耘
耘田在西洋並不算十分要緊的工作,在中國尤其在華北,則是極為重要的。耘者除去田中之草也,西洋田地中荒草較少,倒不十分需要這種工作,又因耘田乃純是人力的工作,西洋人工太貴,則對此不能不慎重減少。中國則不然,自古便極重視,永遠耕耘二字並重,然耕字尚有兩種意義,狹義的則純是犁地,廣義的則所有農事都曰耕,古語有耕必有獲,耕讀人家,等等的這些話,這個耕字,都不隻是犁田。耘之意義則隻是一種,而古人永遠耕耘並說,足見對此之重視,因為重視,所以名詞也很多,茲略舉幾種如下:
耘 《說文》雲,除田間穢也。《詩·小雅》“今適南畝,或耘或耔”,《傳》耘,除草也。經史中此字頗多,不必多舉。
耨 《說文》雲,薅器也。《玉篇》雲耘也。《釋名》雲耨,以鋤耨禾也。《廣韻》雲耨同鑄如鏟,柄長三尺,刃廣二寸,以鏟地除草。以上當係秦漢以前之器,與現在稱有不同,然除草則一。《字詁》雲,頭長六寸,柄長六尺,以芸田也雲雲,則與現在之鋤大致相同了。孟子所謂深耕易耨即指此。
鋤 《左傳·三十三》注耨鋤。《楚辭·卜居》,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釋名,鋤助也,去穢助苗長也。工作名曰鋤,其器亦名曰鋤。鋤禾曰當午工作也,帶月荷鋤歸,器名也。
耪 讀如旁上聲,鋤田也。按字書無此字,而吾鄉一帶都如此寫法。字書有鎊字,注音滂,削也,似可借用,但如今外國幣名,恒用此字,用它也覺相渾,倒不如從俗。字書雖無此字。但吾鄉一帶,都是如此說法,山東省有幾處還說耘田,河北山東一帶,亦有說鋤田者。至耨字則說話時用者很少,而大多數則都說耪。
這種名詞,不隻這幾個,然亦無須儘舉,由此便可知道古來此事之發達。它所以如此發達者,另有其它的原因,不止專為除去其草也。可是這種情形,有些地方,不但外國人不知,連中國人也不知道的也很多,雖一生務農之人,尚有不明瞭的,何況其他,隻有極聰明而又肯用心之老農,才能知道的很清楚。這裡邊情形很多,難以儘述,說起來話也太長,茲隻述說一件小故事,諸君看了,其它的情形,便可推測明瞭了。
我在十來歲時,吾族有一老農,名曰仲辰,比我晚一輩,可是比我長六十幾歲,此人對於農事,極能用心,且無不在行。一次與其他農人談天,該人拿了自己地中所產的穀子請他看,並且問他,此穀米質太鬆,不知犯了什麼毛病?他拿幾粒用指撚了撚,又用牙磕開,看了看,又笑了一笑,然後問該人曰,你這穀子,最多不過耪了兩遍。該人說,我隻耪了一遍,仲辰笑曰,我知道你隻耪了一遍,不過我不好意思那樣說就是了,隨又說,你這麼懶,哪裡會有好小米(穀子碾成米,即名曰小米)吃呢?他說了這句話,往下未再說,那一個人彷彿也就明白了,但我則一點也不明瞭,心裡想這是怎麼回事呢?過了些天,我又問他,他說,不要說你不知道,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就是莊稼人也多模模糊糊,俗語有一句話:
穀耪六遍餓死狗。
這是什麼意思呢?因為穀子耪的遍數少,則米粒軟,碾米時,米之外層容易散,且容易與皮渾在一起,如此則皮糠中,多雜米之麵,則狗吃著當然好吃。若多耪幾次之穀,則粒實堅硬,不容易散碎,碾成米後,皮殼中冇有麵質,所以有此諺語。我又問他,你怎能用手一撚便可知道呢?他說此外還有極明顯的證據,就是把穀皮撚破之後,要看米粒生芽之處:若隻了耪一遍,則粒之頂有小坑;耪兩遍者坑便較小;耪三遍者,差不多坑就平了,如此則不但粒實圓滿好看,而且也好吃得多。不過這些情形,有許多農人是不大理會的。其實不但穀如此,其他穀類,耪的遍數多少,也都有好大的分彆。
我聽他這一段話,到現在已經七十來年,但我還記得,這在農業中不能不算一種發明,不但穀子如此,高粱等等耪的次數多少也大有分彆,耪的次數多,則粒實堅硬好吃。老農們都說,設用一種種子,連種三年都不耪,則粒實成熟都自落於地,次年發芽,便名曰穭生。此穭字來源很遠。《正韻》音呂,自生稻也。《後漢書·光武紀》,嘉穀旅生,注雲不播種而生。此字固應讀做呂,但華北則都讀如魯。按草木穀類,粒實成熟自落,乃其自己布種之能力,也是植物留後的原理,可是如此則人無可吃得了,所以耪乃極重要的工作。老農們又說,比方高粱包粒實之蒂,永遠包粒實十分之七,若一年不耪,則隻包一半多一些;二年不耪則蒂包粒不到一半,粒實便有自落者;三年不耪,則包十分之三,則差不多就都自己落地了。
耪的情形,也應該談談,穀類大多數都要耪到三遍,這種名詞叫做:
一去苗,二去草,三提鬆。
一去苗者,因為中國耩地,總是多播些種子,以防不夠苗,所以苗出全後,非斟酌去苗不可,留苗稀密遠近,當然是各種不同,比方高粱每苗的距離約一尺來遠,穀子則七八寸,玉米則說一步三棵苗等等,不必儘舉。他留苗的稀密,雖然大致相同,但耪法可就大有分彆了。一小地主自己耪自己之地,不怕費工,除了去掉多餘之苗外,把應留之苗,用鋤尖摟土,堆於苗之四圍,這便是古人所說栽培之培字。培好之後,四旁還留一小坑,以便下雨時存水,苗不至旱,這也是因為華北雨量小,才興出這種可憐可佩的法子來。這個名詞叫做調垵,調似應念條,但普通都說吊暖,當係讀訛了。按《正韻》垵音掩,土覆物也;《韻會》曰垵音黯,小坑也,字義正與此事相合。大地主雇人耪地,雖然也講調垵,但那就模糊多了。不但此,就是留苗也大有分彆,比方按兩苗距離的尺寸說,應該留這一苗,但此苗稍弱,臨近之苗壯,小地主自耪,則當然留此壯者;若雇人耪,那是留哪一苗省事,他就留哪一苗,壯弱他不大管。再者耪地之技術,優劣之分更大,比方前後兩苗相離很近,都可以留,但後邊之苗特壯,小主自己耪地,則當然留後邊之壯者,可是相當難,用鋤一摟前邊之苗,稍一不慎,後邊之苗便要受傷,若用手把前邊之苗,自是保險,但彎腰費力,而且耽擱時間,是須用鋤摟起後苗,然後趕緊往上一兜,則前苗剷下,後苗無傷,這個名詞叫做過頂鋤,不是人人所能。若大地主雇人耪地,則用鋤尖把後邊之壯者鏟去,便算完事,他決不會費力用過頂鋤也。
二去草者,因華北空氣乾,草子容易飛揚,又因中國耕耙不及西洋深且講究,所以草特彆多,倘不耪去,則草欺住苗,使苗不能生長,因為草的天然競存力,比禾苗大得多,不必說不耪,倘耪得不夠勤,則一定是草盛豆苗稀嘍完事。但鋤草也有好大的分彆。大地主雇人,則草當然亦可耪掉,不過耪得稍深,連根耪下則草不過稍為移動,仍然還可接續生長,若稍淺,隻把草耪斷,原根還可出芽,是必需恰在莖根交接處耪斷,方可不能再長。但此非小主自己耪地不可,因此亦相當費神費力也。因為草的關係,華北種田,任何穀類,除了麥子外,可以說都得耪。麥子所以無需耪者,因播種在秋後,該時天冷草已不能生長,次年不俟野草生長,而麥已成熟,故無需耪也。
三是提鬆。提鬆者,把土耪鬆也,這也是因為華北雨量小,空氣乾,才興出這種補救的法子來。按田地耪鬆,固然能夠透空氣,見日光,於禾苗是有益處的,但益處並不大,因為耪鬆之土,已與地分離,苗根長不到此,就是有長到此者也早耪斷,於苗之生死毫無關係。所謂提鬆者,是把浮麵一層耪鬆,日光曬不下去,則下邊未耪之土中所含的水分,不容易騰散,自然於苗有益,所以農人諺語中有兩句曰:
潦澆園,旱鋤田。
潦澆園,說見後。旱鋤田者,是越旱越耪,耪的次數多,則土便鬆得多,可以使下層土之水分,儲存的長久一點。這種情形,非農人不能明瞭,法子固然有理,但因旱而多費許多人工,說起來也很可憐,西洋絕對不會如此。不過這種工作,隻小地主能做,若大地主全靠花錢雇人,則合不來了。而且這種工作,也隻能耪自己之地,若雇人耪,則稍一不慎,便於禾苗有損。所謂一去苗者,乃耪頭遍也,二去草者第二遍也,三提鬆者第三遍也。耪三遍時,去剛出芽已有一個多月,此時根已伸得很遠,耪時稍一不慎,便可把苗之根耪斷,禾苗安得不吃虧。若小主自己耪地,則無此弊。再者各種植物無論草本木本,剛一生芽,都有立根,一直往地下紮。麥子這種根紮得最深,約有三尺多深,華北冬季,最冷之年,可以凍下一二尺深,麥子經冬,可以不凍死者,就仗此根。其餘穀類之根,最短者也有數寸到尺餘。所以春季一兩個月不落雨,也不至旱死,這種立根,俗名叫旱根,農人有句諺語曰:
是棵苗都有六十天的旱根。
這種根極不容易旱死,最顯明的是穀子,苗之葉都旱乾發了黃,但看心中是否還有些生機,因為旱根未死,則心中總有一點青意,如此則一落透雨,倘可立刻就發達起來。不過有一層,倘一落雨,便要紮水根,水根吃力,往上一長,此根便被繃斷,此根一斷,便不能再旱,稍微一旱,便要吃大虧,所以農家有兩句諺語曰:
有錢難買五月裡旱,六月裡連陰吃飽飯。
五月裡旱者,為使禾苗不長,因為若長得太早,則秸稈高,奪地之力也;六月連陰者,因水分大長得快,一月已長成,便到了結穗灌粒實之候,是一鼓作氣,莊稼便長成,不耽擱時間也。在紮出水根之後,更要看耪地的技術了,因為地既濕,草便易滋長,不耪則草荒為害,耪則容易傷水根。
耪之重要如此,所以農品都需耪,尤其稙莊稼,在田中經過的日期太長,例如稙高粱,自耩種到成熟,總要經過一百三十五天左右,穀子也要一百二十天,其餘稍短,也都要經過百天以上,在這樣長的期間,倘不耪則草荒滿地,禾苗萬不能長;不過有耪的遍數多少之分就是了,例如穀可耪六七遍,高粱三四遍,其餘一兩遍不等,據老農雲耪的遍數多,則粒實好吃,乃是無可疑義的。不過有的莊稼,或因雨旱關係,不能多耪,那是冇有法子的。
耪地遍數之多少,耪時之早晚與土也有很重要的關係,尤其是落雨之後,耪的早晚分彆更大。土與耪的關係,說來話太長,茲隻談談雨後,且也隻是大略談談。
膠性地 此即《書經·禹貢》所載之埴墳。注埴,膩也,黏泥如脂之膩也。周有搏埴之工,老氏言埏埴以為器雲雲,此即後來燒磚瓦盆器等之工藝。這種俗名曰膠泥,但若隻是膠泥,則不能種植,因其雖草亦不生長也,必須雜有較鬆之土質,所以不隻名曰埴,而名曰埴墳,華北俗名曰膠性土。耪這種地最要斟酌,剛落雨之後,不能進地,因為土黏鞋,不能邁步,耪起來的土,也是成片之泥。但若過乾再耪,則耪起之土成塊,有時連苗帶下,所以非斟酌恰好時候不可。
沙性地 此即《禹貢》中白墳赤墳之墳。墳音粉,鬆也,注雲即《左傳》所謂祭之“地墳”是也。若隻是沙地,那就等於流沙,是不宜於種植的,平常土稍帶沙性,最宜於種植,尤其棉花、甘薯、花生等等最為合宜。這種地最易耪,落過雨之後,立刻就可耪,諺語曰:
住雨就耪地。
黃土地 此即《禹貢》黃壤白壤之壤,俗名亦曰二性子地,意是有沙性,又有膠性也。這種地耪時卻很方便,早晚都可將就。按此還不是《禹貢》之黃壤,真正黃壤乃是最好之田,華北也不很多。什麼是真正黃壤呢?這裡無妨帶著談幾句。大致好的河淤地,都是黃壤,然也大有分彆。華北河道都高,名曰河床,偶爾決口,水攜泥沙下流,靠河最近之三幾裡內,淤的地是沙,因沙體重,一經隨水流出,即落下,所以靠河之處總是沙;流過四五裡之後,沙已沉完,而溜已較慢,黃土便要下沉,所以四裡至十餘裡之一段,都是黃土,於種植最好;再往遠流則剩清水,雖稍淤亦極薄而無用矣。北方寧夏一帶,最得黃河之益,即是因此,北方諺語曰:
天下黃河富寧夏。
乃是地勢的關係,不能強求的。再如江南一帶,也多黃土,大致是若乾年來,為大江決口所淤,如黃浦灘等等,是江流淤成,倘不是沙,一定是黃土,因為大江之水中,含黃土最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