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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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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編戲

說到我幫梅蘭芳的忙這一層,雖然不敢說全國皆知,但知道的人確是很多。說真的,實實在在我也幫了他二十多年,可以說一天也冇有間斷過,一直到他搬到上海去住纔算停止,這是不錯的。但所以幫他忙之動機,則確是為的編戲。

我到歐洲去了幾次,在德、法、英、奧、比等國很看過些戲。最初看的幾十次,雖然有人給講解,但是懂得的總不夠深刻,可以說隻明瞭其皮毛。彼時歐洲正風行神話戲,且編的排的,都很高潔雅靜,返回來看看我們本國的戲,可以說是冇有神話劇,有之則不過是妖魔鬼怪,間有講一點情節的,則又婆婆媽媽,煙火氣太重,毫無神話戲清高的意味。須知神話戲,不是專事迷信,也有社會教育的力量,且可以教人有高尚的思想。又看到西洋的言情戲,雖然講言情戀愛,但也相當高尚,並不齷齪。回來再看中國的言情戲,簡直可以說,哪一齣也夠不上言情,都是猥褻不堪(這些戲從來都被禁止)。因為這兩種事情,所以回國後想試驗著編編它,但剛想入手要編,便感覺出來了兩種情形:一是神話戲多非一二人可演,編著也難;二是言情戲,想往高尚裡編,在我這初學編戲的人,也不容易;再者是,我在西洋看的神話劇大多數是歌劇,歌劇之難懂,比話劇又難百倍,其劇本結構詞句等不算外,其樂譜製得如何,奏得如何,歌唱者歌得如何,嗓音如何,等等,我都不能十分明瞭,則編戲一層,就更不用說了。我以為話劇似較容易,且彼時我編舊劇的能力尚不夠,又因日本春柳社幾位友人到北京,跟他們盤桓了幾次,於是想編編話劇,乃編了一出話劇《女子從軍》(非《木蘭從軍》),當時最維新之演員,要數梆子班青衣崔鬆林(外號崔靈芝)、老生孫佩亭(外號十三紅)、小生馬全祿,我與這三位都極熟,崔鬆林他們演過《惠興女士》(此劇忘卻是誰所編)之後,我便把《女子從軍》本子交給他們,我也看著他們私自在家中排演了兩次。末後孫佩亭來告訴我說:“白話戲總不成,《惠興女士》一劇,雖然起了幾天哄,但已冷落不能再演了。據我看您編的這個本子,最好看看風頭,再行上演,您以為怎麼樣?”我大樂,說:“很好。”其實他所說的話,我已明白,固然是話劇還不大受歡迎,也是我編得不夠程度,從此我把編話劇的興致,也給打消了。過了些日,又想編編舊戲試試,乃編了一出《新頂磚》,交崔鬆林扮演,未演出來。又編了一出《新請醫》,交梆子名醜劉義增(外號大醜),又未演出來。其實他們所以未演者,不一定是本子不值得演,大概一個角色想排一出新戲,則該角必須是該班的主角,否則便不易排。一則其他角色不聽他的,不跟他合作,便排不出來;二則就是勉強排出來之後,該班還有主角,必須要演末一出,則新排之戲,倒須演倒第二齣,則不但演者不起勁,而觀眾也就不重視了。彼時劉義增固然是一個名醜,但在戲班中,則不是重要角色,崔鬆林雖為有名的旦角,但彼時年已稍長,且梆子班多移往天橋演唱,更不為社會重視,則他們之所以未排,也實在是有不能排的隱情,我所以交給他們者,可以說是我外行的關係。但由此便灰心了,不願再輕易編戲,由此又隻是看戲了。以上這段情形,大約在宣統末年的時候。以後便是我開始看梅蘭芳的時代,我所以特彆要看他者,也有幾種原因:

一因前者北京辦過一次菊榜(忘記是哪一年),狀元為朱幼芬,榜眼為王蕙芳,探花為梅蘭芳。彼時正是我對於舊劇鄙視的時期,所以三個人我都冇有看過。後來要看時,朱幼芬已不恒演,王蕙芳麵貌尚可,技術平常,雖然也可以說是不錯,但冇什麼可看的。看到梅蘭芳,則認為或者將來可以成一個名角,因為天才都夠,此層在後邊當詳談之。

二因在彼時,好的老角多不常演,他們這三人可以算是新進,所以要看看,這也有一點調查的意思。

三是在宣統末年、民國初年的時候,蘭芳不過十六七歲,可是他叫座的能力,已震動北京,雖譚鑫培亦望塵莫及,楊小樓就更差了。在這個時候,我纔看過他的戲,看過幾次,並未看出怎麼好來,前邊所談的鑫培都望塵莫及一層,也隻是聽到人說,並未親眼看到。一次戲界自己創立的育化小學校籌款,在大柵欄廣德樓演義務戲,全體好角儘行加入。我因是育化會開會必到之一人,又因我是學界中人,他們請我照料育化小學,又因該校校長項仲延是吾至友,所以也常到校中談談,茲值校中籌款演戲,當然我要前去幫忙。是夜大軸子為譚鑫培,倒第二為楊小樓,倒第三為梅蘭芳與王蕙芳之《樊江關》。適是日梅蘭芳有三處堂會戲,連此共有四處,當然是趕不過來,倒第四齣演完了,他還未趕到,於是楊小樓先扮上,就上去了。戲界人都以為後頭有楊小樓、譚鑫培二人之戲,則蘭芳不演,也算不了什麼。冇想到小樓一出台,觀眾不乾了,因為事前觀眾就說,蘭芳內城有幾處堂會,此處的戲,不一定趕得到,現見小樓已上,他們想蘭芳萬不能演在小樓後頭,這一來一定是冇有蘭芳的戲了,所以觀眾人聲嘈雜。育化會各執事人,都到前台給大家解說蘭芳在內城實在還有三處堂會,但倘能趕來則一定趕來,觀眾乃大嚷:“非來不可,不來就得退票。”他們嚷嚷了幾乎半個鐘頭,冇有結果,我一看池子中(台前一片曰池子)的觀眾,多係我的熟人,就是不熟,也是熟臉兒(北京土話,凡見過不知姓名者,曰熟臉兒),都有點頭的交情。又見育化會的執事人都冇有辦法了,事情已成僵局,不得已拉了該校校長及眾位教員到池子中,同觀眾說好話,並央告大家說,今天的情形,實在是對不起大家,但今天之戲,是專為教育,諸君雖是來取樂,但對教育冇有不熱心的,望諸君看維持學校的分上,容恕這一次,以後定當想法子找補。我們以為這話說得很客氣,冇想到觀眾中,有幾位同時發言說,我們是花錢來看梅蘭芳的,冇有他的戲就退票,用不著廢話,我總算是掄圓嘍碰了個大釘子。但是因為教育,因為學務,我一點也冇有怕羞,我對他們樂了一樂,有許多熟人,也對著我樂了。正在為難之際,忽台上有人報告說,梅蘭芳已來到了,此戲完了,下一出就是他,一場風波這才終了。梅蘭芳為什麼來得這樣快呢?因為育化會中人看著情形不好,觀眾嚷退票,在天津還不算新鮮,在北京這還是頭一次,倘真的要退票,則大家費了許多精神氣力,這天戲算白唱,未免太丟人,而且對不起小樓、鑫培等人。所以借了一輛汽車把蘭芳接來。說也湊巧,那一天蘭芳雖有四齣戲,但都是《樊江關》,在堂會中演完,也冇卸裝,圍上鬥篷就來了,來到後也不用另化裝,就上了台了。這件事情,於蘭芳的麵子算是十足了,但於小樓、鑫培大不好看。小樓一齣戲,整個在人聲嘈雜中唱完了,等於白唱。鑫培以北京第一名角,抵不過蘭芳,鑫培又是爺爺輩,比蘭芳大四十多歲,今竟落了這樣一種情形,其難過也不減於小樓。小樓演完,一句話冇有說就走了。鑫培老早把行頭穿好,臉彩揉好,隻是冇有戴網子。田際雲過來樂著告訴我說:“譚老闆要看蘭芳的戲。”我問他何以知之?他說:“您看他都扮好了,隻差戴網子了,他若不是想看戲,他不會這麼早就扮上。”我當然也以為然。及至蘭芳一上場,觀眾之歡迎起鬨,自不必說,老譚果然在台簾內看了多半出,我當然也要看看。看完之後,譚搖了搖頭,對我說:“冇什麼呀?”意思是冇什麼好處。我點點頭冇說什麼。這天晚上,唱得也實冇什麼好,但從此我便很注意他了。按藝術說,也很平平,何以人緣這樣好,風頭這樣足呢?以後倒要詳細地看一看,這是我看梅蘭芳最重要的一種原因。

我最初看過梅的幾次戲,覺著他雖然叫座之能力極大,但藝實平平,可是有他的特彆長處,就是天賦太厚,學界中所謂天才太好。戲界老輩常說演戲有六個點,合於這六個點,便是好角,差一個點,就要減色若乾,我也常對大家說這套話。這六個點,都是什麼呢?此處無妨再說一次,再加以解釋。第一點是嗓音好;第二點是會唱,嗓音好不會唱,固然不好聽,唱得好而嗓音不好,也不會好聽;第三點是身材好;第四點是身段好,身段即是動作,身材好不會動作,固然不好看,倘身材不好,則動作多好,也不會好看;第五點是麵貌好;第六點是會表情,隻是麵貌好,不會表情是死臉,無足觀,倘麵貌不好,那你越表情,觀眾越討厭。以上一、三、五三個點,是以天賦為重,雖然用人力也可以幫助一些,但甚微。二、四、六三個點則以人力為重,果能得到好教習,指點好,傳授好,自己再認真用功,則定能有很大的功效,很大的成就。彼時梅蘭芳的藝術,雖然還不夠水準,但天才太好,前三個點,他都很優越,雖然不能說都夠一百分,但同時其他的旦角都不及他,這也是彼時大眾公認的。後三點雖然還差得很多,但這是可以加人工,且可以有很快進步的,於是我就想要多看一看他的戲,或者也可以幫幫他的忙。看了幾次戲,以為確是不錯,確是一塊好材料(此語係譚鑫培背地誇獎他的話),我就想同他談一談,但也不願太冒昧。一次看他一出《汾河灣》,扮相固然很好,身段也很好,隻是在薛仁貴在窯外唱一大段時,柳迎春坐在窯內,臉朝裡休息,薛仁貴唱半天,他一概不理會,俟薛唱完纔回過臉來答話。彼時唱青衣之角,通通都是如此,也無足怪,但從前的老角則不如此,這不但是美中不足,且可以算一個很大的毛病,於是我就給他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議論此處應該怎麼做法,原文很長,已不複能詳記,大致如下:

(前略)昨觀《汾河灣》,演得很好,一切身段,都可以算是美觀,尤以出入窯之身段最美,所以美麗原因,在水袖運用得合宜,與該身段增色很多,以後仍應再多注意(按此身段,蘭芳完全學的王瑤卿,但比瑤卿還美,其美就在水袖。後之演此戲,無論直接間接都是學的蘭芳,可是冇有一個比得上他,其病也在水袖運用得不好)。此戲有美中不足之處,就是窯門一段,您是閉窯後,臉朝裡一坐,就不理他了,這當然是先生教得不好,或者看過彆人的戲都是如此,所以您也如此。這是極不應該的,不但美中不足,且甚不合道理。有一個人說他是自己分彆十八年的丈夫回來,自己雖不信,當然看著也有點像,所以才命他述說身世,意思那個人說來聽著對便承認,倘說得不對是有罪的。在這個時候,那個人說了半天,自己無動於衷,且毫無關心注意,有是理乎?彆的角雖然都這樣唱法,您則萬萬不可,因為果如此唱法,就不夠戲的原則了。或者有人說,此處唱旦角的正好休息休息,這更不合國劇的規則。國劇的規矩,是永不許有人在台上歇著,該人若無所事事,便可不用上去。龍套雖為助威的人員,但亦恒有表現,崑曲對於此等處,更為認真,如果不信,請看《風箏誤》中的《美》,及《琵琶記》中的《賞荷》等戲,就可明瞭一個大概。《美》中的醜丫鬟有白有做,《賞荷》中的四家院四丫鬟,都有舞的姿勢,且有群曲。隨便的家院丫鬟,尚且如此,何況一個柳迎春是個主角呢。不但主角,而且這一段是全戲主要的一節,承認他與不承認他,全在這一套話,那麼這套話可以不注意麼?再者聽到他說起當年夫妻分離的情形來,自己有個不動心不難過的嗎?所以此處旦角必須有極恰當的表情,方算合格,將來方能成為好角,茲把生角唱時,對某一句應有怎樣的表情,大略寫在下邊,請您參考。

“家住絳州龍門郡”,聽此句時,不必有什麼大表現,因為他就是假冒,他也一定知道薛仁貴是絳州人,且此處倘有大的表現,則與後邊有犯重的毛病;但生角的倒板一張嘴,便須露出極端注意、側耳細聽的情形來方妥。

“薛仁貴好命苦無親無鄰”,聽此句時,不過稍露難過的情形,點點頭便足,因為他說的總算對;但薛彼時之苦情,在結婚之前,柳未親見,故不會太難過,隻露出以為說得不錯情形來就夠了。

“幼年間父早亡母又喪命,撇下了仁貴受苦情”,聽此兩句,隻搖搖頭,表現替他難過之意便足,因此事自己並未目睹,不會太難過也。

“常言道千裡姻緣一線定”,聽到此句時,要表現大注意的神氣,因為他要說到的話,與自己將有關係了。

“柳家莊上招了親”,聽到此句當然要大點點頭,表現以為他說得對,但最好要有驚訝之色,因為他居然說得很對。

“你的父嫌貧心太狠”,聽此句要露難過的神氣,因為自己的父親總算對不起兒婿。

“將你我夫妻趕出了門庭”,聽此句當然要大難過,不但自己的父親對不起兒婿,連自己也有點對不起丈夫,思想前情,焉得不難過呢?不過是後邊還有難過的句子,此處隻稍一拭淚便足,以便同後邊不會犯重。

“夫妻們雙雙無投奔,破瓦寒窯暫存身”,至此才大哭,好在此後改唱二六,板快身段亦好做,用袖子拭拭淚,兩三句就唱過去了。

“每日裡窯中苦難儘,無奈何立誌去投軍”,此處仍隻是難過,板快不容再有任何動作,就是想表情,不等表現就唱過了。

以後生角的唱詞使旦角不能做身段,從前名鬚生王九齡所唱之詞,說的都是在家的情形,所以旦角可以一麵聽,一麵表情。按這段唱詞本應該儘說家中的情形,因為柳迎春命他說,說得對,好認為夫妻。說家中的情形,柳迎春才知道對不對,若說離家以後的情形,柳迎春怎能判斷對不對呢?而譚鑫培改的詞句,後半段都是離家後的情形。我常說,譚老闆冇什麼學問知識,但他很聰明,所以最愛改戲詞,改得好的,固然也有,但壞的較多。例如《四郎探母》的引子,原來是“被困幽州,思老母常掛心頭”,這本不錯,他改成“金井鎖梧桐,長歎空隨幾陣風”,他這是偷的另一齣戲的引子(偶忘某戲,但此易查),固然冇什麼不可用,但與後邊旦角所唱之“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等句,就太不對景了。就以此劇來論,他這後半段的詞句,便使旦角大大地為難,聽他在窯外說話,假裝冇聽見不合道理,聽見臉上冇有表情不合道理;表了半天的情,進窯後問的還是這些話,更不合道理,所以說鬨得旦角冇法子交代。不得已要想補救的辦法,於聽到“無奈何立誌去投軍”一句時,可以大哭,屢屢用袖子拭淚,意思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是我哭的時候,他的話我完全冇有聽見。這與後邊旦角所問的話,方不衝突,這也可以算是有理的辦法。(下略)

以上乃我於民國元年給蘭芳的一封信,原信很長,約三千字,茲隻錄一段。發此信後,自己想也不過隨意寫著好玩兒,不見得有什麼效果。過了十幾天,他又演此戲,我又去看,他竟完全照我信中的意思改過來了,而且受到觀眾熱烈的歡迎。這一下子,引逗起我的興趣來了,不但感興趣,而且極興奮,因為彼時他在北京,可以算是最紅的一人,乃肯如此地聽話,確也實在難得,因此便想助他成一個名角。彆的事情,不必再詳細多說,由此每看他一回戲,必給他寫一封信,如是寫了百十來封,這些信他自己還都儲存著,後來交給國劇學會一部分,尚小雲借去一部分。一次演義務戲,譚與梅合演《汾河灣》,窯門這段,蘭芳大受歡迎,掌聲不絕。演完後,譚對彆人說:“窯門一段,我說我唱的有幾句,並非得好的地方啊,怎麼有人叫好呢?留神一看,敢情是蘭芳在那兒做身段呢!”老名角都不喜歡彆人要好,乃是通病。但由此蘭芳就信我的話,我怎麼說,他就怎麼改。我給他寫了兩年多的信,我還冇跟他長談過,隻有時在戲館子中碰見說幾句話,絕對冇有上他家去過一趟。這也又有原因:一因自己本就有舊的觀念,不大願意與旦角來往;二則也怕物議。自民國元年前後,我與戲界人來往漸多,但多是老角,而親戚朋友本家等所有熟人都不以為然,有交情者常來相勸,且都不是惡意,若再與這樣漂亮的旦角來往,則被朋友不齒,乃是必然的事情,所以未敢前往;三則彼時相公堂子被禁不久,蘭芳離開這種營業,為自己名譽起見,決定不見生朋友,就是從前認識的人也一概不見,這也是我們應該同情的地方。

到了民國三年春天,我想既是通過這些次信,還是應該見見麵,且關於戲中的事情,專靠用筆寫,是搞不清楚的。尤其是在彼時羨慕他的人,固然很多,嫉妒他的人也不少,所以說他壞話的人確很多。關於這層,我也想調查調查,研究研究。倘幫一個下等人忙,也是很無謂的。及至我到他家,留神詳細一看,門庭很靜穆,本人固然是謙恭和藹,確也磊落光明,實在是不容易。本界的親友,來往的已經不多,外界的朋友更少,倒是有幾位比我認識他早幾年或一兩年,也多是正人君子,其中有一兩位,心中似稍齷齪,但也毫無破綻,不過有點以老鬥自居的嫌疑就是了,我聽到過許多次這種言語,所以肯寫這幾句話。或者有人說,目下還談到相公堂子,未免有傷厚道。其實不然,它原也是一種事業,數百年來好角多出在相公堂子中,這也是不應該埋冇的實事。至於說是相公堂子中有不道德的行為,這固然難免,但官場中比它不道德的事情,恐怕更多,且品行比他們更壞,不過所謂不道德、品行更壞者,其情形有點不同就是了。此事餘另有文詳述之,此處不必多贅。梅蘭芳本人,性情品行,都可以說是很好,而且束身自愛;他的家庭,婦人女子,也都很幽嫻貞靜,永遠聲不出戶。我看這種人家,與好的讀書人家,也冇什麼分彆,自此我就常往他家去。他從前的幾位朋友,倒不常去,常去者隻有最初教他皮黃的吳菱仙,後來又有教他崑曲的喬蕙蘭。我們四個人,常常地一同吃午飯,品行都很好,從此我便決定要幫助他。不過是如是者來往了一年多,隻是談談舊劇,冇有說過排新戲,因為從前編了戲找人排吃過碰,所以以後不肯輕易提到編戲,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排新戲的能力如何,故尤不願說及。

此時梅所搭之班,為俞振庭所成,永遠在東安市場吉祥戲院演唱,後俞又把文明戲院(後之華北戲院)租過來,由上海約來林顰卿等成班,與蘭芳之班在吉祥、文明輪流演唱。林以新的本戲《白乳記》《狸貓換太子》等為號召,戲雖冇有什麼價值,但北京人冇見過,大受歡迎;蘭芳之班大受影響,叫座之力不及人家。蘭芳此時已知,不排新戲,不能與人競爭,乃商之他以先幾位朋友,他們雖都愛好戲劇,但都是外行,無人能編。蘭芳乃商之於我,我說:“編戲並不難,但不知你想演哪一路的戲?”他說:“類似《白乳記》這路戲就成。”我說:“這戲容易得很,不過毫無價值,隻能風行一時,過些天就不成了。而且這種戲已出了舊戲範圍,可以說是脫離了舊戲,這是上海灘的戲,北京不宜演,你們規矩角色更不宜演。”我又說:“我常想編幾齣神話戲及清高的言情戲。”他說:“好極了,就編那種戲吧。”我說:“彆忙,這類的戲,我雖然早就想著試編,但編得好與否,我一點把握也冇有。就是我編出來,您能演得合格與否也不敢說,倘頭一次就搞糟嘍,以後的聲名,不容易挽回,還得小心試著步兒來,一時不可冒昧。我們還是先編一出舊式的戲來試試看。”於是就編一出《牢獄鴛鴦》,完全舊式,演出後,人山人海,大受歡迎。其實編得很平常,但由此我便認清,梅蘭芳確是一位有能力的演員了。演此戲時,約在七月中旬,離八月節不遠了,俞振庭來說:“八月節第一舞台王瑤卿他們演《天香慶節》,乃宮中的本子,中秋應節戲。我們也應該排一出新的應節戲纔好,否則一定要栽給他們。”栽者栽筋鬥,被人戰敗之義。在座之人,聽說要被人打敗,都有一點著急。我說:“戲界總是愛說誰被誰打敗了,我最不讚成這句話,今天你的戲碼硬,你就上座多,明天他們的戲碼硬,他就多上座,何所謂打敗呢?”大家說完也就各散回家。次日蘭芳跑到我家來,匆匆忙忙地說:“您可得救命。”我問:“什麼事呀,這麼嚴重?”他說:“您昨天說的那番話可不成。”此時我已經跟他很熟,所以他說話就毫不客氣了。他說:“被人家打敗,不但本班人瞧不起,第一舞台那一班,不曉得怎麼說便宜話呢?連本界人都要說長道短的。”他說完,我樂了一樂,問他:“昨天晚上俞振庭他們去鼓動您了吧?”他也樂了,他說:“振庭他們自然是著急,但他們不上我家去,我也要來的,總之此戲是非編不可,且非你編不可。”我說:“好吧,一定編。”他問:“編什麼戲?”我說:“我得計劃計劃,總之你放心,一定可以打敗他們第一舞台就是了。”

談了會兒他走了。我想大話我是說了,準編得怎麼樣,則確無把握。想了許久,乃決定編一出神話戲,尤其中秋應節戲,最好是神話,因而想到嫦娥奔月這段故事,冇有人編過,於是編了一出《嫦娥奔月》。

此戲共總不過幾場,簡單極了,編成後把本子交給他們。他們看過之後,不但他朋友不滿意,戲班中人也以為不夠,他個人更有失望的意思。他把本子送回來,問我:“可以添改不可?”我樂了,當即告訴他:“我知道你們對這本子不會滿意,但您隻管拿回去折單本(每角個人之詞句為單本),趕緊發散,俾大家念熟為要。這是我們所說的神話劇,不能專注重情節,得看排得如何。等我把一切身段安好,您把詞句念熟,我給您一排,管保一定夠看,一定能叫座,您隻管放心。”於是我想著把衣服扮相設法都給他改成古裝,並每句唱詞都安上身段,成為一出歌舞劇。這種辦法,在皮黃中還是創舉,一定可以一新觀眾之耳目。冇想到這樣一來,不但費了大事,而且為了大難。

先說扮相,這種事情,也值不得找考據,隻找了些古美人畫,以為照畫的美人衣服來製造便妥,卻是很難,隻裙子一物,便不易造。因為畫中美人的腰都靠上,下半身長,上半身短,諸君隨時開啟古畫,一看便知,如此則不但顯著人細高,而且嫋娜。真人的腰都靠下,如此製法,實不能穿。強製成固無不可,但與朝鮮女子之舊式裙子相似,絕對不會好看,因為她們的腰,都顯著粗,動作不能嫋娜。於是費儘心思,裙子之尺寸,仍照畫中製法,腰帶則結於真的腰際,而裙子加長,裙腰則靠上,用小銀鉤盤繫於胸間,如此方能顯著身長而腰細,且合於常看古畫之眼光。裙子之外,另有一短裙,名曰腰裙,此物也很難製,稍寬肥則大膨脹,貼於身上則像小兒之屁戶簾子。後來演戲之古裝,儘都是學的梅蘭芳,但一直到現在,冇有一個好看的,因為是冇有一個明瞭古裝原理的。再說到梳頭,古美人之頭大致分兩種,有頂髻,有垂髻。此項頂髻,總算創製得不錯,後背垂髻就冇有研究好,迨第二齣古裝戲《黛玉葬花》才研究好了。然隻正頂上之髻,這種髻,於神仙夫人自然合宜,但如小姑娘或丫鬟,則宜梳旁髻,垂於鬢旁,方顯著幼稚年輕。但這個旁髻,始終冇有研究好,後來研究了一種,隻由孟小冬梳上照了一張相片,確極美觀,這張照片,在社會中存留著的還不少,諸君或者有看到過的。所以好看者,也是因小冬之麵貌好,《紅樓夢》中所謂容長臉兒,身材亦細瘦而高,所以美觀。蘭芳臉形稍寬,梳旁髻不易美觀,所以永未用過。如今各角之梳古裝頭,冇有一人研究過,所以也冇有一個好看的。

再說到身段,按崑腔戲,幾乎是每齣戲都有身段(舞式),我自幼看過很多。我以為安些身段當不至很難,也是冇想到,入手一安,才知道很難。因為崑腔的歌唱,音節都圓和,皮黃的腔調都是硬彎,也可以說是死彎,身段真難動作,動得太圓和嘍,與腔調音樂,都不呼應;與音樂腔調都呼應嘍,身段又不易美觀,很是為難。但我大話是說出去了,不能不算,隻好費事,研究了五六天,居然創好了兩場,但慢板的身段終不能好,隻安了南梆子及原板兩種。後來到了排《天女散花》,才安上慢板的身段。安好之後,次日即往梅家去教他,他倒會得很快,唯有些身段,其姿勢還接連不上。不得已我也穿上有水袖的褶子與他同做,居然練好。因彼時他還冇有演過有身段的戲,崑腔他還未學,因係初練,所以這樣費事。一切都預備好,還怕古裝在台上不好看,平地看固然不錯,但由矮處看高處,未必果能好看,而且戲台上從前冇有人扮過古裝的,蘭芳更未扮過,是否能美觀,更是問題。未演出之前,先把配角及場麵都請到家中,並賃了十六張八仙桌,擺在他客廳裡,他規規矩矩地裝扮上,排演了一次才放心。及至演出去,果然大受歡迎,大家都歎為得未曾有,連演了四天,天天滿座。這在上海算不了什麼,北京冇有這種習慣,所以是很不容易的,把第一舞台之《天香慶節》打了個稀裡嘩啦。過後到蘭芳家,俞振庭及幾位班中管事都到,對我特彆表示謝意,蘭芳更是從心中感激。俞振庭說:“這齣戲光看本子,實在想不到有這種力量,真是多虧您安排。”適朱素雲也在座,他也說:“所有身段,實在是排程有方。”大家又說:“真想不到,這齣戲可以這樣好。”我對他們說:“今年的應節戲,要照你們大家的意思,我敢斷定非失敗不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戲輝煌,你們也想輝煌;他們的戲熱鬨,你們也想熱鬨,你們冇想一想,你們這個班怎能比他們?講到戲園子,人家是新蓋的新式舞台,又有轉檯,又有佈景。你們的吉祥園,不但是舊式,當初就蓋得不夠講究,現在是又破又臭,座位也比第一舞台更差得太多。講到行頭,人家花了八千兩銀子,在上海新製來的衣箱,不但衣服樣子全,切末也多,尤其都是新的,哪一件衣服,都是耀眼真光。你們的行頭,雖然不致把《挑袍》唱粉嘍,但也都是汙舊不堪(粉者猥褻也,這是戲界一個老典故,諸君或者不知,無妨附帶著述說幾句。相傳一位不愛看戲的老先生,偶爾去看戲,適該班行頭太壞,他看了回來,說此戲太粉,萬不能看。同人問他看的什麼戲,他說《關公挑袍》,大家很奇怪,問他《關公挑袍》,怎能太粉呢?他說關公上馬一蹺腿,什麼都露出來了,同人大樂)。你們的行頭,除了各角自己的私行頭,公中的行頭都是破破落落,這怎麼能夠跟第一舞台比呢?講到角色,人家有楊小樓、陳德霖、王瑤卿、朱幼芬、王蕙芳、王鳳卿、龔雲甫、王又宸、姚佩秋、姚佩蘭、錢金福、王長林、蕭長華、趙仙舫、張文彬等。你們這個班,都是有什麼人,你們自己知道,更是不及人家。戲班三種最要緊的事情,你們都比人家差得很多,可是你們也想照人家的道兒走,哪有個不失敗的嗎?你們這叫作不用自己所長,專曝自己所短。世界上做事,都要避去自己所短,利用自己所長,無論做何種事情,都得如此,戲班更要以此為重。你們的戲班,靠誰叫座?不必客氣,也無可諱言,是靠梅蘭芳。既是靠他叫座,當然應該在他身上想法子,所以這齣戲,才這樣編法。他們倚仗人多,我們專靠一人,所以此戲隻嫦娥是正角,其餘都是配角,且不重要。他們倚仗行頭新,可是雖新,而彆的班也有,我們特創一件古裝,乃從前及現在的戲班中都冇有的。他們倚仗切末多,我們專靠身段,以歌舞見長。如此一來,安有不打勝仗之理?你們要知道,我為這件事,很費了點心思。”我說完,李壽山(李外號大個李七,乃本班之總管事人)即站起來說:“齊先生從前在育化會上演說過兩個鐘頭,說完譚老闆說:‘聽齊先生這些話,我們本界人都應該愧死。’(彼時楊小樓、俞振庭兩派與育化會不合作,開會他們兩派的人,永遠不去,譚此語,俞振庭當然不知,所以李七特述此事。)今天您這套話,我們也應該愧死。”說罷大家大樂。從此戲班中人,凡我說的話,冇不聽的,蘭芳對我更是說什麼聽什麼,由此一來,我在北京戲界的聲名信用,是完全站住了。

請看排一齣戲,就費這許多心思氣力,以後給他編過二十幾齣,都得我親自給他排演,再加上他學的崑曲,我共給他安排過四十幾齣,雖不能說每出都是如此費事,但也差不了許多,有的或者比此還費工夫,但不必都詳細說了。隻此一出,已寫了兩三千字,倘都詳細地述說,則非幾萬字不可,寫著固然費力,大家看著,也未免以為討厭,以後的戲,隻大略地談談就夠了。

以後的編排戲,便有兩種宗旨了:一是為梅叫座,一是想藉此把國劇往世界去發展。兩樣都顧全著,當然就更難編一點。好在在這民國四五年的時候,還冇有把中國戲到外國去演的這種想頭,所謂往世界發展者,隻不過是初步的辦法,請外國人看看而已。他們既歡迎歌舞劇,那麼我們就往這一路去發展。接著又編了幾齣,《洛神》《紅線盜盒》《天女散花》《廉錦楓》《太真外傳》《上元夫人》等的神話戲(《太真外傳》末本,亦歸神話),並且把古代的舞,如掉袖兒舞、羽舞、拂舞、垂手舞、杯盤舞、綬舞等,設法變通安置在各戲中。又因國劇中,最高尚的還是崑曲,不但詞句雅,音節亦好,老角們都是先學的崑曲。崑曲的每一齣戲,都是有歌有舞,且念字亦講究,所以老角們,念字動作都較優美。自楊小樓、王瑤卿、餘叔岩、梅蘭芳,他們這一輩的人,都是先學皮黃,冇有正式堅實的崑腔底子,所以都較稍差。以上所舉四人,雖然也都很優越,但比起老角來總不及,所以吾特慫恿他多學崑腔。他倒很聽話,居然學了六七十出,常演出者,不過二十幾齣。冇想到他這一學,有些地方使我很失望。我幼時所看過的崑腔戲都有身段(舞式),到北京看過幾齣,也都有身段,如《探莊》《夜奔》《雅觀樓》等幾齣武生戲是也。且程繼先他們都是按照舊路子演唱,身段也都做得很好,因為這個,我才慫恿蘭芳學崑曲,可是教他的人,一點身段也冇能傳授。彼時能教崑曲之老旦角,隻有陳德霖、李壽山(幼年習花旦,後改淨角)、喬蕙蘭三數人。陳不能常教,李年久未演旦角戲,或已忘掉,喬則當年本係一位二三路角色,唱得很好,但毫無身段。第一齣是學的《尼姑思凡》,曲子唱會之後,要排身段了,他說他不大會,最好請彆人排一排。德霖忙亦不肯教,壽山也不大會了,蘭芳求我給他排。我說:“身段我可以給你安插,戲劇地方最為重要,哪一齣有哪一齣的地方,倘錯了,不但本行人挑眼,且實亦不好看。但地方我不知道,幼時雖看過,但不記得。還是請喬先生排一排,我也看一看。”喬先生給排時,地方確是都對,就是一點身段也冇有,隻是把蠅麈向下,稍微轉動轉動就完了。戲界人說他就會和弄豆汁兒。我看過之後,從新設法,宗著他的地方,回想幼年看過的情形,再按著該劇詞句的意義,安了許多身段,比舊的還多,可以說每句都有,演出後大受歡迎。彼時正是所謂人才內閣時代,第一位張季直先生(名謇)最是梅迷,演此劇之日,全體內閣都來參觀,此事轟動北京,傳說了許多天,不但把梅之精神鼓動起來,把我的興趣也提高了許多。以後陸續又排了十幾齣,如《遊園》《驚夢》《尋夢》《折柳》《陽關》《喬醋》《琴挑》《瑤台》《金山寺》《昭君出塞》等。《金山寺》及《昭君出塞》兩齣戲,在北京這些年,倒是不斷有人唱,還儲存著些身段,但亦不多;《思凡》《尋夢》等戲,倘冇有身段,還有什麼可看呢?於是我通通給他安上身段,《金山寺》《昭君出塞》兩出,添的也不少。最初我以為這些身段,隻是北方把它失掉,南方還不至於如此。因為北京在光緒中葉以後,崑腔不為社會歡迎已有二三十年的工夫,戲園中難得有一出崑腔。像《探莊》《雅觀樓》等,還偶爾見之,像《折柳》《陽關》這些戲就很難見到了,所以崑腔中有許多身段,就都失傳了。然北京雖然失傳,南方為崑腔的發源地,當然不至於如此。一次南通張季直先生約梅去演戲,因張為餘之年伯,所以特約我也去逛逛。彼時南通已有一戲曲學校,頗重崑曲,所有教師都是江南的老名角。由梅在他更俗劇場中演了一出《遊園驚夢》,以便學生觀摩,諸位教師當然也都到場參觀。我聽到他們背後的議論說“可真了不得,每一句都給形容出來”等這些話,這種情形,在外行人懂得的總是少數,老的內行人當然都看出來。不過是我聽到他們這種話,我有點奇怪,他們固然是恭維梅的話,難道他們就冇有身段嗎,何以說是了不得呢?次日看他們學生演了兩出,一是《折柳陽關》,一是《賞荷》,可就真是都冇什麼身段。後來在上海看了幾次,身段也都不夠,由此知道,南方丟的也不少。

再談談言情的戲。前邊說過,中國冇有真正言情的戲,有之則是極端齷齪,說不到“言情”二字。按舊有言情的戲本不少,當初編演的時候,也不會像後來那樣猥褻,後來所以那樣不堪者,也有它的原因。一因鄉間的人腦思都粗浮,你演戲的時候,若演得恰到好處,適可而止,那觀眾便以為不夠看,且有許多人未看明瞭,他們不會歡迎。到演得過了火,文靜人看著已經不堪了,可是大多數人高了興,都喝起彩來。演員們為迎合觀眾的眼光,就越演越往猥褻裡變化,所以演成這個樣子;二是因為北京城內,自乾隆年間禁止婦女入戲園後,則觀劇者隻是男人,於是演員便更肆無忌憚,遇有言情戲,則都競爭著往猥褻裡演,一個比著一個粉。鄉間演戲,演得太粉嘍,還有人乾涉,北京則倘官場不管,便無人乾涉,於是各演員更是為所欲為,鬨得真是不堪入目,豈止有傷風化而已。到了民國後,這些戲就一概被禁止了。我因為這些情形,早就想編幾齣言情的戲,於是也就編了幾齣,如:《晴雯撕扇》《俊襲人》《黛玉葬花》《牢獄鴛鴦》《洛神》等幾齣。這些戲的身段表情,倒用不著我替他安插,他自己很長於此,不過也得在旁邊出出主意就是了。最難的一出是《洛神》,得我給他安排。因為此戲因《洛神賦》詞句的形容,當然是要看舞態的,然洛神與曹植夢中相晤,不能一點表情也冇有,這種表情,倒相當的難,因為表現得稍一過火,則近於真人,未免煙火氣太重,且不似仙;倘做得太雅淡,則大眾不容易明瞭。若想做得不即不離,而觀眾又能明瞭,則確非易事,我幫著他安置的,雖然不能說怎樣好,但還算差強人意,不過這不是一般演員所能領略的,也是他們思想不到的。

以上所說的這兩種,一是言情戲,一是神話戲,一種是以表情見長,一種是以歌舞為重,這是我最想編的兩種戲,目的總算達到了。然倘冇有梅蘭芳,我這目的就很難達到,就是編出來排出來,也不容易有這樣的成績。從前中國銀行有一位汪楞伯君,他背地同彆人說我用梅蘭芳當作試驗品。這話我自然不敢當,但冇有梅蘭芳,我就辦不到,則確是實情。

比以上兩種還重要的,是情節戲,因為以上這兩種,較為清高雅靜,社會中一般人,是不會大歡迎的,大多數人歡迎的是情節。既名曰情節戲,當然是其中情節有曲折,情節曲折多,則戲一定演得時間長,所以大家多歡迎,他們恭維的話是“真夠看”。這種戲也無怪大家歡迎,確也是國劇的長處,因為歌舞劇或滑稽戲等,則隻能發揮歌舞或引人發笑便足,無須情節,更無須太長。然國劇的主要宗旨,在發揮忠孝節義及各種舊道德,要想發揮這種道德,則戲須長,且須有曲折,否則烘托不出來。冇有奸佞顯不出忠來,冇有淫邪顯不出節來,因為須寫反麵,則文字當然要多,則戲自然就長了。因為這些情形,也曾編過幾齣重情節的戲。這裡邊有一層,是要宣告的,就是替旦角編戲,多數都是偏重節義二字,至於孝字尚有時寫到,若忠字則實難得寫到的。例如:

《一縷麻》是節,且是悲劇;

《生死恨》是節而義,亦是悲劇;

《雙珠記》更是節而義,尤為悲劇,此劇乃由《六十種曲》的

頭一種改編者,故用原名;

《空穀香》是節,而義亦在其中;

《春燈謎》是專注情節之曲折,亦自有其孝義在其中,此劇乃

由阮大铖之《春燈謎》改編而來,故仍用舊名;

《太真外傳》意在反麵,縱慾者幾亡國,恃寵者乃喪身,尤為

悲劇。

以上不過隻舉幾齣,所說每劇的優點,是緣故事如此,並非自誇戲編得好。不過這種戲,可以說是戲中的正格。言情戲、歌舞戲,雖也好玩兒,但於社會關係較小;這種戲才能補助社會教育,於社會關係才大。

一次到教育部,因為部中多係友好,他們說:“中國劇情節的範圍,多在本國內,有國際思想的很少,有國家觀唸的也不多。”我說:“你們諸位話是極對,但對於國劇研究得還差。國劇中並非冇有國際的事端,而且多得很。不過戲中的國際思想與現在的情形不同,與諸君心目中之國際情形,自然也不同了。中國向來以中央華胄自居,自己纔是人主帝王,其餘四鄰都是番邦。平常四裔各國,與中國有玉帛的來往,都算是來覲見朝賀,所謂萬國來朝,冇有一點現在所謂報聘的性質。遇有乾戈打仗的時候,也是中朝平定藩屬的性質,與兩國交戰之情形不同。中國自古就是這種思想,漢朝匈奴那樣的厲害,打仗則曰‘平番’,講和則曰‘和番’,絕對不是兩個平行國的情形。在唐朝,還有郭子儀單騎衝回紇這種記載,安祿山猶為臣屬,到了宋朝,因為金元鬨得太凶了,兩國相爭,纔有了點國際的情形,後來編的也就改了改筆法,纔算有國際平行樣式。諸公認為它冇有國際思想者,實因此故,非真冇有也。”我這話他們當然很以為然,隨著說:“何不新編幾齣呢?”我說:“你們找幾個題目吧。”於是又編了幾齣,如《木蘭從軍》《生死恨》《西施》等,這種戲是改的舊戲多,如《宇宙鋒》《二度梅》《竊符救趙》等都是有些國際觀念。按戰國時之打仗,尤其是到吳越時代,那本可以算是國際之戰,但國人向來認為他們是內戰,自己打自己,這種觀念,本來也極好,編戲的人當然就得這樣編法了。

以上乃我二十幾年的工夫,編戲大致情形也。其中還編了幾齣滑稽小戲,如《新頂磚》《新請醫》等。按玩笑戲,在國劇中也是很重要的一種,因為各種舊有的玩笑戲,其原意多含諷刺性,既雲諷刺,則都有箴規的性質,於社會都是很有益處,不過演者有時專重滑稽,把諷的意義給忽略過去,則把該劇的價值損失了若乾,這是很可惜的事情。所以我也編了幾齣。例如舊有《打城隍》一戲,原意是諷刺秦始皇,形容他建長城虐待百姓之義,而欲以滑稽出之,以便吸引觀眾,後來演的隻是偏重笑樂,觀眾對於原意,倒不大理會了,所以我又把它改了一改。茲將我所編之戲列在後邊,雖然算不上什麼心血,但也費了不少的心思氣力:

《牢獄鴛鴦》《嫦娥奔月》《黛玉葬花》《晴雯撕扇》《天女散花》《洛神》《廉錦楓》《俊襲人》《一縷麻》《西施》《太真外傳》《紅線盜盒》《霸王彆姬》《生死恨》《木蘭從軍》《鳳還巢》《童女斬蛇》《桃花扇》《麻姑獻壽》《上元夫人》《緹縈救父》《春燈謎》《空穀香》。

以上乃自編之戲,均已演出。

《新請醫》《新頂磚》《珍珠塔》《團花鳳》《雙珠記》《群美集豔》。

以上亦自編之戲,尚未演出。

《三孃教子》《春秋配》《宇宙鋒》《遊龍戲鳳》《天河配》《竊符救趙》《二度梅》。

以上乃改編之戲,除《二度梅》外,均經演出。《竊符救趙》,乃尚和玉、陸素娟二人所演。

《征衣緣》《新打城隍》《新送京娘》《勾踐複國》《新小放牛》。

以上到台灣後所編,除《新小放牛》外,均經演出,前四出已由文藝創作社出版。

以上這些戲,哪一齣在前,哪一齣在後,就有許多不記得了。有的戲於社會當時的情形,也有關係,比方一次河南水災,北京河南同鄉演義務戲籌款,因河南鄉民都說水災是蛟的關係,河南友人就囑編了一出《童女斬蛇》,藉以破除迷信。還有一件事情,也值得談一談,在光緒末年到民國初年這十幾年中,餘叔岩因嗓音失潤,總未常唱,後經我們把他提倡起來。所謂提倡者,不過是多年不演,許多人都不知道他了。我們約他在堂會中演了幾次戲,觀者都以為得未曾有,於是才又紅起來。因蘭芳到處推薦他,他對之很感激,便想與他同班合演,於是便要二人合演幾齣戲,第一先提到《遊龍戲鳳》,因為這路的戲,非王鳳卿所長,他二人演著很對工。在光緒中葉以後,演此戲出名者,都是梆子腔的花旦,皮黃班中長於此戲的人很少,隻票友陳子方倒差強人意。蘭芳演此,理想著不會錯,他們把戲本子交給我一看,大致都不十分好,梆子的近於俗,皮黃班的又太瘟。請我給他們另編一次,於是找了蘭芳祖父的一種本子、叔岩父親的本子(叔岩父餘紫雲,演此很精彩,惜於光緒二十五年故去,去世前又有幾年未出台,所以此戲我冇有見過)、《戲考》上的本子、梆子腔的本子,四種合在一起,精彩的保留,俗或瘟者刪去。編成之後,又幫著他們二人排,某句該重念,某句該輕念,某句該快念,某句該慢念,念某句或唱某句時,應該有何種身段幫襯,排了二十幾次,可以說是嚴絲合縫,戲界名曰“一棵菜”,一棵菜者,好比一棵白菜,兩菜幫之間,絕無空隙之謂也。演出之後,果然大受歡迎,每次堂會或義務戲,總是演此戲,後來他二人離開,蘭芳與鳳卿演了一次就不演了。叔岩與慧生演了一次,也不演了。因為事前冇那樣排,演出來是費力不討好,所以二人都未再演,如今演此者,都是學他二人,但詞句身段都差多了。

還有《霸王彆姬》一戲,我編好本為蘭芳與李連仲合演,因故未果。後來楊小樓與尚小雲在第一舞台曾演《楚漢爭》,乃同治年間的本子,蘭芳遂不肯再排,以免有競爭之誚。然小雲之虞姬,完全是一配角,話白唱功都不過幾句,瑤卿譏其為“高等零碎兒”,誠然。該本子尚都存於我國劇學會。後梅楊合班,又重排此戲,我把兩種本子合起來又改了一次,交他二人另排。小樓念“力拔山兮”四句,向來坐著念,我給他添上身段,《彆姬》一場,也給他們排了幾次。後蘭芳到滬,由金少山配演也不錯,然較小樓就差了。

以上乃我編戲排戲的一段情形。在這個時期中,因每日總到戲園,所以問的人不少,於我研究戲,也是很重要的時期。按我給蘭芳編這些戲,從前冇有對人談過,所以大家多不知,有的人說編戲者不止我一人,其實並無他人所編,倘他人所編,則我也不該掠人之美。且這種小技,也值不得掠人之美,不過其中也難免有彆人一點半點的筆墨,如《木蘭從軍》的《折桂令》一曲,及《天女散花》的《風吹荷葉煞》一曲,都是福建人王君又點所編。其餘尚有幾人,然後來都成了頭號的漢奸,槍斃的槍斃,逃亡的逃亡,都是極痛心的事情。不過是不敢再提,也不願再提,也不忍再提了。至於樊樊山、易實甫兩先生,都是前輩,尤其易實甫先生,是我的年伯,他們二位的詩詞文章,自是一代的宗師,但編戲則尚非其所長。實甫先生未編過戲,樊山先生倒是編了幾齣,然也不合用,如富竹友所演的《雌雄劍》,即其所編,也就是演了一次。詩文與編戲,是兩件事情,不但結構不一樣,尤其是押韻,詩詞中合韻之字,在戲劇中往往不合轍;戲劇中合轍之字,詩詞中不押韻的更多。羅癭公與豔秋很編過幾齣戲,頭幾齣都犯此弊,他編成永遠送給我看看,頭幾齣我給他改的就不少。倘原本尚存,則其中之硃筆字,都是我寫的。再者實甫先生在民國以後,就到蘭芳家中去過,樊山先生隻去過一次,還是我同癭公請去的,還在蘭芳祖母八十生日之後。以後再談往外國演戲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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