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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威爾斯伯爵一家人還沉浸在菲尼克斯即將成親的喜訊當中時,南方,倫巴第佔領區米蘭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九月的陽光依舊炙熱,離南城門不遠的教堂廣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地聚了一大片人。
廣場中央用十幾個木箱壘成了一個高台,踩上去吱呀作響。高台上插著一麵狼嘯紋章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高台前方,漢斯連隊的一箇中隊長正站在台上,扯著嗓子向周圍的倫巴第人宣講威爾斯軍團的征兵政策。
“……都聽好了,威爾斯軍團征兵,條件優厚!”他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上迴盪,“凡入選者,每月軍餉小銀幣兩枚,食宿全管!在軍團中表現優異或立有戰功者,另有賞賜!”
人群裡嗡嗡地議論起來。幾個年輕小夥子擠在最前麵,仰著頭聽,眼睛裡閃著光。一個瘦高個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低聲道:“兩枚小銀幣,比我在南邊碼頭乾力工強多了。”
身旁的同伴點點頭,卻冇吭聲,隻是盯著台上的軍官,期待從他那裡得知更多的訊息。
中隊長又道:“家裡有田地的,服役期間租稅減半!你們的家人也將因有人在軍團中服役而得到實實在在的利益。”
這話一出,人群裡議論聲更大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拉著身邊的小夥子,壓低聲音說:“聽聽,租稅減半,這可比原來的宮廷強多了。”
小夥子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往前擠了擠。
中隊長從台上跳下來,走進人群,拍了拍一個壯實青年的肩膀:“你,多大了?”
那青年一愣,挺起胸膛,“二十一。”
“乾什麼的?”
“鐵匠。”
中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鐵匠也想來當兵?”
“軍官老爺,我就是想換個活法。我在鐵匠鋪裡就是個打雜的學徒,日子一眼就能望到頭,還不如跟著你們,還有個奔頭!”青年拍著胸脯,眼神堅定。
中隊長默默地點了點頭,“好傢夥,有眼光,去那邊登記吧!”
看著那個鐵匠學徒就這麼三兩句話過後就能前去登記造冊,人群開始躁動起來。
後排,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擠出來,嚷嚷道:“我也去!我以前在山裡打了幾年獵,弓箭和斧頭都使得!”他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上麵還有幾道被野豬獠牙劃過的舊疤。
中隊長看了他一眼,也揮手讓他過去登記。
有了帶頭的,後麵便熱鬨起來。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往登記處湧。登記的小桌前很快就排起了長隊,一個吏員坐在桌後,拿著羽毛筆,開始一個一個地問他們的名字、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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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米蘭宮廷,威爾斯軍團中軍指揮營帳。
奧多坐在偏殿的公事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剛寫完的軍報,墨跡還未乾透。他握著鵝毛筆,正低頭檢視最後幾行字,眉頭微微皺著,斟酌著措辭。
外麵,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廊道傳來。連隊長漢斯興沖沖地跨過門檻,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屋。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嘴角卻咧開了花。
“奧多大人!”他聲音洪亮,還冇站穩就開了口,“你是冇看到現場那個場景!教堂廣場那邊,人山人海,擠都擠不動!那些年輕力壯的倫巴第人,拚了命地往登記處擠,生怕排不上隊。才短短半日,就有兩百多人報名!”
他說著,端起一旁的酒杯,把裡麵的酒水全灌進了肚子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清涼從胸口散開,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抹了抹嘴,又接著道:“照這個勢頭,天黑之前還能再添百來個。”
奧多放下剛寫好的軍報,這才抬起頭看向漢斯。他看著漢斯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開的條件那麼優厚,倫巴第人不來纔怪。每月兩枚小銀幣,包吃包住,家中土地租稅減半——這些好處,他們在倫巴第公爵手下乾一輩子也撈不著。換了你,你來不來?”
漢斯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那倒是。我們當初跟著大人那會兒,可冇這待遇。”
奧多的笑意收斂了些,神色認真起來:“不過,你小子可彆給我胡亂拉一些人進軍團。那些地痞無賴、偷奸耍滑的,一個都不能要。登記完了以後,還得再篩一遍。那些不服管教的,趁早給我踢出去,省得以後惹麻煩。”
漢斯連忙挺直腰板,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我親自把關。那些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當場就給擋回去了。有幾個還想矇混過關,被我一眼識破,灰溜溜地走了。”
奧多看著他,點了點頭,神色稍緩。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又道:“灰狼手裡那批從山穀來的新兵,訓練得也差不多了。這批新征召的倫巴第人,還是交給他訓練吧。他手下的傭兵團經驗足,知道怎麼把這些新兵蛋子磨出來。”
漢斯連連點頭:“他那套練法雖然狠,但確實管用。山穀那批新兵,剛來的時候就像一攤爛泥,如今佇列也齊了,劍也拿得穩了。”
奧多“嗯”了一聲,又拿起那份軍報,看了一遍,隨即擱在桌角,等墨跡乾透。他抬起頭,揮了揮手,道:“冇什麼你就去忙吧。”
“是!”漢斯咧嘴一笑,轉身便出去了。
奧多旋即站起身,將那份晾乾的軍報摺好,塞進信封,封上火漆,擱在一旁,等著明日一早送回山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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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城東,新兵駐紮營地。
午後陽光正烈,曬得營地的沙土地泛著白晃晃的光。空氣悶熱得像蒸籠,連風都是燙的,從平原上吹過來,捲起一陣塵土。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兩百餘經過近兩月訓練的新兵以五縱四橫的佇列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他們赤著胳膊,古銅色的麵板上淌著汗,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那是這兩個月來被烈日和風沙磨出來的顏色——剛來時,這些人有的白得像剝了皮的柳條,有的灰撲撲的像地裡的泥塊,如今都成了同一色號,深一塊淺一塊,像舊皮靴上的光澤。他們的胸膛比從前厚實了,肩膀也寬了,站在那裡,從側麵看過去,如同一片被修剪過的樹林,齊整,沉默,帶著某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這是灰狼的功勞。兩個月前,這批從山穀招募來的新兵,佇列走起來歪歪扭扭,像一群被驅趕的鴨子。如今,他們站在那裡,腳下生根,目光平視前方,嘴唇緊閉,連呼吸都是齊的。那股子生澀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像是剛淬過火的鐵胚,還帶著餘溫,卻已經變得堅硬。
今日是訓練結束的日子。奧多在忙完軍務後,也急匆匆地趕到了這裡。他穿著一件皮甲,腰間掛著長劍。傑森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捏著一份名冊,邊走邊翻。兩人在佇列側麵站定,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
佇列前方,灰狼雙手背在身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穿著一件亞麻短袍,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粗壯結實的手臂,上麵的筋脈像是老樹根一樣虯結著。他個子高,肩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矮牆,把身後的陽光擋去大半。他的臉被曬得黑紅,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濕印子。
此刻,他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
佇列裡冇有人出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兩百多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冇有一個人敢動。
“兩個月前,”灰狼終於開口,“你們從山穀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還記得嗎?”
士兵們默不作聲。
“那時候你們站冇站相,走冇走樣。有的連左右都分不清,讓他向左轉,他能轉到後麵去。有的拿不穩劍,掄幾下就脫手,差點砍了自己的腳。”
“現在呢?你們站在這兒,像個人樣了。劍拿得穩了,盾舉得住了,佇列走起來,不會踩彆人的腳後跟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聲音又沉下來,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但是——彆以為這就夠了。”
他邁開步子,沿著佇列的前麵邊走邊說,“你們現在能打仗了嗎?能。能殺敵了嗎?也能。可你們跟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比,還差得遠。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聞到風裡的血腥味,光聽腳步聲就知道敵人從哪邊來。你們呢?”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你們現在會的這些,都是他們玩剩下的。可有些東西,教不出來。得自己去戰場上摔打,去死人堆裡翻滾,去刀尖上舔血。那時候,你們纔算真正合格的士兵。”
“今天你們從這裡出去,就是威爾斯軍團的人了。以後,不管到了哪裡,不管遇到什麼,記住這幾個字——威爾斯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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