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事考
第一章 總論
有許多人說,中國人是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麪,麵者乃指的是小麥麪粉。按南方人吃米,這句話是不錯的,而北方人吃麪,就絕對靠不住了。這件事情,不但值得談一談,且是極應該談一談,因為這於治國安邦,有絕大的關係。在未談軍國大事之前,先談談吾國人的食品。南方人吃米,是不錯的,可以說是絕對的吃米,雖然偶爾也有些麪食,然不過是點綴品,這與西洋人吃肉,同一性質,他們雖然也吃些麪包,但總是輔助品,總是以肉類為主食品。總之是西洋人以肉類為主,以麪食為輔助;吾國南方人,以米為主,以魚肉菜蔬為輔助,其情形有相同之點。獨吾國北方人則不然,若大城池中人,或富有之家,則當然也是以麪食為主,以肉類菜類為輔助,但這是極少的少數。大多數的人,難得吃一次白麪(小麥麪粉,俗呼白麪)。普通著說,一百家之中,每日可以吃白麪者,不過四五家,能夠偶爾吃一次白麪者,也不過二三十家,終年吃不到白麪者,約也有二三十家。這樣的情形,怎能說是北方人吃麪呢?那麼北方人吃什麼呢?可以說是吃雜糧,所以北方農人說起話來,都是
五穀雜糧,是養人的。
五穀雜糧,老天爺不是教人白吃的。
總而言之,他們的腦思中,飲食是離不開五穀雜糧的。自然地方生產不同,也小小有點分彆,例如河北灤河以東到東北,是以高粱為主;平漢鐵路以西山中,是以穀為主;山西,河南一部分,是吃白麪較多的地方。其餘北至陰山,南至大江,這一大片地方,雖然也有側重不同的地方,然普遍著說,都是雜糧。雜糧者何,各種糧食也。茲大略舉數種如下:
關於糧食的:
穀、高粱、玉米、糜子、黍子、黃豆、綠豆、黑豆、蕎麥、小麥、大麥、稻子、豇豆、豌豆、稗豆、花生、芝麻、白薯等等三十幾種。
關於蔬菜的:
蔥、韭、蒜、白菜、菠菜、茄子、芥菜、薑、蘿蔔、茴香、蔓菁、苤藍、芫荽、芹菜、扁豆角、黃瓜、菜瓜、豇豆芽、綠豆芽等等三十餘種。
以上不過隻舉大概,容在後邊再詳談之。再者把水菜也列入其中者,或者有人不以為然,但要知道,北方人除過年外,終年不得肉食者,大約在百分之**十,其營養有賴於水菜之處甚多,故與糧食並舉之。
他所以演進到這種情形,來源當然很遠,茲大略談幾句。所有人類,最初當然都是靠吃動物為生活的,因為能吃植物的人類,就有了相當的進化了。中華民族,發達於溫帶,最初在山陝一帶,山多也較冷,宜於牧畜,還容易吃肉類,所謂茹毛飲血者是也。後來則往東南發展,天暖而水多,是宜於種植,不宜於牧畜,所以人們養成了一種吃植物的習慣,一直傳流到了現在。在南幾省大江流域等等地方,地平水流慢,宜於水田種稻,於是養成人民吃米的習慣;且水多,雖然其它肉類稍為難得,而魚類總還足用,是隻吃大米,而佐以魚類,再稍加水菜及肉類,口味及養料,也就都夠了,不必再求其它的食品。若北方則不能,不但河流水少,且雨量也小,雖山多而無雨,也冇有森林,連草也不易長,便不能經營牧畜,肉類食品便很難得,水少魚也不能充足,因雨量小,許多菜蔬,全靠井水澆灌,用人工多,成本較大,也不能充分吃食。穀類雖也需要雨水,但比水菜則需水分少的多,隻靠雨水,便可生長,所以北方鄉間,有極流行的一句話,“靠天吃飯”四字,即是指此。因穀類較易生長,眾生就完全靠穀類為生活,於是穀類便發達起來。中國食品,大概以黍為最早,所以古代文字中,多是此字,永殺雞為黍、彼黍離離、故宮禾黍等等,舉不勝舉。後來則越來越多,最初還是五穀,後來則六穀,九穀,十三穀,乃至百穀。它所以這樣發達者,除天氣地質的關係外,還另有一種原因,就是西洋注重吃肉類,所以有白麪一種也就夠了,吾國南方魚肉亦較易得,所以有白米一種也就夠了。北方則肉類,菜類,都感不足,為口味的適宜,則不能不在穀類裡下工夫,所以不但穀的種類多,而烹飪法的種類也很多,此在過年節的時候,最看的出來:南方或北平,吃飯之時,隻有飯或饅頭兩種,而菜品則有幾樣,十幾樣,或幾十樣不等;到北方鄉間,則菜不過燉肉、熬白菜等三兩樣,而餑餑(北方管麪食都叫做餑餑,饃饃)則可以有十幾樣,所有的名詞大約是饅頭、糕、餅、卷子、包子、餃子、窩窩等等,然每樣之中,各又分十幾種幾十種不等。北方人吃的固然不及西洋人,可也不及我國南方人,而身體則不但強於南方,而比西洋人也不弱,其原因就在這些雜糧的關係。南方吃米的人,固然不及北方人體壯,而山西人吃麪較多,其身體平均著說,也不及河北山東等省之人,這更可證明吃雜糧確於身體有益了。到了現在,科學家們早已把糧食的成分,分化得很清楚,例如小黃豆等,所含的滋養料,比大米白麪好得多,各種科學書中,記載得都很詳明,更用不著我多費話了。
以上所談,彷彿都是不要緊的事情,其實這於整軍經武,國計民生,都有極大的關係,治軍旅掌政治的諸公,是要三致意的。茲先談談整軍經武,此事最重要之點,當然是養軍隊。
軍隊自然是以訓練為最重要,但此事我不懂,且不在本文範圍之內,故不談;而次要的就是吃食。西洋的生活程度高不必提,尤其是美國,我們更不能比。大致是米,偶也吃一次麵(但吃麪大致總是蒸饅頭),這樣的食品,南方是非常合宜的。若在北幾省,就有不十分合式的情形了。第一北方冇有這許多米,在明清兩朝,靠朝廷費公帑官運,不計本利,還可以對付;民國以後,專靠火車,運輸費較大,一般人民吃著已經不合算了,魚肉蔬菜,更不能充分。而且國家養軍,也應該就地籌畫,例如美國與德國的軍隊,飲食的情形,便不一樣,固因兩國生產不同,而人民的習慣,亦不同也;況吾國北幾省,乃縱橫各有幾千裡的大平原,其中產生的東西,當然也不少,本地人當然也都有吃這些東西的習慣,況且國家養大量的軍隊,其食品也自然應該先儘本地的產物利用,不得已時方能用外來的東西,這也是一定的道理。不過倘想利用,那就得加上一番研究。它不但不能與西洋比,且不能與南方比,因為西洋講吃肉類,所以它的麪食,普通著說隻有麪包一種,其餘都是點心的性質,且肉類隨便煮煮燉燉,都可以適口,不必因為烹飪法,又費許多腦思;吾國南方,雖不及西洋那樣充足,但魚類有相當的產量,再加以肉類菜蔬,能錯綜掉換食之,在普通食品中,也就算是中等以上的了,所以關於大米的做法,也就是飯一種,而且大米的烹飪法,也不容易有太大的變化。北方的食品,則與此大有分彆,前邊已經說過,連水菜都絕對不能充分吃食,何況其它?茲大略把北方鄉間的食品談一談,然後再說軍中的食品。比方二十個村莊,共有五千戶人家,其中天天可以吃到肉類的,不過十家二十家,偶爾吃到肉的,也不過百家。至於天天能吃到水菜的人家,自然不少,但也絕對不能充分。最苦的時候是春天,白菜已經過時,就是有也太貴,平常人家就不得吃了。這個時候,是專靠豆芽菜,乃人工用綠豆長成,加上人工當然價值較高。此後天已稍暖,不久菠菜便可長成。鄉間賣菠菜,與城池中不同,城池中菠菜,葉長三四寸就賣,且好吃;鄉間則非長到半人高才賣,以其種子與人工一樣費事,而產量大成本輕也。
菠菜過去之後,差不多有兩個月之久,冇有鮮水菜。殷實之家,有存著的乾白菜,乾菠菜,蘿蔔乾等等,在這個時期可用以補充;小戶人家則靠剜一些野菜來食。這時間野菜,如屈麻菜、蒲公英等,很有幾種,都是本草中的大小薊,亦即《詩經》中所謂荼苦,其甘如薺之荼,因這科的植物,都有宿根,所以凍不死,且春間生芽較早,然若無春雨,則生芽也相當晚。此後小蔥一下來,乃是鄉間人最歡迎的菜蔬,產量多,價便宜,此後則有韭菜、茴香、萵苣菜、跟鬥菜等等,接著菜瓜、黃瓜、蒜等都已成熟,也算是有水菜吃的時季。然能天天買幾根黃瓜作水菜的人家,也不是多數,不過蒜之物,雖然不能充分用,但味太濃厚,隻各能吃少許,也就夠解饞的了。南方或外國人,雖視蒜為粗俗食品,但北方鄉間則多以它為解饞之物。在這段時期中,以蔥、韭、茴香幾種吃的時間最長,因為它是種好之後,隨割隨賣,尤其韭菜一種種好之後,可以存留十年八年,不必另種。夏秋之交,就有胡蘿蔔、瓜果豆角等等,如倭瓜(鄉間呼為北瓜)、冬瓜、南瓜、茄子、芸豆角、扁豆角、菜豆角等等。這些菜品,固然也有賣的,但自種自吃的也很多,價又較便宜,倒是吃的時間很長;然充分二字,也不能說。秋末冬初,有各種蘿蔔及豆角等,所謂籬豆花開蟋蟀鳴者是也,凡有閒院者,都要種一兩架,此可以吃到下霜。霜降之後,白菜纔可食,然尚不適口,非冬至前後入窖後口味方美。白菜即是菘,古雲春韭秋菘,其實菘在秋天還不能食,到了冬天纔可以吃,整吃一冬天,可以吃到春初。這是北方冬天惟一的水菜,也是口味最美的水菜,然中下等的人家,仍不能充分吃食。以上乃是北方一年十二個月,所有的水菜,雖然還不止此,但其它的種類,產量就更少了。請看北方人連這些不貴重的水菜,還不得充分吃食,何況大米,白麪及肉類呢?所以不能不在雜糧上打主意,好在雜糧,口味雖不及米麪好吃,而滋養料則比米麪多的多,這是化學家所公認的。不過這話又說回來啦,它既是不十分適口,那就得設法變化著吃,北方穀實吃法特彆多,就是為此,鄉間人平常還要每天變化,何況幾萬,幾十萬的軍隊呢?農人春冬兩閒的時期,多數人都冇什麼工作,需要養料較少,還可以將就著吃,若軍隊則天天工作很多,需要的養料,當然比農人要多的多,需要的養料多,最好當然是多吃外國罐頭等等,但這不僅須費外彙,而且一個國家養軍隊,若專恃外國食品為生活,在戰時當然可以,若平時則實在不應該:利權外溢,還是小事,未免有失自立的原理。不要說不能專靠外國,連南方也不能倚仗,因為中國的交通工具,還未發達到理想的程度,比方自有輪船以來,廣東江浙等省的食品,運往平津的很多,自平漢路通車後,湖北湖南的水菜,都有運到北平銷售的,但這得算是奢侈品,大量軍隊吃著還不合宜,最好還是在本地產品中想法子。北方普通農品,以小麥,高粱、穀、玉米、綠豆、糜子等數種產量為最多,所以也就是最普通的食品,軍隊的主要的食品,當然也就應該利用這些種,其它農產,當然都可以利用,但以此為最重要。不要小看這些物品,在農家平常吃飯,就可以由這幾種變化出一百多種食品來(容於本書詳細說明),若由專門人才,詳細加以研究,恐怕還可以添出許多吃法來。就以小麥一物來說,北幾省的吃法,總有二百餘種,其中以山東山西省吃法最多。河北省吃法雖較少,但有許多吃法,與現在西洋醫學家之學說相合,例如小麥磨麪粉,總要帶麩皮,都說帶點麩皮,口味格外地香。固然從前石磨,也很難得去淨麩皮,但大家都以為吃了麩皮,於人身體有益處,這已與西洋新學說完全相合。而且若用帶麩麪粉做甜麪醬,則特彆好吃,且最有意義。凡新收之小麥,因水分大,尚不能磨麵時,則把它碾碎熬粥吃,味乃極美,是收割新麥時,家家必吃之品,比現在之麥皮粥,確好得多,因為現在之麥皮,乃是油麥,中國從前吃粥,乃是小麥。不過中國之麥粥,闊人多未喝過,若再加以研究,或更有新的發現。北方穀類食品,種類雖多,但它完全是自然的衍進,誰也不跟誰商量,誰也不跟誰研究,而居然還進化到了這樣情形;若由一群有這種知識的人集體研究,我想很快的便可添出若乾種來。這於養軍,是有絕大關係的,萬不可等閒視之也。茲再談談治國。治國者,政府施政之情形也。
古雲食為民之天,不必談到養軍隊,就專為民食著眼,各級政府也應該用力研究,好在為民間研究食品,與為軍隊冇什麼分彆,大概情形,前邊已經談過,不必再贅。茲先談談它生產的辦法,穀實在吃還是第二步,頭一步是耕種生殖。在台灣的農業,大半與大陸南方相近,因其水田較多,在此地施政之方式,若施之於大陸之北方,便有許多不合適的地方,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比方一家有五個人,則共有地隻十五畝,這在南方的水田,尚可將就耕種,因為水田種稻子的工作,隻用一條水牛便可耕地,其餘多是人工,地畝多的人家,不過忙一點,而少亦可種,這一條牛除與自己耕地外,也可以替彆人家耕地,且可以得一筆工作費。若北方之旱田,則毫無辦法,因為北方種地,如耕、耙、蓋、耩、運、打場等事,都得用牲畜,專靠人力是絕對辦不到的,茲簡單著談談它。
耕 非用兩個牲畜不可,至少也要用兩個驢,然比兩個騾馬就差得很多,因為驢力較小,耕不深,則禾苗便不會長好,古雲深耕易耨者是也,然一家隻有十五畝地,則絕對養不起一個驢,因為十五畝地的出產太少,連一個驢都養不起,則地不但種不好,幾幾乎是連種植都不能。
耙 耕過之地,必有許多土塊,如此便不能播種,必須用耙把土塊撞碎,這便叫做耙,也是非兩個牲口不可。
蓋 耙了之後,土塊雖已碎,但尚不能平,仍不易播種,故得用概蓋平。此蓋亦非兩個牲口不可,不得已時,一個牲口亦可對付。
種 北方播種,都用種耜,俗名種式,亦須一個牲口拉之,不得已或可用兩個人。
運 各種穀粱成熟割下,必須用車運至場中。大地主用三四個牲口拉一車,當然每車運的很多,小地主至少也要一驢,然每車運的就少多了。因為裝得多,一驢拉不動也。
打場 各種穀粱穗曬乾後,攤於場上,用碌碡軋之,其粒實方能與穗分開,這個北方名曰打場。此碌碡,大地主用兩個牲口拉,小地主至少也要用一驢。
北方種地,需要牲口,可是冇有二十畝地之家,便養不起一個驢,而一個驢還是做不了事,必須要與他家之養一驢者,合夥工作,然先給這家做,或先給那一家做,便有爭執的問題,就是能和氣地合作,兩個驢所耕之地,至多不過三寸深,再深兩個驢便拉不動,土乾的年頭,他連三寸深也耕不了。如此莊稼便不會長好,因為耕得深,則把今年所用以生長禾苗之土,完全翻在下邊,而把下邊之土翻上來,如此則土可以休息,可以稍省肥料。而且翻上來之土,可以經太陽曬一相當長的時期,日光,空氣都是於土有絕大益處的。若每年所翻的都是三寸以上的那一部分土,則土無休息之時,便乏而無力,莊稼當然長不好。若用肥料太多,因價值的關係,又合不來。以上還是隻說耕的一種工作,其餘還有許多地方都是如此。要想把地畝與居民搭配均勻,固無不可,但是於種植上有絕大妨害的。按北方普通的情形說,是一家老幼七八口人,共有一頃地,便名曰小康之家(山鄉及水鄉除外,因為山鄉地少,水鄉地多),如此則可以養一牛一驢,諺語曰“牛驢頃地”。因有一牛一驢,雖然不能像大地主耕得那樣深,但已經可以將就,因為牛力大,驢力小,他把拉引犁之套,多偏牛一點,則牛用力多,便可耕的較深一些。不過又有一層難處,就莊稼這種小康之家,便有一部分工作,自己不能做,因他人少做不過來,便須另雇人工,雖然還遠不及大地主,然已有了地主的資格,總之與自耕農三字有了分彆了。
有人說,想解決這些困難,最好是用機器耕種。此事說著容易做著難,也可以說是無法做到。在美國是最容易的,因為西北方一大平原,都是新開,都是大地主,這與我們的東北大致相同,一家總有幾十頃,幾百頃,耕時自然是一齊耕,而種時也都是若乾頃種一樣,例如種麥子,一樣就種幾頃幾十頃,玉米黃豆等等也是如此,都可以用機器播種。不過這種辦法,在歐洲就不易行開,何況中國呢?因為歐洲也是人稠地窄,冇有什麼大塊的田地,比方用機器播種,費許多事,把機器運到,結果冇有兩分鐘就種完了,通盤算起來,還不及人工合算。到中國華北就更行不開了,華北的旱田,有一頃大的一塊農田,就很難找到,最大者每塊不過幾十畝,平常者不過十畝,二十畝,乃至幾畝,這樣情形怎能用機器。而且華北農人種田,種的最複雜,比方一家有二十畝地,他最少要種七八樣,這並冇有特彆的意義,不過是為的倒換著吃。比方他要隻種高粱一種,自然是省工合算,但他一家得一年永吃高粱,這當然很難過,然若想吃一頓玉米,他便須賣了高粱再買玉米,一買一賣,便有許多不合算的地方,不如自己種自己吃,較為方便而便宜。而且他的播種法,大致分三種。一是分種,比方一塊地,共可以種二十隴,他則以十隴種玉米,十隴種綠豆。一是隔種,他是兩隴種玉米,兩隴種綠豆,一塊地全是如此,因為玉米高,綠豆矮,為的高矮不同,可以通風,新名詞曰空氣可以流動,這樣種法,通名隔隴(隔讀如皆)。一是合種,每一隴內都是玉米綠豆都有,此雖不及隔隴通風,但播種時省事,但耘的時候費些事,因為去苗之時多遠留一苗,且玉米與綠豆都要勻稱,須時時留神,這樣種法,通呼曰滿天星。再者每家都要多種幾樣,也不隻是為吃著方便,而燒也很要緊,因北方大平原無山,冇有煤及樹木可燒,所有燃料都要出自農產,例如高粱、玉米等秸稈高,都可作燃料,而黍麥等則出產燃料太少,若豆類則可以說是冇有燃料,北方鄉間有兩句諺語,就是說:
吃的燒的,都得顧到嘍。
因為缺一樣也不能生活也。不但此,連牲畜吃的也得顧到,也有兩句話曰:
人吃的,馬喂的,都得顧到。
比方自己若養牲口,則非種穀不可。穀之實曰小米,其秸稈有些甜味,名曰甜草,亦寫乾草,為騾馬等主要食品。這些情形,都不是用機器所能耕種的,要想改用機器,那必須大加改革,把所有的田地,通通合在一起,有整個的計劃。但這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日本維新之後,也在某一區域中,推行過這種政策,但結果並不好,總算是費力費款很大,而其效果則遠不及理想,以後他處未再施行。日本尚且如此,中國更難,則是毫無問題。以上這種種的情形,是國家管理農政、管理民食之人不可不知道的。
照以上的說法,是農政無法改良了,果真無法改良,那些話就完全成了廢話,何必說他呢?世界上冇有不可以改良的事情,事在人為。但我常說,無論任何事情,你要改良,便必須把該事的要點,以及該事四外八方有關係的事情,都得知道的清清楚楚之後,方能入手改動,否則是把該事毀掉,而自己也辦不成,這是一定的道理。這裡有一件小事,可以隨便說幾句,一次我與朋友談天,因為他是西洋留學建築的專家,所以我用玩笑的性質問他,你學建築學過盤炕冇有?他說冇有,並說睡熱炕是最不衛生的事情,西洋哪裡會有這樣的建築呢?我說你這話說得固然不錯,但是你要知道華北人為什麼要睡熱炕。北方大平原,離山太遠,煤炭柴草,皆不夠燒,所燒者都是穀類的秸稈。然如高粱玉米等等之秸稈,都是於廚房用之尚感不足,何能用以暖屋呢,所以北方人家,能夠生小煤爐暖屋者,一百人家之中不過一兩家,而北方又冷,屋中無火,可以凍死,又無煤炭可燒,隻好特另想法子,這才興出睡炕的辦法來。大家說它不衛生,我當然不敢抬杠,但當年興出燒炕的辦法來,我認為是一種極好的發明。因為炕所燒的都是爛糟東西,俗名曰割穰,都是軋場、揚場等等出來的散碎物質,以之燒火煮飯,則不起火苗,可以說是煮不熟飯;而炕又不能燒整齊的秸稈,因為它燃得快,火苗大,煮飯合用,若用它燒炕,則燒得太快,晚間燒熱了炕,到後半夜就又涼而不能睡了。這種爛糟割穰,不起火苗,而燃燒得慢,晚間塞滿炕洞之口燃,好到次晨也不會燒完,是一夜一天屋中的溫度,都可以儲存到相當的程度。如果你要想把炕廢掉,各屋中都生上爐子,那你得先計劃開礦及修鐵路,能夠多出煤,且能很快地運到各村鎮才成,否則全靠農產的柴草是不夠燒,那就把人都給凍死完事。請看小小不要緊的一條炕,與開礦產煤,鐵路交通等等,都有直接而要緊的關係。由此推之,一件行了多年的事情,是不容易隨便就可以說改動的。說了半天,那麼農業是要怎樣的改良法呢?我冇有研究過民食這門學問,更非農業專家,離老農還遠的很,是不能隨便就發議論出主意的。不過我自幼就生長在鄉村,所以對於農人工作生活的情形,都知道一些,可以分三個部分,寫出點來,以供研究民食者之參考而已。
一是農工的分類。
二是農產的分類。
三是民食的分類。
不過我既非老農,又非老圃,更非烹飪專家,寫的當然不夠精微詳儘,但我就知道這些,也就是貢獻其所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