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饌饈譚
一、官席與火候菜
近幾十年來,各國人尤其是美國人,有許多人歡迎中國的飲食,於是也有許多人想研究中國的烹飪法。不過有一層,大家不可不知,就是西洋人吃過中國菜的固然不少,但吃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菜,真正中國講究的細緻菜,還冇能吃過,就是有吃過的,也是極少的少數,這是敢斷言之的。因為外賓來到中國,我們請他們吃飯,總是官席,如燒鴨、魚翅等等,這些菜當然是中國最貴重最好的菜,但離細緻特殊風味的菜還相當遠。因為這種做法的菜,其口味雖與西洋不同,然做法尚差不了多少,口味不同者,雖不止一種原因,但大分彆則是黃油與醬油:比方紅燉豬肘、紅燒鯉魚等等這些菜,可以說是完全中國口味了吧,可是你若不放醬油,改放黃油(其他作料都照舊),立刻就可以變成外國味道。至其烹飪法,則不過是煨燉而已,烹飪的時間及方法,都與西洋冇什麼大的分彆。所謂細緻菜者,則講刀口、烹飪、時間等等。所謂刀口者,切得要合適,大也不可,小也不可。烹飪者要講方式,該用大勺顛的,不許用小勺攪;加作料的情形及先後,都有分彆。時間者,烹這種菜的時間,要以秒計,時間不足,或稍過,則口味都不合適,此層容在後邊稍詳論之。
這種細緻菜,可以說是家庭菜,隻宜於闊而且細緻的家庭待客,或幾位講究吃的好友聚餐尚可,最不宜於官席,就是勉強用上,也萬做不到好處,就是做得好,也吃不好。因為官席往往一開就是三兩桌,或十桌幾十桌,而且吃飯的時候,等於行禮,不許隨便夾食,必須等讓兩次,才許拿筷子。這種菜吃的是火候,故中國亦名火候菜,一勺隻可炒一盤,最多炒兩盤,若一開三四桌,那是萬萬不會做好的;這種菜做出來就得吃,過幾秒鐘,便過時不適口,若大家謙讓半天再吃,口味一定要退敗的,有這種種原因,所以官席不能用。這種火候菜在台灣家庭中當然尚有,在飯館子中,就很難見到了。不必說台灣,就是在大陸,在南方飯館子中,也不容易見到,而江浙一帶,則家庭中多有之;所以在前清時代中,江浙人請客多在家庭中,此看袁子才他們的筆記,便可明瞭。飯館子中有這種細緻火候菜者,首推北平,因為它已經做了七八百年的都城,一切事業都很發達,飯館子不但不能例外,且更特彆發展。北平飯館子種類極多,我另有一文詳述之,茲不多贅,隻說飯莊子與飯館子兩種。
飯莊子規模較大,凡到飯莊子請客者,都是成桌的菜,因為多不賣臨時的菜,非預先定菜不可,他有院落有戲樓,所以凡到彼請客者,多是生日、滿月、婚喪、慶壽、團拜,以至請春酒等等,多則幾十桌,幾百桌,少亦十桌八桌,就是接風、送行等事,至少也是一兩整桌之席。所有的菜,如大海碗則不外:
紅燒魚翅紅燒海蔘清湯燕菜清蒸整鴨紅燒鯉魚
清蒸爐鴨燒鴨等等
大碗的菜,則不外:
四喜丸子乾貝肚塊青湯魚肚青湯海蔘川三片
東坡肉米粉肉等等
盤中之菜,則不外:
糟煨冬筍鍋焊燭豆腐糟溜魚片蝦子海蔘燴蝦仁
溜黃菜燴生雞絲等等
以上這些菜,都是極講究的菜,也都是很好吃的菜,來到中國的外賓,大多數都吃過。不過都是所謂冠冕堂皇的菜,冇有火候的關係。做這些菜的時間,差幾分鐘,毫無關係,而且有許多種,可以做一鍋,現吃現往碗裡盛,也有的可以前一天做好,吃時現蒸現熱,雖然也都很好吃,但與細緻火候菜,口味大大地不同。簡單著說,這些菜的要點,是講“香軟”二字,火候菜則講“鮮嫩”二字。
飯館子規模較小,前邊所談各種菜品,它也能做,但非其所長。它的長處,是專備現做現吃的火候菜,固然也有火候不十分重要,但烹飪法,則與前邊所談者大不相同,所以在行的人,來此吃飯,不會要整桌之菜。他所常備之菜,大致如下:
花溜裡脊、糖醋裡脊等。花溜可以切丁切片,糖醋則都切片,做好吃到口中,隻用舌頭輕輕一壓便爛,絕對不用嚼,如此方算恰到好處。
醬爆雞丁、醬爆裡脊丁等。這種也必須到口中就爛,絕對不須嚼。
油爆肚仁、鹽爆肚仁、湯爆肚仁等等。肚仁用豬羊肚均可;不去草刺亦可,但名曰爆肚,不曰肚仁。此種隻用輕輕一咬便爛,要脆而軟。
川雙脆。此係用肚仁及雞肫,入高湯川之,火候極為重要,工夫稍久,便咬不動了。這種是不講軟而講脆。
糟鴨泥豆腐羹。此亦極重火候;豆腐丁固然冇什麼關係,鴨肉雖剁極碎,但火候稍久,則類似有米性而不適口,且不成為泥了。
清炒蝦仁。此與前邊之燴蝦仁不同,燴者有汁,火候稍久,口味還差不了多少。此則是清炒,稍有些汁,也須很清;火候稍久,便不能鬆而軟了。
清炒豌豆。也可以說清燴豌豆,要極嫩的豌豆,火候至關重要,火候稍久,也不致怎樣硬,口味也可以很好吃,但那完全是烹調的作料香,至豌豆中原來的清味、甜味、香味等等,就完全消失,則變成另一種口味了。
乾炸肫。亦名清炸肫。平常恒作軟炸肫肝,那就是將就著吃:肝永遠可口,因為他多炸一會兒,少炸一會兒,冇什麼大關係,肫則大致多是硬不適口。清炸肫,因為隻是肫,不能含糊,非恰到好處不可,且是乾炸,冇有麪糊陪襯;清、香、酥、軟,是最重要的條件。
以上所舉幾種,都是極細緻的火候菜,炒時須以秒計算,稍久口味便差。此外如:
糟溜魚片。此亦是火候菜,但差幾秒鐘,還冇什麼大的關係,但這種菜要看手藝,魚片溜熟之後,還要儲存齊整,不許破爛,行話日見棱見角;若一破碎,那就成了爛豆腐了。
糟蒸鴨肝。好的白鴨肝,加糟,入蒸籠烹之,既是用蒸,則火候當然可以稍有出入,不能像烹炒那樣嚴格,但時間也極重要,最好是吃時,還似乎有點血,乃是最恰當的時候。生平所吃過的,以北平東興樓為最好。
鹽爆鱖魚條。此要鬆而稍脆,火候一久,便軟而麵,不能清口了。
芙蓉雞片。此是用雞肉棰扁而不斷不爛,加雞蛋白蒸之,口味要軟而鬆;火候稍久,便覺有脆意,不適口了。
醬汁魚中段。鯉魚中段蒸熟,外加醬汁,口味要鬆軟;火候稍久,便要發散。
以上亦隻舉幾種,這些種火候不像前邊那樣嚴格,然所差也不過十秒二十秒鐘,再久就不對口味了。此外尚多,不必儘舉。再者中國精緻特殊的菜品,火候自是極重要之一點,但也有許多菜,並不一定在速成的火候,而也另有特殊的口味。為什麼能夠如此呢?就是因為中國菜樣子太多。我自民國十一二年起,到民國二十一二年,十來年的工夫,蒐羅了全國各省各地飯館子的選單二百多張,每張選單以一百種菜計算,便有兩萬多種。其實選單中還不止此數,固然其中犯重的很多,但在民國以前,無論何處的飯館,都不印選單;民國之後,飯館中不印選單者仍很多,則不在選單的菜,還不知有多少。尤其是人家家庭私有的菜,不但不能上選單,而且都不往外傳,這種菜,為數更多,而且都好,都有特彆的烹法,更無從知其數目。照這樣衡計起來,全中國不曉得有多少萬種,尤其是家庭中的菜,更都有其特彆的烹飪法。他的種類既這樣多,則烹調的種種做法,自然就有了極多的變化,極多的發明,則我國烹飪法種類之多,也是自然的趨勢。這還是隻說現在的,以往遺失了的做法,還不知有多少。中國菜何以這樣發達呢?說來話可真是太長,茲在下邊,大略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