴,兩人說說笑笑,全然冇有任何拘謹。
酒過三巡,坐在安格斯對麵的一位富商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伯爵大人,聽說歐陸商行和北邊的漢薩同盟簽了商貿協定?可有這回事?”
喧鬨的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亞特身上。
亞特放下酒杯,看了富商一眼,點了點頭,冇有迴避,“確有此事。商務部長薩爾特親自去的,剛簽的協定。以後北邊的毛皮、琥珀、鯨油,可以直接經歐路商行之手往南邊運。南邊的絲綢、香料、瓷器,也能往北邊銷了。”
話音剛落,大廳裡便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一個身材圓潤的商人放下手裡的羊腿,眼睛發亮,歎道:“伯爵大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北邊的貨,我們從前隻能從中間人手裡買,價錢貴不說,還常常斷貨。如今商路打通了,我們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啊?”
另一個尖臉的商人緊接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伯爵大人,我們手裡也有不少好貨,若是能搭上北邊的路子,價錢至少能翻一番。您看,能不能……”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亞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那些或期待或試探的麵孔,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開口道:“諸位的意思,我明白。商路通了,貨要流通,光靠歐陸商行一家是不夠的。南邊的貨要往北邊去,北邊的貨要往南邊來,靠的是大家齊心協力。”
“這件事,我確實有個想法。”
大廳裡安靜下來,保羅也放下手裡的酒杯,側過身來,目光落在亞特臉上。
“漢薩同盟那些北方人,能抱團,能把生意做到整個歐陸,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規矩。他們幾十個城邦聯合起來,統一商路,統一市場,外人想插進去難,他們自己人做起來卻很順當。我們南方人,論貨物,論頭腦,不比他們差。可我們各做各的,一盤散沙,自然鬥不過人家。”
他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眾人:“我的想法是,我們也聯合起來。南邊的商隊,不管是大商行還是小商販,隻要願意守規矩,都可以加入進來。統一關稅,統一商路,統一市場。貨往一處走,錢往一處流,力氣往一處使。這樣一來,北邊的漢薩同盟就不敢小瞧我們,南邊的生意也能越做越大。”
大廳裡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議論聲。
那個魁梧的商人一拍桌子,滿臉興奮:“伯爵大人說得對!我們早就該這麼乾了!那些北方人憑什麼把持著北邊的市場?我們南邊有的是好貨,不比他們差!”
“統一關稅,統一商路,這可是大事。若是真能成,我們在北邊就再也不怕被人欺負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
保羅伯爵一直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他端著酒杯,偶爾抿一口,目光卻不時瞥向亞特。那張被歲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比平時亮了些。他在等,等亞特把話說完。
亞特見眾人如此熱切,也不掃興,等議論聲稍歇,才繼續道:“當然,這隻是個想法。具體怎麼個聯合法,稅怎麼定,商路怎麼走,利潤怎麼分,都得慢慢商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看向保羅,嘴角帶著笑意:“不過,這件事要是能成,對我們南邊的商人,對盧塞斯恩,對威爾斯省,都是好事。”
保羅終於放下酒杯,緩緩點了點頭。他看了亞特一眼,目光裡帶著讚許。“亞特伯爵,若此事能成,我們盧塞斯恩第一個加入。”
話音剛落,大廳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眾人隨即高舉酒杯,大聲道:“為伯爵大人的提議,乾杯!”
“乾杯!”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