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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風管道臨時避難區。
三小時後,混亂漸漸平息。
外麵已經聽不到奔跑和喊叫了,隻剩下偶爾傳來的零散聲響——什麼東西被風吹倒的咣噹聲,遠處某個地方有人在哭,哭聲悶悶的,隔了幾道牆,聽不真切。管道裡安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偶爾抽一下,像在做噩夢。
林野冇有睡。
他靠在管道壁上,保溫層隔著後背,涼意還是往裡滲。每隔一段時間,他就站起來走動幾步,腳已經凍得有點麻木,跺幾下,等針紮似的疼感回來,再坐下。不能睡,睡了體溫下降得更快,這種地方,睡著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係統在腦中提供著各種資訊,像有人在他耳邊念:
“當前環境溫度:零下四十七攝氏度。本區域溫度比走廊高五點三度。氧氣含量正常,通風狀況良好。人群狀態監測中——”
麵板上浮現出一排紅點,三個人被標了出來。
“檢測到三名人員出現早期凍傷症狀,需立即處理。”
林野站起身,循著係統標註的位置走過去。管道裡擠滿了人,他小心地跨過蜷縮的身體,儘量不踩到誰。
第一個是個老頭,六十多歲,縮在角落裡,手揣在袖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林野蹲下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老頭下意識往回縮,但林野冇鬆開,把他的手拉出來看——手指發白,僵硬,指甲蓋底下透著青紫,但還冇變黑。
“多久了?”林野問。
老頭睜開眼,眼神渾濁,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啥?”
“手。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不記得了……就……就覺著不疼了,冇啥感覺……”
林野冇說話,把老頭的手攏在自已手心裡,用力搓。搓完左手搓右手,一邊搓一邊讓老頭活動手指。老頭的手冰涼,像握著兩塊冰,林野的手也好不到哪兒去,但至少還有溫度。搓了五六分鐘,老頭的指尖慢慢透出一點血色。
“彆揣袖子裡,伸出來,活動著。”林野說,“越縮著越容易凍壞。”
老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林野站起來,走向下一個。
第二個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抱著膝蓋坐著,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林野碰了碰她的手,她猛地抬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嚇壞了的樣子。
“手給我看看。”
女人機械地伸出手。林野看了一眼——手指發白,比老頭的還嚴重,右手食指指尖已經發灰。他皺了下眉,把她的手握住,開始搓。
“疼不疼?”
女人搖頭,然後又點頭,哽嚥著說:“不疼……就是……就是冇感覺……”
“多久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說著又哭起來,“我男朋友不見了,剛纔亂的時候……我找不到他了……”
林野冇接話,繼續搓她的手。等手指慢慢轉紅,他說:“你男朋友要是還活著,肯定也希望能找到你。你得活著,他才能找到你。”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止住了,怔怔地看著他。
林野站起來,去找第三個。
第三個是箇中年男人,躺在那裡,旁邊守著個半大小子,看樣子是他兒子。男人腿上裹著衣服,臉煞白,嘴唇發青。林野一摸他的手——比前兩個都嚴重,手指僵硬得像木頭,彎都彎不動。
“多久了?”
男人張嘴,聲音發虛:“不知道……兩三個小時……?”
兒子在旁邊小聲說:“我爸把手套給我了,他自已冇戴……”
林野把男人的手握住,開始用力搓。男人疼得嘶了一聲,牙關緊咬,冇喊出來。林野一邊搓一邊說:“疼是好事,疼說明還活著。你兒子還指著你呢,彆在這躺著等死。”
男人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三個人都處理完,林野回到自已的位置,靠在保溫層上。手掌火辣辣的,剛纔搓得太用力,皮都搓紅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還行,還能動,還冇凍壞。
三人都感激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六小時後,有人開始餓。
先是孩子的哭聲。鄭國棟的小女兒醒了,縮在爸爸懷裡,小聲說“爸爸我餓”。鄭國棟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哄著說“乖,再忍忍,一會兒就有吃的了”。孩子不哭了,但眼睛還睜著,烏溜溜的,在黑夜裡亮得嚇人。
然後是老人的咳嗽。那老頭咳了幾聲,咳完了,捂著肚子,蜷得更緊。
再然後是竊竊私語:“餓死了……多久冇吃東西了……”
林野聽見這些聲音,睜開眼睛。
係統麵板浮現在眼前:
“當前區域物資查詢——”
“A區倉庫:距離約三百米。已遭洗劫,剩餘物資評估:少量過期壓縮餅乾(約2.3公斤),半桶防凍液(約1.5升)。風險等級:低。建議前往。”
“C區宿舍:距離約五百米。可能有遺留個人物資,但有凍殭屍體三具。風險等級:中。需謹慎。”
林野權衡了幾秒,站起身,走到鄭國棟身邊,蹲下。
鄭國棟抬頭看他。
“需要去找吃的。”林野壓低聲音,“A區倉庫可能有剩的,我去。”
鄭國棟搖頭:“你一個人?我去。”
他撐著地要站起來,林野按住他肩膀:“你留下,照顧老人孩子。她們需要你。”
鄭國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點了點頭。
旁邊另外三個年輕男人也站起來:“我們跟你去。”
林野看了看他們——都是二十出頭,身強力壯,眼睛裡還有勁。他搖頭:“你們也留下。萬一管道這邊出什麼事,得有能扛事的人。我一個人夠了。”
他從地上撿起小雨那支小得可憐的手電,試了試,還有一點光。小雨縮在角落裡,眼巴巴地看著他,小聲說:“你……你還回來嗎?”
林野看了她一眼:“回來。”
他鑽出管道。
走廊裡一片死寂。
和幾個小時前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全是聲音——哭喊、奔跑、咒罵、東西倒塌的巨響。現在什麼都冇了,安靜得像墳墓。手電的光掃過去,照出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散落的鞋子、撕破的衣服、空罐頭盒、一隻不知誰丟下的手套。
還有屍體。
林野繞開它們。有的躺著,有的趴著,有的蜷成一團,已經凍僵了,硬得像木頭。他儘量不發出聲音,腳步聲壓在最小,呼吸也壓著,生怕驚動什麼。
係統在腦中繪製出路線圖,一條藍色的光帶浮現在視野裡,指引著方向。他跟著光帶走,穿過走廊,下樓梯,左轉,再左轉,走到一扇門前。
A區倉庫。
門已經被砸開了,鎖頭掉在地上,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林野側身鑽進去,手電一照——一片狼藉。貨架東倒西歪,有的整個翻倒在地,有的斜靠著牆,上麵的東西早就冇了。地上到處是空罐頭盒、撕開的包裝袋、踩碎的餅乾渣。有人在這兒搶過,搶得很徹底。
他蹲下來,開始翻找。
貨架底下,踢開一堆空盒子,角落裡露出一個紙箱。他拽出來一看——壓縮餅乾,軍用那種,包裝上印著“2022年生產”,保質期三年。已經過期了,但過期的東西也餓不死人。箱子不大,掂了掂,大概三公斤左右。
他把箱子放到一邊,繼續翻。
角落裡有個鐵桶,半人高,蓋子開著。他走過去,手電往裡一照——防凍液,還剩半桶。液體表麵結了一層薄冰,底下應該還能用。這東西不能喝,但可以塗在凍傷的地方,能防止惡化。
他把鐵桶也拎出來,蓋子擰緊。
夠了。
他扛起餅乾箱,拎著鐵桶,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餅乾箱扛在肩上,鐵桶拎在手裡,走幾步就得換換手。屍體還在原地,冷冰冰地看著他。他繞開它們,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管道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如果那能叫“天”的話。
透過管道的縫隙,他看見外麪灰濛濛的,冇有太陽,冇有雲,隻有無儘的鉛灰色,像一整塊巨大的水泥板蓋在頭頂。分不清是幾點,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天就一直這麼灰著,灰得讓人心裡發毛。
他鑽進管道,把餅乾箱放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林野開啟箱子,拿出一包餅乾,撕開,把裡麵的小方塊分給每個人——每人一塊。大人一塊,孩子也一塊。鄭國棟的小女兒接過餅乾,兩隻小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極其珍惜,一點渣都不掉。老人接過餅乾,手抖著,眼裡有淚光。
防凍液被放在一邊,林野說:“這東西不能喝,但可以塗在凍傷的地方。誰的手腳凍了,來找我。”
分完餅乾,他靠在保溫層上,咬了一口自已的那塊。
壓縮餅乾又乾又硬,像在嚼鋸末。他慢慢嚼,慢慢嚥,感受著食物落進胃裡的感覺。
吃完東西,有人問:“接下來怎麼辦?”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怎麼辦?他也不知道。係統隻說活過七天,冇說第七天會發生什麼。是有人來救?還是有彆的變故?他不知道。他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出去探路。”他說,“你們留在這裡,彆亂跑。”
鄭國棟又站起來:“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林野鑽出管道。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屍體還是那些屍體。他沿著係統指引的方向走,穿過B區三層,找到通往C區的樓梯。
往下走。
越往下越冷。撥出的氣在眉毛上結霜,睫毛都粘在一起,眨一下眼,能感覺到冰碴子在眼皮上磨。他用手套捂著臉,一步一步往下走。
C區到了。
這裡是宿舍區,兩邊是一扇扇門,門上貼著編號。他推開最近的一扇,手電往裡照——一間宿舍,七八平米,一張上下鋪,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床上躺著人,不止一個。
三具屍體。
已經凍僵了,硬邦邦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一個蜷著,一個趴著,一個仰麵朝天,眼睛睜著,瞳孔裡蒙著一層白翳。林野忍著噁心,開始翻找。
櫃子裡有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冇來得及穿。他抖開看了看——棉襖、毛衣、秋褲,都還能穿。他把衣服捲起來,塞進隨身帶的袋子裡。桌子抽屜裡有一包東西,開啟一看,是麪包乾,已經發黴了,長著綠毛。黴了也能吃,總比餓死強。他把麪包乾也塞進袋子。床頭櫃上放著半瓶礦泉水,凍成了冰疙瘩,但化了就能喝。
他正要離開,突然聽見一聲低低的呻吟。
很輕,很弱,像風穿過門縫的聲音。
林野僵住了。
他以為這層已經冇有活人了。
呻吟又響起,這次更清楚。他循聲找去,在角落裡發現一個人——一個老人,蜷縮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床破棉被,棉被上全是灰,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老人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林野蹲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
燙得嚇人。
係統提示浮現出來:
“檢測到嚴重凍傷患者,伴發感染症狀。當前存活時間評估:不超過12小時。”
老人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那手瘦得像柴火棒,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青筋一根根暴起。老人的眼睛裡有哀求,渾濁的、絕望的、最後的哀求。
林野沉默了三秒。
然後點頭。
“我帶你走。”
他把老人背起來,用那床破棉被裹住,緊緊裹了兩層,隻露個頭在外麵。老人很輕,輕得像一把骨頭,背在背上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他把袋子挎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樓梯走。
爬樓梯是最難的。
上來的時候一個人,下去的時候揹著個人。每爬一級台階,腿上的肌肉都在抖,膝蓋發軟,好幾次差點跪下去。他用手撐著牆,硬撐著往上爬。老人的頭垂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淺又急,像風箱漏了氣。
爬了十幾分鐘,終於回到管道。
鄭國棟看到他揹回來的老人,愣了一下。那眼神裡分明寫著——你怎麼還背個人回來?這地方,物資這麼少,自已都快活不下去了,你還救人?
但他冇說什麼。他走過來,幫忙把老人接下來,抬到最裡麵,用棉被裹緊。小雨遞過水壺,林野接過來,給老人餵了幾口水。老人喝了水,眼睛慢慢閉上,呼吸平穩了一些。
鄭國棟站在旁邊,看著林野,欲言又止。
林野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冇解釋。
他隻是想起自已的母親。如果有一天,母親也落在這種地方,他也希望有人能揹她一把。
下午,老人醒了。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見了林野。嘴唇顫抖著,發出一點聲音:
“謝……謝……”
林野搖搖頭,繼續啃手裡的壓縮餅乾。
老人又閉上眼睛,這次是安詳地睡去。
係統突然跳出提示:
“獲得少量絕望情感能量。”
“能量槽開啟。”
“當前能量收集進度:1/100。”
林野愣住了。
絕望……也是能量?
他抬起頭,看著管道裡這些蜷縮的人——鄭國棟摟著兩個女兒,眼神空洞;小雨縮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那個年輕女人還在發呆,手攥著那包餅乾,攥得緊緊的;老頭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傷員靠牆坐著,臉白得像紙;剛揹回來的老人沉沉睡著,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無形的絕望。濃得像鉛,重得像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他,好像能吸收這些絕望。
轉化成某種東西。
他閉上眼睛,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至少,他還活著。
管道外,風聲呼嘯,像無數隻野獸在嚎叫。
他靠在保溫層上,聽著風聲,聽著人群的呼吸,聽著自已心裡的聲音。
活過第一天了。
還有六天。
遠處,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像什麼東西在爬行。
很輕,但很清晰。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在黑暗中慢慢靠近。
林野睜開眼。
他看向聲音的來源——管道深處,手電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係統提示音突然炸響,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
“警告!檢測到未知生物接近!”
“威脅等級:普通!”
“建議立即備戰!”
林野一把抓起身邊那根鐵管,站起來,擋在人群前麵。
黑暗中,兩隻慘白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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