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西宴席之差彆
西洋可以說是有烹而無割,中國是割烹並重。割者切也,西洋之肉類,多是大塊,無所謂切。吾國在周朝對於切法,雖然尚未重要,但《內則》篇中,已有“細縷切者為膾,大片切者為軒”等記載。《論語》中已有“膾不厭細”之語。以後曆朝恒有這種記載,如唐人《酉陽雜俎》中亦有“蟬翼切”等名目。以後越來越發達,所以有:切、剁、削、剜、片、剔、劙、劃、剩、割、剖、旋等名目。到了明清兩朝,又發達了許多,尤其是北平稍大之飯館,割與烹已經分了工。可以說是割已比烹較為重要,總之是割的不管烹,烹的不管割,俗語便是“切的不管炒,炒的不管切”,管切菜者,名曰案上的;管炒菜者,名曰灶上的。
案上者,因其工作都在案板上也(古之俎),每一種菜,應用什麼菜類配搭,某一種應用多少,如何切法,都歸他拿主意,所以也叫配菜的。總之一切固體的材料,都歸他管,都備妥之後,交予灶上的,以後的做法,他就不問了。一個大飯館,需用幾位,最好的曰頭案,次者曰二案,或幫案。
灶上者,因其工作都在爐灶上也,每一種菜,應用什麼作料,如醬油、醋等等,或用多少,以至如何烹調法,歸他出主意,總之凡流質的材料,都歸他管。大飯館子,要用幾位,最好者名曰頭灶,次者曰二灶,或幫灶。
割與烹分工合作之後,有人說割比烹還要緊,固然不敢說一定是如此,但切也很重要,則是毫無疑義的,因為切得不對,則萬不會好吃。比方若把肉絲,都切成豎絲,那任憑炒得多好,也不會好吃。各種物質,有各種的切法,切得不對,口味就差。比方說,蔥之一物,在烹飪中,永遠是在於作料的性質,不夠正式的質料,然其切法,已有幾十種之多,北方統名曰蔥花。用怎樣的烹調法,便應該有怎樣的切法,幾乎是一定的,倘切得不對,口味便差,茲試舉種如下:
蔥燒海蔘,這種蔥,便應“整”蔥不破,切一寸多長之蔥段。
炰羊肉,便應切長二寸上下之斜段,可以稍寬。
炒醬瓜肉,便應切一寸餘之斜絲,且須細。
拌洋粉,便應切長寸餘之直絲,可是越細越好。
炒鱔魚絲,便應切一寸多長之斜絲,也應細,須比醬瓜絲之蔥稍粗。
炒豬肉絲,大致等於炒鱔魚絲,但又須稍粗。
炒鱔魚段,便應切一寸多長之寬斜絲,亦可名曰斜段。
炒豬肉片、炰三樣等等,便應切長一寸多之斜段,不成為絲。
油爆肚,便應切三分上下之橫段,尚不能名曰蔥末。
湯爆散帶,或爆肚所蘸之佐料,如醬油、香菜、麻醬等,此中之蔥,便應稍近蔥末,但不許太細太爛。
炒肉末,便應切很細之末,然亦不許爛,與剁餡不同,總之隻許切,不許剁。
以上隻舉幾種,不必儘舉。不但蔥如此,其餘一切材料,無論肉類菜類,都是如此,切時固然有塊、段、條、片、丁、絲、末等分彆,而同是一種,亦各有不同,例如塊之切法,就有下邊種種分彆:
方塊:有長方、斜方之分。
象眼塊:有直象眼、斜象眼,冷拌之品多用此。
菱角塊:形似菱角,素燴、素炒如冬菇、胡蘿蔔、麪筋等片,合炒者,多用此種。
棋子塊:扁圓者,如白蘿蔔、胡蘿蔔等等,多切這種塊,有半棋子等名目。
骰子塊:四方形,比塊較小,比丁較大,如燴鴨腰中之豆腐、糖溜倭瓜、炒茄生等等,都用這種切法。
滾刀塊:胡蘿蔔、土豆、山藥等等,恒切此塊;拔絲山藥及燉肉中所用各根菜類,多用此種。切時一麵切,一麵滾,切出來的,都是不規矩之塊,故名滾刀塊。
劈紮塊:白菜、芥藍菜等等,往往用之,如醋溜白菜、芥菜白菜等是也。木匠用斤斫木,俗名曰锛,所出之木屑;又以斧斷若木,永按一線去斫,難得斫斷,永遠是斫處稍寬,以便斫出木片,此名曰出紮,即曰木紮片,這種切法類此,故名。
以上隻舉數種,略以見意,無須多舉,且各省各地,名詞各有不同,亦不能儘舉也。總之無論何物,應該怎樣切法,便要怎樣切,則烹炒出來,一定好看而適口,否則口味便差。因為興出來了許多切法,便添了許多菜樣,尤其是切絲,更為重要,大多數速成的菜,都是由切絲來的,因為無論肉類菜類,若用大塊,那是無法速成的。說起切法來,也相當難,有許多物品,極見技術,我問過許多廚師,哪一種東西最難切?他們說很多,比方黃花魚切絲,十個廚師,便有八個切不好。因為切法發達,研究出來的菜樣更多。再者切與剁便另有一種風味,比方說,包餃子用羊肉白菜餡,這在北平是平常的食品,可是肉與菜,都是用刀剁爛,此名曰剁餡。又有一種名曰切餡,則肉與菜都不許剁,都用刀切成細末,如此則拌出餡來,口味是清香的,與剁餡之香膩者不同,這種情形,人人吃得出來。再如韭菜、茄子等,若想用以做餡,那是非切不可,倘一剁,那就成泥而無法吃了。各種瓜類,又非擦不可,這又算是切法的另一種。
中國人自古就好宴客,西洋人自然也恒有宴客之時,但他們宴客無論公私,或講排場,或不講排場,都與中國完全兩樣。大致是西洋的講究法,是在食品以外著意,如桌椅之擺設,桌單之緞或綢,器皿之樣式,酒類之繁多,花卉之陳列等等,都極端研究,甚至為請一次客,而特畫圖樣,特製器皿者,至於食品則仍隻不過一湯、兩三道菜、一道點心、咖啡、水果等等而已。當然也有極講究的,但他菜樣太少,不會有什麼極顯亮的變化。中國宴客,其注意力全在食品以上,至食品以外之陳設,自然也相當講究,但不過隻有桌圍桌帔、金銀酒杯、象牙筷子而已,桌上向不擺花,也冇有其他點綴品,更不許鋪桌布。因為從前的禮節,客人座位的高下,要看桌麵之木紋。平常可以說是,西洋客座之位,離主人越近越高,中國是離主人越遠越高。可是從前則不是這個樣子,比方以北為上,方桌麵之木紋,各是橫擺,則是北麵之兩座最高。但這是家庭或社會間之私宴。若官場之宴會,則桌麵之木紋,須豎擺,即是南北向,則東麵北邊之一座,為第一位,西麵北邊之一座為二位,東麵偏南者為第三位,西麵偏南者為第四位,北麵左為第五位,右為第六位。此在各省,上至督撫,下至州縣衙門,宴客都是如此。桌麵上雖然不講究,可是食品,則都是爭強鬥勝。所以古人在外邊請客宴會時很少,大致多在家中,此看古代的記載,便可明瞭。如在記載中所寫的五侯蜻(注:“五侯鯖”之誤。五侯,西漢成帝同日所封之五位王姓母舅;鯖同“肛”,由魚和肉合烹而成。《西京雜記》:“婁護豐辯,傳食五侯間,各得其歡心,竟致奇膳,護乃合以為鯖。”後世因稱美味佳肴為五侯鯖。——編注)、韋陟郇廚、羊固家饌(見《晉書》)等等。唐朝此風更盛,如《酉陽雜俎》中,蕭家餛飩、庾家粽子,以至楊國忠兄妹家之宴客等情形,都可以看得出來,總之都是家廚。大致是親戚朋友,互相請客,誰也不肯被他人比下去,在親戚家吃的菜好,自己請客時,必要蓋過他的纔好,於是請客之前,便須與廚役斟酌,甚而自己也要出主意。彼此競爭,每次請客,必有新樣菜品,如此者日期一久,當然要創出許多新鮮菜來。看各種筆記,到宋朝以後,飯館始行發達,飯館為爭生意起見,當然也要各自研究烹法,多創新樣品,以廣招徠。由這種情形,創出來的菜樣也不少,但此與西洋之飯館情形,大致相同,無須贅述,不過中國北平尚有一種特彆情形,倒是值得一談的。
清朝兩百多年中,北平的風氣,客來隨便吃飯,都在家中,若正式請客,則可以說是都在飯館中。因為大家的思想,在家中宴客,不夠鄭重,不夠恭敬。所以北平飯館飯莊等等,特彆發達。尤其是在光緒中葉以前百十年中,旗門中的人員,到飯館子中,不能要現有之菜品,果如此則以為自己不夠勁,必要自己出主意現做,方夠麵子。比方肉或魚,怎樣切法,過油與否,加何種水菜,何種作料,怎樣勾法種種,廚師照他主意做來,大家一吃,都極讚成,特彆叫好,如此則點菜之人,方覺麵子十足;所有客人,都要如此。不過這種風氣,隻是旗門中有之,漢人則極少見。但由此創出來的菜也不少。
請看以上情形中,國人本來好請客,到現在仍如此,再加以菜樣多,每次要有新鮮菜,這固然不能算是一種好風氣,但多創出許多菜來,乃是勢所必至的。還有一種特彆情形,更是西洋冇有的,因為家家競爭,都想新穎鬥勝,於是又創出下邊特彆的席麵來:
全豬席一桌菜幾十樣,完全要用豬身上之件,不但不許用其他肉,大致除作料外,連水菜都不許用,因為太多,則有喧賓奪主之嫌。如炒豬肉片,加上幾許白菜片則可,若用豬肉熬白菜,那就算是以白菜為主了。可是如果主人有特彆囑咐,則亦可通融,然按規矩則不許。這種席民國以後,在北平西城砂鍋居還能做。
全羊席一席幾十樣菜,都用羊肉,其情形與全豬席等。
全鱔席一席幾十樣菜,全用鱔魚,其情形亦等於全豬席。這種席江浙等省有之,北平則不見。
全素席全席不許用肉類,雖蝦米等物都不許用,嚴格的則連蔥蒜等都在禁止之列。分兩種做法:一種是隨便的做法,佛教中人多用此;一種雖是素席,可是一切照肉席形式來做,如魚翅、燕菜、魚、雞等等,都要像真,甚至燉肘子、燒海蔘等等,口味自與真者不同,而樣式則與真者無異。所用的原料,大致不外麪筋、粉坨、粉絲、腐皮(油皮)、豆腐皮、鍋炸、洋粉、豆腐、豆腐乾、各種蘑菇、各種筍、各種瓜果水菜等物。這種菜現在能做的還有人,可是從前最出名的,是北平隆福寺宏極軒,專做素菜,非常認真。每逢初一十五兩天,吃素的人多,各王府大員家之老太太,都派人前去取菜。因為她們以為自己的廚子靠不住,鍋碗刀勺,做葷菜素菜一同使用,怕他洗不淨,所以非到宏極軒去買不可。可是該軒也真認真,鋪中同人一年之中,連蔥花都吃不到。
此外尚有全豆腐席,我還吃過全茄席,所有的菜,都用茄子做成,也很適口。前清光緒年間,在北平西山戒台寺,吃過一次便飯,十幾樣菜,都是老倭瓜,好似台灣之南瓜。這些種雖微末不足道,然創作食品,則有同樣的功用。
中國吃飯與西洋有許多處都相反,如中國先吃乾鮮果後喝湯,西洋則先喝湯,後吃乾鮮果。此外還有兩種是大兩樣的:一是西洋是各吃,每人一盤菜,中國是合吃,一樣菜大家共食,這是人人知道的;二是西洋是酒與麵飯同時吃,一麵飲酒一麵吃,中國是酒與麵飯分食,不能同時吃,這一層就有人不大理會了。可是這兩種情形,都與中國菜樣多有極大關係,大致略談如下:
一是各食與共食的分彆。各食是每人一份,例如黃燜雞,每盤一兩塊,倘有十人,則十盤便須兩三隻雞方足。中國菜每一大海碗,不過盛一隻雞,三隻雞則已有三大海之多,三樣菜便是九大海,再加上湯及點心,質量已經很多,也就不能再多加了。中國菜則大家共食,有許多菜,如炒爆之菜等等,每樣菜每人不過吃一口,十樣菜每人不過吃十口,離飽當然還遠得很,如此則菜樣不能不多。前邊所談的大海碗,隻是冠冕堂皇的局麵方有之,若知心要好的親友聚餐,則往往菜樣要多,而不用海碗,如燴生雞絲、燴鴨舌、燴鴨腰、炮雞丁、炮肚仁、溜魚片、炒鱔絲、溜裡脊、拌鴨掌、燒茭白、燒冬筍、芙蓉雞片、醬汁魚等等這些菜,則每樣每人至多不過兩口。就說現在風行的炸春捲,從前每桌七八個人,則永遠是炸十枚,絕對不夠每人兩枚。量既太少,則菜樣不能不多,也是必然的情形。以上所談,乃民國以前的規矩,民國以後,盤碗等器已較以前加大,尤其在台灣,又大了許多,每桌菜有**樣也就夠吃了。
二是酒與麵飯不能同吃的關係。西洋宴會,是入座後就吃,一麵吃一麵飲酒,一頓飯自始至終,都是如此。中國則不然,喝酒之時,不許吃飯,所以在宴會的席上,往往有客人說,酒已夠了,拿飯來吃吧。主人必攔曰,早呢早呢。即使下人端上飯來,主人也可以使他端回去。客人要吃飯,而主人不許吃,這不能不算一種怪現象。結果客人無法,還得接著喝酒,再爭執一個時間,客人又要吃飯,主人或者說,壺下酒(壺中酒也),喝完了就吃,甚至說,門前酒(已斟於杯中之酒也),喝完了就吃。在西洋絕對看不到這種情形。他所以如此者,固然是希望客人多飲幾杯酒,但也因為早就有這種習慣,所有的菜,就有喝酒與吃飯等等的分彆,所以平常行文或說話,就有某菜能下酒,某菜能下飯等分彆。比方一桌菜,共有幾十樣,可是各有各的用處。如前邊所說:
四涼盤又名四冷葷、四酒菜,此專為佐酒,故做法也極講究,有時八冷葷,也有時用四拚盤,雖然隻四盤,可是每盤兩樣菜,堆置得也極美觀。且有的廚師,專長於做冷葷,我見過一位,可以做一百多種,口味都極美。
四炒菜都是現炒之菜,有時用六個八個,都是酒菜。
四燴碗有時用八個,湯汁或較多,故都用小碗盛,亦是酒菜。
大海碗有初海(較小)、中海、大海之分,用一個至四個,此為隨便吃之菜,可以佐酒,可以就飯。前三類到吃飯時,無論吃得剩下多少,都要撤去,此則不撤,是亦可用以就飯也。
兩點心此是解餓之品,意思是喝了會兒酒,雖然有菜,但無麪食,恐怕客人已餓,故此特上點心。且上此必在兩海碗之間,如隻有一海碗,則此後便上,因稍晚則離吃飯太近也。
四大碗 或曰四飯菜,有時用六個八個,此菜一來,便不許喝酒了。
兩粥菜此都用盤,如無粥則不用此。
因為所有的菜,都是各有各的用處,所以菜樣須特彆多。這也是中國宴會菜樣特彆的一種大原因。
中國特彆有湯菜,西洋冇有,西洋隻有湯,湯是湯,菜是菜,不能混亂;西洋之湯,等於中國之羹(說見後),與湯菜完全兩事。中國之湯菜,乃帶湯之菜,也做湯喝,也做菜吃,與西洋比較起來,乃是很特彆的烹飪法。其做法,不外熬、燉、煮、川、高湯、清湯、乳湯,幾種名詞,至各名詞做法之分,容在後邊詳之。
熬豬肉熬白菜、茄子、海帶,丸子熬白菜,蝦米熬白菜、熬冬瓜、熬豆腐等等。
燉燉肘子,燉鴨子,燉雞,燉海蔘,肉燉豆腐,火腿燉冬瓜,燉牛肉,燉羊肉,燉魚。
煮乾貝蘿蔔球,乾貝肚塊,蘿蔔絲煮魚,煮乾絲。
川川三片,羊肉川黃瓜片,川丸子,龍井川蝦仁,川魚片,川魚卷,川散帶,菊花魚鍋。
高湯燕菜,魚翅,魚肚,肚塊(豬肚),芥藍菜,魚唇。
清湯燕菜,魚肚,翅子,海蔘,銀肺,竹蓀,銀耳。
乳湯魚肚,魚唇,魚翅,白菜,蘿蔔,肚塊,油菜,雞塊,肥腸。
此外尚有燴及鹵煮兩種做法,但不一定是湯菜,故不必另列。如燴三鮮、大素燴等等,湯菜也;燴鴨腰、燴海蔘等等,則非湯菜。鹵煮肉、鹵煮炸豆腐,湯菜也,此兩種北平街麵小販賣者很多;鹵煮肫肝、鹵煮鴨膀等等,則非湯菜。到北幾省鄉間,這種菜就更多了,大致多是熬一鍋菜,則湯與菜都有了,做著、吃著,都省事。吃時每人一碗,吃完再盛,且無物不可熬,如白菜、倭瓜、茄子等等,都是常常熬食之菜。熬時不止一樣,如熬白菜,則豆腐、凍豆腐、粉絲、粉坨、海帶,以至肉片、丸子等等,都可加入。熬菠菜,則加蝦米、粉絲、豆腐。熬倭瓜,則扁豆、茄子等等,亦都可加入,尤其是鄉間吃熱湯麪、麪條之外,倭瓜、茄子、豆角等等,都要加入,如此則連湯帶菜以及麪食就都有了。俄國之白菜湯,就是由中國傳去,一頓飯,一盤湯,一兩片麪包,就吃得很飽,不必再有他菜。原因就是連湯帶菜都有了,與中國之熬白菜,毫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