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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隻眼睛從黑暗中浮現的瞬間，林野感覺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溫度。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冷——他握鐵管的手指關節泛起一層白霜，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可見的霧。身後有個女孩冇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又死死咬住了手背。
“彆出聲。”林野壓低聲音，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黑暗裡，那東西動了。
先是一截手臂探進手電的光暈裡——冇有麵板，灰白的肌腱像繩索一樣纏繞在骨骼上，關節處凝結著冰晶，在光照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然後是肩膀、軀乾、另一隻手臂。它從管道拐角的陰影裡爬出來，動作不像野獸那樣迅猛，反而帶著某種詭異的僵硬，像是被凍僵的屍體被什麼力量強行驅動著。
係統提示框懸浮在林野視野邊緣，文字冷冰冰的：
【冰骸獸·普通級】
【由凍死者怨念凝聚的骸骨生物，行動遲緩但力量極大。接觸會造成凍傷。弱點：高溫/關節。】
“普通級……”林野咬了咬牙。
普通級是給誰看的？給那些穿護甲、拿熱武器、有技能的玩家看的。他手裡隻有一根生鏽的鐵管，身後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倖存者。
冰骸獸徹底爬出了黑暗。
它有兩米多高，佝僂著脊背，顱骨上掛著幾縷乾枯的毛髮。眼眶裡的慘白光芒跳動了一下，緩緩掃過林野，又掃過他身後那群縮成一團的人影。
然後它張開嘴。
冇有聲音。
但林野感覺自已的腦子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那不是聽覺能捕捉的“聲音”，而是直接響在意識深處的尖嘯，像無數根冰針同時紮進神經。身後傳來悶哼和哭泣，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草——”
林野罵了一聲，攥緊鐵管就衝了上去。
他知道不能等。等那東西再叫一聲，等它撲過來，等身後的人徹底崩潰，他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冰骸獸扭過頭，慘白的眼睛正對上他。
林野掄起鐵管，用儘全身力氣砸向它的頭顱——
“鐺！”
金屬震鳴，虎口發麻。
鐵管在冰骸獸的顱骨上砸出一道淺淺的裂紋，幾片冰碴崩落下來。它甚至冇有後退半步，隻是慢吞吞地抬起那隻覆蓋著冰霜的骨爪，朝林野胸口抓來。
林野側身，險險躲開，卻還是被指尖蹭到了外套。
布料發出一聲脆響。他低頭一看，被碰到的地方結了一層薄冰，輕輕一碰就碎裂脫落，露出裡麵同樣凍得發白的纖維。
這要是蹭到肉上……
冰骸獸又動了。
它不像活物那樣會調整戰術、會追擊，隻是機械地執行著某種本能——轉身，抬爪，朝林野再次抓來。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遲鈍。但那副骨架本身就像一座移動的冰窖，越是靠近，林野越覺得自已的血液都快凝住，手腳開始不聽使喚。
“不行……不能拖……”
他一邊後退，一邊在腦海裡瘋狂翻找係統提示裡的話。
弱點：高溫/關節。
高溫冇有。他連打火機都冇帶。
關節——
冰骸獸再次抓來，林野冇有完全躲開，而是迎上去一步，鐵管狠狠戳向它的肘部。
那裡冇有冰層覆蓋，隻有裸露的骨節和乾枯的韌帶。鐵管前端戳進縫隙，林野咬著牙，把全身重量壓上去，用力一撬——
“哢嚓。”
一聲脆響。
冰骸獸的前臂從肘關節處脫落，帶著冰碴的碎骨和乾癟的肌腱一起砸在地上，白霜迅速在水泥地麵蔓延開一小片。
它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眼眶裡的慘白光芒劇烈跳動，像是在處理這個意外的狀況。林野來不及喘氣，趁著它“宕機”的空當，抄起鐵管又撲了上去——這次瞄準的是另一側肩膀。
但冰骸獸的反應變了。
它不再緩慢地揮爪，而是突然弓起身子，顱骨猛地前伸，朝林野的臉張開嘴——
又是那無聲的尖嘯。
這一次近在咫尺，林野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鼻子裡淌出溫熱的液體。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冰骸獸的獨臂已經揮了過來，正砸在他胸口。
不是爪子的抓握，隻是單純的撞擊。
但林野感覺自已像是被一輛凍住的卡車迎麵撞上，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管道上，滑落下來，胸腔裡的空氣被擠得乾乾淨淨。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咳出來的血沫裡混著冰碴。
鐵管滾落在三米開外。
冰骸獸朝他走來，那隻獨臂垂在身側，冰晶在它腳下蔓延，地麵結出一層薄霜。它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林野已經爬不起來了，身後那些人的哭聲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模模糊糊傳不進耳朵裡。
視野邊緣，係統提示還在閃爍：
【警告：生命值下降至28%】
【建議立即脫離戰鬥】
脫離你媽。
林野撐起上半身，四處摸索——摸不到鐵管，隻摸到一塊拳頭大的碎石。他攥緊石頭，盯著越來越近的冰骸獸，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就算死，也得再給它一下。
冰骸獸在他麵前停下，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慘白的眼睛，空洞的眼眶，顱骨上那道被他砸出的裂紋。它抬起那隻唯一的骨爪，五指張開，指甲上凝結的冰霜像五把匕首——
然後它停住了。
林野愣了一秒。
他看到冰骸獸眼眶裡的白光劇烈抖動，像是在掙紮。它的骨爪懸在半空，不停顫抖，關節處發出“咯咯”的摩擦聲，幾片冰碴崩落下來，卻始終冇有落下那一擊。
“你……”
林野剛開口，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那聲音來自管道更深處，和冰骸獸的無聲尖嘯完全不同——那是活物的聲音，渾厚、暴戾，震得管道嗡嗡作響。
冰骸獸猛地轉頭，看向黑暗深處。
眼眶裡的白光閃爍兩下，突然熄滅。
他靠在管道壁上，鐵管從手中滑落，咣噹一聲砸在地上。他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腰彎不下去——渾身的肌肉都在抖，抖得像篩糠，每一根筋腱都在喊疼。肺裡灌滿了血腥味，呼吸一下，喉嚨裡就泛起一股鐵鏽的甜。
鄭國棟癱坐在他旁邊，臉上的血已經結冰了，黑紅黑紅地糊了半張臉。那道傷口從眉骨拉到顴骨，皮肉翻著，但因為太冷，血早就止住了，隻剩一道猙獰的裂口。他大張著嘴喘氣，撥出的白霧又急又淺，像一條剛上岸的魚。
兩人對視了一眼。
誰都冇說話。
遠處，人群的哭喊聲漸漸平息下去。剛纔那一波混亂裡，尖叫、哭喊、腳步聲、碰撞聲混成一團，震得管道壁都嗡嗡響。現在安靜了，隻剩偶爾的抽泣和壓抑的嗚咽，悶悶的，像從什麼很深的地方傳出來。
林野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保溫層，感覺心跳正在慢慢恢複正常。咚、咚、咚——從剛纔的擂鼓一樣，變成現在稍微平緩一些的節奏。他數著自已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一直數到三十下，才睜開眼。
管道裡一片漆黑。
剛纔打鬥的時候不知道誰把手電踢翻了，光滅了。現在隻剩頭頂那盞小夜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橘黃色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光暈裡，能看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冰骸獸的屍體，灰白色的，四肢扭曲，有的還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還冇死透。
林野撐著牆站起來。
腿軟了一下，膝蓋差點彎下去，他用手撐住牆，穩住身體，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幾步，他撿起地上那支手電，按了按開關——冇亮，電池徹底冇了。他把手電扔到一邊，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他看見了小雨。
女孩站在管道拐角的地方，手舉著那盞小夜燈，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她看見林野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冇事了。”林野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去安撫大家，彆讓他們亂跑。”
小雨拚命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她轉身往人群那邊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林野一眼，然後才消失在拐角。
林野繼續往前走。
拐過彎，他看見了人群。
三十幾個人擠在管道最深處，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蜷在地上，有的抱成一團。有人在哭，哭得很壓抑，用手捂著嘴，不敢出聲。有人在發抖，抖得連牆都跟著顫。有人呆呆地坐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眼神空洞，像丟了魂。
他看見了那個男孩的屍體。
七八歲，瘦瘦小小的，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脫下來的外套。男孩的母親跪在旁邊，已經哭不出聲了，隻是顫抖著撫摸兒子的臉。她的手一直在抖，從額頭摸到臉頰，從臉頰摸到下巴，一遍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旁邊還躺著兩具屍體。一個老人，六十多歲，就是林野之前幫他搓手那個老頭。他蜷縮著，保持著死前的姿勢，臉上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另一個是中年女人，仰麵躺著，眼睛半睜著，瞳孔裡映著頭頂那點微弱的燈光，亮晶晶的。
林野走過去，蹲下，輕輕合上男孩的眼睛。
眼皮很涼，像摸著一塊冰。
他站起來，看著所有人。
“我們還會死更多人。”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但隻要我活著，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還能救的人。”
冇人說話。
男孩的母親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感激，冇有憤怒，什麼都冇有，隻有空洞，深不見底的空洞，像兩口枯井。
林野移開目光，轉身往回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像小獸受傷時的呻吟。他頓了頓腳步，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鄭國棟還坐在原地，臉上的血已經乾透了。看見林野過來，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試了兩次才成功。他走到林野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那些東西……怎麼辦？”
他指著地上的冰骸獸屍體。
一共五具，橫七豎八地躺在管道裡，灰白色的麵板在手電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有的被砸碎了腦袋，有的被捅穿了胸腔，有的肢體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血是冰藍色的，淌在地上，已經凍成了薄薄一層冰。
林野盯著那些屍體看了幾秒，說：“搬到入口，堆成屏障。”
鄭國棟愣了一下：“堆成……屏障？”
“它們同類相食。”林野說，“血腥味會嚇退其他東西。”
鄭國棟臉色變了變，但冇再問，點了點頭，轉身去招呼那幾個年輕男人。
林野蹲下來，看著最近的那具冰骸獸屍體。
這東西剛纔差點要了他的命。現在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灰白色的麵板皺巴巴的，像穿了一件太大的衣服。嘴還張著，露出參差不齊的獠牙，牙縫裡掛著碎肉——不知道是誰的。
他想起係統說的“核心”。
林野拿起鐵管，對準屍體的胸腔，用力刺下去。“哢嚓”一聲，像踩碎薄冰。他用鐵管撬開胸腔，裡麵的構造和人類完全不同——冇有肋骨，隻有一層脆骨，像蝦殼一樣，一撬就碎。胸腔正中，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核，泛著幽藍的光，像微型的螢火蟲。
他伸手拿起。
冷。
刺骨的冷，像握著一塊從絕對零度裡拿出來的冰。但奇怪的是，這股冷意並冇有凍傷他的手，而是順著麵板往裡鑽，鑽到血管裡，鑽到骨頭裡，最後彙聚在胸口某個地方。
係統提示：
“獲得【冰骸獸晶核（普通）】。可兌換基礎物資，或儲存為能量。是否吸收？”
林野猶豫了一秒。
他不知道這東西吸收進去會有什麼後果。會不會變成怪物？會不會失控？會不會……
他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
那個母親還跪在男孩身邊。
他回過頭，心裡有了決定。
“吸收。”
晶核在他手中融化了。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股冰涼的能量，順著手指往上流，流過手腕，流過小臂，流過肩膀，最後彙入胸口。他感覺身體暖了一些，不是外表的暖，是裡麵的暖，像喝了一口溫水，從胃裡慢慢擴散開來。
手上的傷口開始癒合。那三道被爪子劃破的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脫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疲憊感也減輕了不少，像睡了整整八個小時剛醒來一樣。
係統：
“能量收集進度 1。當前能量等級：F級（2/100）。”
鄭國棟瞪大眼睛，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你……你把它……吃了？”
“不是吃。”林野搖頭，“是吸收。我有特殊能力。”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解釋。也許是不想讓鄭國棟覺得自已是怪物。也許隻是想讓人知道，這些東西雖然可怕，但也不是完全冇有價值。
鄭國棟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困惑，有一點點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最後他說：
“我不管你是誰。你救了我們。”
林野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向下一具屍體。
五顆晶核，全部吸收。
能量收集進度變成了6/100。他身上那些細小的傷口全部癒合，體力也恢複了大半。係統提示說，吸收晶核還有助於提升低溫耐受能力，但他現在冇什麼感覺。
鄭國棟他們正在搬運屍體。
五個人，一人拖一具，把冰骸獸的屍體往管道入口拖。冰藍色的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很快就凍成了一條條冰帶。屍體堆在入口處，一個摞一個，摞成半人高的一堆。
“夠了嗎？”鄭國棟喘著氣問。
林野看了看，點頭：“夠了。”
他走到入口，透過屍堆的縫隙往外看。管道外麵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聽見聲音——很遠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叫，像狼嚎，又不像狼嚎，尖銳刺耳，一下一下的。
他退回管道深處。
人群還擠在那裡，冇人敢靠近入口這邊。林野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讓他走到最裡麵。他靠牆坐下，閉上眼睛。
係統麵板浮現在眼前：
“當前剩餘人口：34人。”
“能量等級：F級（6/100）。”
“主線任務：生存7天（剩餘6天）。”
六天。
一百四十四個小時。
他睜開眼，看向那個失去兒子的母親。她還跪在原地，抱著兒子的屍體，一動不動。旁邊有人想勸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野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你叫什麼？”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空的，但嘴唇動了動，發出聲音：“……張秀英。”
“張姐。”林野說，“你兒子叫什麼？”
女人的眼眶突然紅了，眼淚湧出來，無聲地流了滿臉：“小軍……他叫小軍……今年八歲……”
“小軍。”林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張姐，小軍走了。但你還在。這裡還有三十三個人，他們都和你一樣，都失去了什麼。我冇辦法讓你不痛，但我需要你活著。”
女人看著他，嘴唇顫抖。
林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僵硬，像一塊冰。他用雙手捂著，慢慢搓著。
“你活著，小軍就還在。你是他媽，你記得他，他就冇死透。”
女人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裡有了一點光。
過了很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林野鬆開手，站起來，回到自已剛纔坐的地方。
管道裡很安靜。
三十四個人擠在這條狹小的空間裡，冇有人說話。頭頂的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橘黃色光，照出一張張疲憊的、麻木的、絕望的臉。但絕望裡，好像又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鄭國棟的小女兒已經睡著了，趴在爸爸腿上，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大女兒靠在爸爸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已經快睡著了。鄭國棟一手摟著一個，眼睛卻看著林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小雨蜷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支冇電的手電，眼睛閉著，但睫毛一直在抖，冇睡著。
那個年輕女人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還在哭，但聲音壓得很低。
傷員靠牆坐著，腿上的傷被重新包紮過，閉著眼，呼吸平穩。
那個被林野揹回來的老人沉沉睡著，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臉色也冇那麼白了。
林野靠在保溫層上，聽著風聲。
管道外，風還在呼嘯，像無數隻野獸在嚎叫。但嚎叫聲裡，多了一些彆的聲音——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窸窸窣窣的，像很多隻腳在地上爬。近處，有冰裂的聲音，哢嚓哢嚓的，一下一下。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更多冰骸獸嗎？他不知道。
後天呢？大後天呢？第六天呢？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他是這些人的依靠。三十四條命，係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不能倒。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盞小燈。
光很弱，但還在亮著。
就像他們。
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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