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戰旗隨風飄揚,士兵們整齊的排列在道路兩旁,而正中間富麗堂皇的車架上,坐著一個穿戴著整齊的人,頭戴朝天冠,正一臉笑意的看向楓月上神。
“你認識?”楓月上神皺眉。
司徒晚晴在腦海中沉溺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的說道,“他是我的青梅竹馬,現在的上焚皇帝。”
“哼,這種破事你就自己處理吧,我要休息一下了。”
範文庭和司徒晚晴對視了一會兒,司徒晚晴然後十分不情願的將頭扭向了別處。
範文庭從車架上下來,在從人的擁簇下,來到了司徒晚晴的麵前,他揹著雙手,麵容上帶著一些笑意。“晚晴,好久不見啊。”
“嗯,好久不見。”
範文庭伸出手想要拉起司徒晚晴的手,卻被司徒晚晴本能的掙開了。
範文庭先是一愣,隨後臉上還是掛著笑,“晚晴,許久不見,倒有些認生了,你忘了小時候你拉著我的手到處去玩了?”
司徒晚晴後撤了兩步,沒接他的話,隻是淺淺說了一句,“你變了。”
範文庭臉上依舊帶著笑,“是的,我變了,我現在是上焚真正的主人,不再是哪個家族手裏的傀儡。”
司徒晚晴不說話了。
範文庭見司徒晚晴沒做出其他反應,嘴角勾勒出一絲得意的笑,然後朝司徒晚晴做了個請的手勢,“晚晴,你不想回昊京看看嗎?那可是你的家。”
司徒晚晴聞言,心突然咯噔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範文庭,嘆了嘆氣,朝著車架走去。
範文庭見司徒晚晴上了車架,臉上依舊掛著得意的笑,然後揹著手朝車架走上去,吩咐手下的人出發。
車架很寬敞,鋪著柔軟的錦墊,四壁雕著精美的花紋。司徒晚晴坐在最靠邊的位置,和範文庭之間隔了至少兩個人的距離。
範文庭倒也沒說什麼,隻是靠在另一側,臉上一直掛著笑。
那種笑司徒晚晴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像小時候那樣純粹,也不像後來偶爾見麵時那樣帶著拘謹。現在的笑,像是刻在臉上的一樣。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車架外麵是整齊的腳步聲,士兵們邁著同樣的步子,戰旗在風裏獵獵作響。
司徒晚晴把臉轉向窗外,看著沿途的景色慢慢往後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架停下來。
“陛下,到昊京了。”外麵有人稟報。
車簾掀開,司徒晚晴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兩旁跪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城門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些人低著頭,趴在地上,沒人敢抬起來看一眼。
戰旗從他們頭頂飄過,士兵的靴子從他們身邊踏過,他們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
範文庭先下了車,然後轉過身,朝司徒晚晴伸出手。
司徒晚晴沒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來。
她站在街道上,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相當一部分人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就是……空空的。
簡直像一張白紙。
又有些像一件工具。
司徒晚晴突然想起中梁瑞寧。街上有賣糖葫蘆的,有追著跑的娃娃,有聚在一起嘮嗑的老人。大家就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那些人臉上也有活氣兒。
可是這裏沒有。
這裏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隻剩一個殼子跪在那兒。
“晚晴?”範文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怎麼了?”
司徒晚晴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沒什麼。”
“走吧,我送你回司徒府看看。”範文庭說。
司徒晚晴沒動。
“我想自己走走。”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送了。”
範文庭愣了一下,隨後又笑起來:“也好。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司徒家的府邸,現在已經賜給別人了。”
司徒晚晴看向他。
範文庭還是那副笑模樣,看不出別的意思。
“那……”司徒晚晴的聲音頓了一下,“我父母的墳在哪兒?”
“他們的當然在。”範文庭說,“你父母的墳還在。至於其他人的……”
他沒說下去,但司徒晚晴聽懂了。
“你父母的墳在城西的荒山上,從這條街一直往西走,出了城門,走半個時辰就能看到。”範文庭說,“你去看吧。看完之後,到皇宮來找我。”
司徒晚晴點點頭。
範文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車架。隊伍繼續往前走,戰旗飄著,士兵踏著步,跪著的人繼續跪著。
司徒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隊伍消失在街道盡頭。
然後她嘆氣轉過身,往城西走。
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走過的,也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誰也不看誰。路邊的店鋪開著門,但裏麵沒什麼人,掌櫃的坐在櫃枱後麵,眼睛盯著別處發獃。
整條街安靜得不像話。
不像中梁。中梁的街上到處都是聲音——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討論聲,娃娃的哭笑聲,連吵架都比這兒熱鬧。
司徒晚晴越走越快。
出了城門,路變得難走起來。荒草長得老高,把路都蓋住了。她踩著草往前走,走了一陣,看到前麵有座小山包,山包上稀稀拉拉立著幾塊碑。
她走過去。
墳很簡陋,就是兩堆土,前麵各插了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先考司徒公之墓”
“先妣司徒門蘇氏之墓”
司徒晚晴站在墳前,看著那兩堆土。
土上長了些雜草,沒人清理。木牌被雨淋得發白,邊角都翹起來。
她蹲下來,伸手拔掉幾根草。
然後又拔了幾根。
拔著拔著,手停住了。
她蹲在那兒,低著頭,肩膀開始輕輕抖,眼淚已經從臉上滑下來,砸在泥土裏。
“別哭。”楓月上神說道,語氣有些強硬,“再難的事也不能哭。”
司徒晚晴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那要眼淚做什麼?”她問,聲音有些啞,“不哭的話,隻會覺得更難受。”
楓月上神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哭。”她說,聲音很輕,“哭是弱者的權力。我不能當弱者。從小他們就說,我是神族的保護神,我不能哭。再難也不能哭。”
司徒晚晴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父母的墳。
過了很久,楓月上神又開口,聲音更輕了:“神族被滅的時候……我也沒哭。”
司徒晚晴愣了一下。
兩人沉默了許久。
“你……”司徒晚晴問,“有沒有想過,去祭奠一下他們?”
楓月上神沒馬上回答。
“他們沒有墳墓。”楓月上神看起來說的很淡然,“什麼都沒留下。”
司徒晚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我也應該給他們立個墓碑,墳墓這東西……”楓月上神頓了頓,“也許是給活人留的念想。需要墳墓的本來就不是死人。”
風從山包上吹過,吹得荒草沙沙響。
司徒晚晴站起來,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我走了。”她對著那兩堆土說,“以後……以後有空再來看你們。”
說完她轉過身,往昊京城裏走。
司徒晚晴從荒山上下來,往昊京走。
走了沒多遠,看到路邊有個茶攤。幾張破木桌,幾條長凳,搭個棚子遮太陽。攤主是個老頭,彎著腰在燒水。
她走過去,在角落坐下。
老頭過來,放下一碗茶,又回灶台那邊忙去了。
司徒晚晴端著茶碗,沒喝。她看著遠處的昊京城牆,發愣。
旁邊桌上來了兩個人,挑著擔子的,像是走鄉串戶的貨郎。他們坐下要了茶,壓著聲音說話——
“聽說了嗎?王大人死了。”
“哪個王大人?”
“就是以前管刑部的那個老王大人。說是犯了事,抄家問斬。”
“他又犯什麼事了?”
“誰知道呢。這年頭,說你有事就有事。”
另一個嘆氣:“李大人也倒了,張大人也倒了……朝堂上換了一茬又一茬,也沒見咱們日子好過。”
“好過?”第一個冷笑,“以前司徒家把持朝政的時候,日子也緊巴,但好歹還顧忌些臉麵。現在呢?糧價還是那麼高,稅還是那麼重,誰管你死活?”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怕什麼,說的不是實話?皇帝拿回權力,跟咱們有什麼關係?誰當皇帝,咱們不都是幹活吃飯?可這飯越來越難吃了。”
兩人喝了幾口茶,又挑著擔子走了。
司徒晚晴把茶碗放下,在桌上放了幾枚銅錢,起身繼續走。
進了城,街上還是老樣子。冷冷清清,沒人說話。她走得慢,看見路邊有個賣菜的老太太,蹲在那兒,麵前的菜蔫頭耷腦的。
“大娘,這菜怎麼賣?”她蹲下來。
老太太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小聲說:“三文一把。”
司徒晚晴掏錢買了一把,老太太收錢,往懷裏揣,動作很小心。
“大娘,”司徒晚晴低聲問,“這些年……日子好過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然後提起籃子,慢慢走開了。
司徒晚晴站在原地,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裏。
她又走了一段,看見幾個小孩蹲在牆角玩石子。走過去想問問,那些小孩看見她,立刻站起來,一溜煙跑了。
整條街上的人,看見她這個生麵孔,都低著頭避開。
司徒晚晴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皇宮走。
皇宮還是那樣,金碧輝煌,富麗堂皇。侍衛把她領進去,穿過一道道門。
走到一座殿前,裏麵傳來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
絲竹聲,笑聲,還有女人的嬌嗔。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殿裏燈火通明。範文庭歪在軟榻上,身邊圍著五六個美人,衣衫不整。
他摟著最漂亮的那個,手在她身上亂摸,嘴在她臉上脖子上亂親。那女人氣喘籲籲,媚眼如絲,衣服快褪光了。旁邊幾個也不閑著,有的喂酒,有的喂葡萄,有的在他身上蹭。
“範文庭!”
司徒晚晴怒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整個殿裏的人都聽見了。
那些美人抬起頭,看著門口這個素衣女子,臉上的笑僵住。
範文庭也抬起頭,看到司徒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晚晴!”他推開身邊的女人,站起來,“你來了?來,過來坐。”
他招手,笑得很燦爛。
司徒晚晴沒動。
“你看看你,”範文庭往前走兩步,打量著她,“穿成這樣多素凈,來來來,讓她們給你打扮打扮……”
“不知廉恥。”司徒晚晴打斷他。
範文庭的笑容頓了頓。
“怎麼發這麼大脾氣?”他又笑起來,“吃醋了?”
司徒晚晴盯著他,一字一句說:“你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你嗎?”
“外麵的人?”範文庭歪了歪頭,“說什麼?”
“說你濫殺忠臣。”司徒晚晴說,“王大人,李大人,張大人……一個個都死了。你有治國之心,卻沒有治國之力。說你喜歡猜忌,朝堂上換了一茬又一茬,百姓的日子比以前更差。”
範文庭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起來。
“你聽誰說的?”
“我親眼看見的。”司徒晚晴說,“街上的人,茶攤的人,賣菜的人,他們都不敢說話。這就是你想要的?”
範文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一聲。
“他們懂什麼?”他說,“那些大臣,表麵上忠,背地裏誰不是為自己打算?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我。”
“那你治國呢?”司徒晚晴問,“你拿回權力這麼久了,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嗎?”
範文庭沒說話。
“誰當皇帝,跟百姓有什麼關係?”司徒晚晴繼續說,“他們要的不過是能活下去。可現在呢?糧價還是那麼高,稅還是那麼重,誰管他們死活?”
範文庭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又笑起來。
“你懂什麼?”他說,聲音裏帶著嘲弄,“你以為治國那麼容易?我能穩住朝政就不錯了。至於百姓……”
他頓了頓,“餓不死就行。”
司徒晚晴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
“以前?”範文庭往前走了一步,“以前我在你們司徒家手裏當傀儡,做什麼都要看臉色,說句話都要想三遍。你知道那是什麼日子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是皇帝,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些大臣,不順眼就殺;那些百姓,聽話就賞,不聽話就罰。怎麼,不行嗎?”
司徒晚晴搖了搖頭。
“你這樣,上焚會亡的。”
“亡?”範文庭笑起來,“我有軍隊,有輪迴宮幫忙,誰動得了我?”
“輪迴宮……”司徒晚晴皺眉,“你跟輪迴宮勾結?”
“勾結?”範文庭笑出聲,“說得真難聽。我們是合作。沒有他們,我哪那麼容易扳倒你們司徒家?”
他盯著司徒晚晴,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晚晴,”他說,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嗎,你本來就該是我的皇後。這是你們家欠我的。”
司徒晚晴往後退。
“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範文庭又往前走,“小時候咱們多好,你拉著我的手到處跑,你說長大要嫁給我。我都記得。”
“那是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的事怎麼了?”範文庭的聲音突然大起來,“你們家把我當傀儡,把我當傻子,把我當工具!現在好了,現在我是皇帝了,你本來就該是我的!”
他伸出手,想去抓司徒晚晴。
司徒晚晴躲開了。
“範文庭,”她說,聲音很冷,“你變了。”
“我沒變。”範文庭盯著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讓司徒晚晴渾身不舒服,“我一直都是這樣,隻是以前不敢。現在……”
他又笑起來,那笑容讓司徒晚晴想起街邊那些跪著的人。
“你讓我噁心。”司徒晚晴說。
範文庭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說起來,”他說,慢慢走近,“這都怪你們家。要不是你爺爺把我當傀儡,要不是你當初跑了,你早就是我的皇後了。”
司徒晚晴往後退了一步。
“範文庭,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他繼續往前走,聲音漸漸拔高,“你們欠我的,就該還!”
他伸手去抓司徒晚晴。
司徒晚晴躲開了。
“你讓我噁心。”她說。
範文庭的臉一下子扭曲了。
“我噁心?”他盯著她,“你裝什麼清高?你知道你爹孃怎麼死的嗎?就是因為你跑了!你跑了,你爺爺拿你沒辦法,就隻能拿你爹孃出氣!你纔是害死他們的兇手!”
司徒晚晴的臉白了。
“閉嘴……”
“我偏不閉!”範文庭往前走,“你現在站在這兒裝什麼好人?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哥也死了——都是因為你!你還有臉回來祭拜?”
“閉嘴!”
司徒晚晴喊出來,眼眶紅了。
殿外衝進來一群侍衛。
司徒晚晴抬手一揮,一道靈力掃出去,最前麵幾個侍衛直接飛出去,撞在柱子上。
剩下的侍衛愣在原地,不敢再沖。
司徒晚晴看了範文庭一眼,轉身就走。
“站住!”範文庭在後麵喊。
司徒晚晴沒停,快步出了殿門,穿過一道道門,跑出皇宮。
外麵陽光很刺眼。
她一直跑,跑到一條沒人的巷子裏,才停下來。
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眼淚流下來,止不住。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地說,“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腦子裏沒有聲音。
“我以為……”她蹲下來,抱著頭,“我以為他對我好,我以為他是除了梁沐雲之外唯一對我好的人……怎麼會這樣……”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司徒晚晴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以前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還是沒有聲音。
“為什麼……”她蹲下來,抱著頭,“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爹孃走了,我哥走了,所有人都不在了……還有誰……”
她突然停住。
梁沐雲。
“梁沐雲……”她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
腦子裏突然響起楓月上神的聲音,彷彿終於明白了什麼事:
“糟了。”
司徒晚晴愣了一下:“什麼?”
“輪迴宮。”楓月上神的聲音越來越快,“他們把我們騙到這裏來,多半不是為了一滴我的血,恐怕是為了讓我們離開瑞寧……”
司徒晚晴猛地站起來。
“梁沐雲有危險!”
她沒再猶豫,立刻掐訣,禦劍而起,朝著瑞寧的方向飛去。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下麵的山川河流飛快地往後退。
“梁沐雲……”她咬著牙,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你……一定不能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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