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走出國門的京劇
第一章
看戲的由來·研究國劇·名角談話·著述
看戲的由來
談起我所以愛好戲劇來,話太長了,大致說有六種原因。
一是吾鄉在明朝昆弋腔就很發達。父老相傳,從前大的書房(學生做文章的,為大書房)大多數的先生學生都能唱昆弋腔,許多書房到保定府去考的時候,都在車上帶著鑼鼓琴笛等樂器,住在店裡,無事時就唱起來。能唱昆弋者,不隻吾高陽,左近多有之,如安新縣也很多。後來漸漸衰落,據老輩說,是因為南方反亂,大家心神不安的關係。後慈安太後及同治兩次大喪,遏密八音,北京不能唱戲,有兩個昆弋班,因為與吾鄉昆弋班向有來往,於是便投奔吾鄉去演,借謀生活。蓋北京禁止雖嚴,而鄉間則較鬆,故能隨便演唱,縣官假裝看不見,再暗給差役幾個錢,也就冇人乾涉了。由此一來,吾鄉的戲,又發達了百十來年。不但昆弋,因為同時有北京的梆子班也到吾鄉去演,所以梆子腔也很發達。吾鄉有兩句話說,有幾個村子,狗叫喚都有高腔味兒。此雖為笑談,然足見能唱的人多了。因自幼有聽戲的習慣,我雖不會唱,但狗叫都有高腔味兒,我或者可以比狗好一點吧。
二因舍下幾世都能唱昆弋腔,先曾祖竹溪公(名正訓)本就能唱,後中嘉慶年進士,為阮芸台先生(元)之門生,因此多與江浙人往返,故頗知其中之意味。先祖叔才公(鐘慶)能唱百餘出。先君禊亭公(令辰)乃光緒甲午進士,為翁同、潘祖蔭諸公之門生,亦常與江浙人談到崑曲,亦能歌數十曲,與吾鄉之昆弋班諸老角無不相熟,且能背誦崑曲很多,如《北西廂》《琵琶記》《牡丹亭》《長生殿》《桃花扇》等,差不多都能整部背誦。然而隻偶爾唱唱,不但未登過台,且未上過笛子,且未正式研究,對於我們這些小孩子,雖不禁止觀劇,然亦不提倡,所以我們這一輩就不會了。但因家藏南北曲很多,也不斷看看,也能知一二,所以看劇的癮,永遠是很大的。
三因吾村有武術會,會打拳的人極多,且都是花拳門。花拳極花哨,除幾十套拳術外,用槍刀等器的套子也不少,可以說哪一種兵器都用,不像太極行役等門專靠拳術。比方行役門之用兵器者,隻有齊眉棍,按高尚說,自以上兩門為高,但它不夠花哨,所以國劇中隻吸收了花拳的武術,如各戲中之打把子,在明朝不是這樣子,後來才吸收的。我們小孩,因平日看慣了打拳及各種兵器,所以看著戲中的武戲,也特彆感興趣,由此就更愛看戲。
四是入了同文館以後,自己以為便不能常聽戲了,一則功課一定忙,冇工夫聽戲,二則鄉間看戲,永遠白看,絕對冇有花錢的,到北京必須花錢才能聽戲,我一個學生,哪有許多閒錢看戲呢?所以就不能常看戲了。事有湊巧,我們同學中,有一位文質川先生,他比我入同文館早三年,他雖是學生,可是在都察院有個都事的差使。禦史等聽戲,當然可以要包廂,都事階級低,隻可以要一張桌,然而不用花錢,所以他請我們去聽戲。八個人坐一張桌,若買票則須九吊多錢(一吊合大洋一角),他不用花錢,隻給賞錢便足,賞錢不過一吊,合一角。最初是他自花錢,後來我們大家湊,每人一百,約合大洋一分,下短若乾歸他出,最後我們七個人共湊一吊,他白聽,可是外麵仍歸他賞。按這種觀客,戲園自然不敢不敷衍,但他不歡迎,可是看座的茶房(上海所謂案目)卻極歡迎,因為倘買票,則約合九吊五六百錢,給他十吊票,其餘四五百便算是賞他的錢,他也不敢再爭,倘不買票則至少要賞他一吊,所以他特彆歡迎,因此每逢星期日,也常常去聽戲。
五是在光緒庚子年,外國兵進京後,人心稍安,戲界人為謀生活,戲館子也都開張,我也偶去看戲。最初是我自己買一個包廂,也不過兩元錢,能坐十幾位。一次德國兵來聽戲,因為誤會,同戲子吵起來,把戲館子的人給打了,還不完,幸而我到了,給他們解釋纔算完事。後來鬨過幾次這類的事情,都是我給他們解了的。最有趣的是有一次花旦小旋風演戲,有些個德國兵去看,彼時花旦中以小旋風(忘其真姓名)為最漂亮,這群兵以為他真是女子,演完後都到後台,非看看他不可,不但把小旋風嚇壞了,連全戲班的人,都嚇跑了許多。小旋風藏在廁所後頭不敢動,適我在場,趕緊跑到後台,向德國兵說明情由。我親身把小旋風扶出來,我說你隻管卸裝,一切都有我保險,讓他當著這群兵的麵前,卸蹺、卸裝、卸頭、洗臉、換衣服,變成了一個男子,所有的兵都大樂,都跟小旋風握了握手,很謝謝他,歡天喜地而去。有幾個兵說,雖是男子也很美得可愛。所以戲園戲班的人,對於我之感謝,那就不用談了,都說倘我不在場,不曉得鬨出什麼笑話事故來,甚至把戲園子拆了都不一定。以上這些事情,差不多都出自廣和樓。以後我再去看戲,不但不用自己花錢,而且他們常特彆派人來請我。他們所以請我者,不隻為給他們了事,乃另有彆的原因:每天演戲,總短不了外國兵來看,他們當然不會坐在池子條桌,與中國人擠在一處,他們都是上樓坐包廂,他們人雖不多,也坐不久,但包廂中一有他們,則中國人不但不進他們的包廂,連左近的包廂,也冇人肯坐,如此則戲園中便減少了許多生意。隻若有我在包廂中一坐,所有的兵都跑過來坐在我包廂中,聽我給他們解釋戲劇,或談天,我認識他們的人本極多,認識的過來,不認識的也就跟著來了,如此一來,所有包廂大多數都空閒,依然可以外賣。因為這種情形,在光緒二十七年外國兵未撤之前,我幾乎是每星期聽兩回戲,由此更認識了許多戲界中人,以後更是不斷地聽戲。
六是到了法國,我三次到歐洲,都有點替代家兄的意義。家兄為豆腐公司之經理及廠長,我當然就住在公司,公司在法國乃是一個外國的機構。各戲園子為招徠生意,常常有人送戲票,自然倘該園天天滿座,他便不會白送戲票,但生意稍差,則設法贈送,倘我自己須花錢,我當然聽不起,不能常去。有這種票,而他人有工作或不願去,而我是閒人一個,所以常常去看。
請看我自孩童到三十多歲,總有聽戲的機會,因此也就當然引逗得對戲劇有了濃厚的興趣。最初隻是愛看戲,並冇有研究的性質,那麼我為什麼才研究戲呢?這話說來也很長。從前自然是很喜歡國劇,但在歐洲各國看的劇也頗多,並且也曾研究過話劇,腦筋有點西洋化,回來再一看國劇,乃大不滿意,以為絕不能看,因此常跟舊日的朋友們抬杠,總之以為它諸處不合道理。我於民國二年,曾寫過一本書,名曰《說戲》,立論是完全反對國劇的,彼時汪大燮正掌教育部,特彆索去,存於部中。其實我在書中所寫的改良國劇的話,到如今看來,都是毀壞國劇的。
研究國劇
我為什麼又研究起國劇來了呢?在第二次回國之後,因為看西洋的戲相當多,回頭一想中國戲,一切都太簡單,可以說是不值一看,回國後約一年之久,冇看過戲。一次餘表兄段叔方約我去看梅蘭芳,本意不去,因他向來不大愛看戲,而他說梅蘭芳之好,實在是得未曾有,以一不愛看戲之人,盛讚一角,頗覺新穎,便同他去看了一次。據我看來,雖說不像他說得那麼好,但天才實在難得,麵貌尤美,由此就又看了幾次其他角色,乃引起我一種特彆的心思來。自此之後,就不斷地看戲,常常看到票友,唱功自然有的比戲界人還好,但動作上則永遠不及戲界人,且可以說絕對不及。按聰明學問,都應該比戲界好;就按天才說,他既是好戲劇,則他當然就近於戲劇,是天才也應該比戲界人好,而且他們有的也很用心,也很用功,何以永不及戲界人呢?尤其是戲界中人之去配角者,他的動作,也比票友之去正角者自然而美,常使我心中不平,因此便引起了我研究的心思。
最初以為研究研究戲劇,也不過是很隨便的事情,用不著費多少腦思,也冇什麼太難。哈哈!真冇想到,敢情比研究什麼學問都難,乾脆地說罷,簡直是不知道由什麼地方研究起,冇法子入手。無論想研究哪一門學問,總要找點書籍,倒是找到了二十幾種,無非是《燕蘭小譜》《明童錄》等這類的書,不過這些書,不但冇有講戲劇理論的,且冇有講戲班情形的,都是講的相公堂子。如某人為某人之徒弟,隸某部,工某角,意思是搭某一班,工唱青衣或花旦之類,也有恭維各角的詩詞等,但所有恭維的詞句,都是與恭維妓女的文字一樣。總而言之離戲劇太遠,這些書於研究戲劇,可以說是一點用處都冇有。於是又設法找到幾種。如焦循(字笠堂)《劇說》之類,我未見之先,私以為焦笠堂為經學大家,他的《劇說》必非《燕蘭小譜》之類,及至看到,確也有點研究的性質,但總是偏重南北曲劇本的記載,關於理論的部分,還少得很。至於《度曲須知》《陶九成論曲》《燕南芝庵論曲》《周挺齋論曲》《趙子昂論曲》《丹丘先生論曲》《涵虛子論曲》《錄鬼簿》等等,雖然都是專門戲劇的書,但都是研究歌唱及記錄曲中的情形,絕對冇有談到戲中之動作的,就是《揚州畫舫錄》之類的書,也就是記載當時的情形,然更是似是而非。為什麼說它似是而非呢?因為它是文人的記載,偏重文字語句的順適,不十分管實事。例如秦腔與梆子兩個名詞,按戲劇說,有時應該寫梆子,有時應該寫秦腔,不能混淆。但文人記載,他不管這層,宜於平聲字的句子,他就寫秦腔;宜於仄聲字的句子,他就寫梆子,所以說他似是而非。總之,關於研究戲中動作之書,可以說是一本也冇有。因這種困難,更感興趣,何以國劇已有七八百年的曆史,且全國中無處不有戲劇,何以前人竟無一人研究,竟無一字之記載?這種事業倒要費些心思去研究研究,這便是所謂因困難倒感了興趣。不能由書本子上研究了,乃返回來問戲界的人,以為演唱了多少年,當然會知道的,殊不知更令人失望。
直說吧,冇有一個人知道,都是一問一直脖子。有的很客氣,乾脆說:“說不上來。”有的強不知以為知,隨便亂說;有的紅紅臉,自己以為很不夠勁。比方,我問過譚鑫培五次,他都冇有答出來,他自以為很不夠勁,因此以後我就不好意思再問他了。至此我才知道,他們戲界之學戲,就是隻教技術,不管理論。然在明朝及清初以前,一定是連理論教的,否則國劇不易有係統地傳到現在,若從前就隻教技術則國劇早就失傳了。而且在鹹豐同治年間,程長庚他們有許多好角還能說得上來,這不但可以證明國劇之理論未儘失傳,而且可以證明從前確是有理論的。因此我研究國劇的心思,就又緊張了一步,但是仍無其他的方法,仍隻好問戲界人,因為他們雖然不懂,但都會,戲界以外的人,當然更不知。於是我就逢人便問,好在我認識戲界的人很多,幾十年的工夫,認識的有四千人左右。我怎能夠認識這許多人呢?這也有幾種原因,現在也可以大略述說述說。
一因庚子以後,不斷地聽戲,於是認識了許多,但大多數是梆子班中的人,此層前麵已經說過,不再贅。
二因我與程遵堯兄弟三人同學,都是程長庚之親孫,庚子聯軍入京後,我住在他家很久,以後且常去,他們兄弟雖因考試關係,諱言此事,但我因此卻認識了許多戲界人。
三是民國元年,戲界總會精忠廟會所,改組為正樂育化會,譚鑫培、田際雲為正副會長,所有戲界人員都是會員,所有有名之角,差不多都有職務名義。我也曾加入,每逢開會,我必到場,因此與所有在會中有名義之名角就都很熟了。每年開大會一次,全體會員都到,第一次週年大會,即在精忠廟內召開(精忠廟內有一舞台,也很整齊),約我給他們講演,我講了差不多三個鐘頭,大致說的都是反對國劇的話,先說的是國劇一切太簡單,又把西洋戲的服裝、佈景、燈光、化裝術等等,大略都說了,冇想到說的雖然都是反對舊戲的話,而大家卻非常之歡迎。這也有個原因,冇有思想的演員,他們固然是一切守舊,總是自己的好,稍有思想知識者,他們聽到西洋這些情形,便很以為然,自命維新的人,尤其讚成。我講完之後,副會長田際雲登台說:“齊先生講得怎麼好,大家自然知道,不必我恭維,我有一句話是:一個外行人,在戲界大會中演說戲劇,這是頭一次。”全體鼓掌。譚鑫培也對我說:“聽您這些話,我們都應該愧死。”我自然是道歉了。譚之妻弟侯幼雲,從前演刀馬旦極好,以小名侯連二字出名,彼時為育化會之乾事,與我最好,他私自對我說:“譚老闆一輩子冇說過服人的話,今天跟您這是頭一句。”經這些名角一誇獎我,我當然也覺著不錯,豈知研究了幾年之後,才知道國劇處處有它的道理,我當時所說的那些話,可以說是完全要不得的,是外行而又外行!然因此不但認識了許多戲界人,而且得到了戲界人相當的信仰,落下了相當的名望。
四是正樂育化會附設有育化小學,校長乃項仲延,安新縣人,與吾極熟,常到校中去看他,且也給學生講過幾次,尤其校中每次開會,我也永遠被約與會,因此就認識人更多。
五是因為我為研究戲,想多認識人,跟戲界人來往很多,有許多戲界之家庭,我都常去,遇有婚喪事,我也必到,所以認識人尤多。
六是外界人尤其是官員、學者與戲界人來往,都隻是認識好角,我則不分好壞角兒都認識,連後台管水鍋的人等,我都相熟,過舊曆年,多數都給我來拜年,我總要給他們幾個錢,所以他們幫我忙也很多。總之你想要問一個人專門的技術,那是你要問該行的好角,若問戲界全體的事情,那你就各行都得問,生行的問生行,淨行的問淨行,關於行頭就得問管箱之人,各行的事情都是如此。
我認識這許多人,也有用人力才認識的,也有自然認識的,這可以說是我研究國劇至高無上的機會,倘不認識這些人,簡直就冇法子研究。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我是逢人便問,每逢看戲,我在後台,總有人來圍著我說話,他們也很願告訴我,關於衣服、盔帽、勾臉、把子、檢場、音樂等等,隻要他們不忙,我就坐在旁邊問長問短,都是勤勤懇懇地告訴我。好角家中,我也常去,總是帶著本子鉛筆,一麵問一麵寫。這裡有一句話要補充的,就是問他們雖然得到的東西很多,但平常聽他們議論談天,得到的東西更多,因為他們在無意中往往說出很重要的話來。你問他們的時候,倒不一定回答得上來。每天回到家,便把當天所問的話一一記錄在本子上,最初是隨便寫,不知分類,後來便分類記錄,我所記錄的本子,一尺多高一摞,共有四摞。不過各位所說的話,有若乾是靠不住的,但也不要緊,有幾種靠不住的談論,也可以擠出些道理,有時候由不對的議論,倒可以托出正當的理論來。有的一問就問到一位知道的,立刻就告訴我,經一思索,他的話一點不錯。有的問了多少人,冇得到正確的答覆,末了問到一人,立刻就給你說個很清楚,這種情形,尤其痛快。我所問來的材料,後來都整理出來,為歸納各種談話,也費了不少氣力,幸喜都找到了相當的原理。
我已把它寫了幾十本書,有已經出版的,有尚未出版的,雖然尚未能全份寫出,但已有十之七八。不過裡麵也有許多錯處,乃是因為聽到那樣說就寫出來,後來又聽到更合理的,未能趕上更正就是了。各書在台灣雖不易找到,但在內地尚有存者,此處不必多贅。
名角談話
現在我把我與各名角談的話及談話的情形,寫出幾段來,請大家看看,不但頗有趣味,而且亦可以知道得點知識之不易。按這些情形,我曾想寫一本書,名曰《名角談話錄》,有二三百條,但我隻寫了不到幾十條,日本投降,便未接著寫,其實這乃是很重要的掌故,有工夫一定還要把它寫出來。
何桂山(以何九出名)二濤髯
國劇的規矩,戴鬍子規定極嚴。清高人戴三綹髯(簡言曰三),富貴人戴滿髯(簡言曰滿),莽撞人戴紮髯(簡言曰紮)。可是我常看見去家院的生角都戴滿髯,我就不懂為什麼他可以戴滿(在台灣則隨便來),我問過許多人,都說不出道理來。一次問到名淨何桂山。他說:“咳,先生錯了,那不是滿,那是二濤。”他又說:“也難怪先生不懂,我們戲行中,懂得的人也不多了。現在戲班中,大多數已經冇有二濤,老箱中還有,新的衣箱圖省錢,就模糊了,都是戴滿了。按規矩,二濤與滿髯的製造法一樣,不過二濤長不許過七寸,滿髯則可一尺多。
黃潤甫(通稱黃三)綹髯掏紮胡拉滿
從前看到各角綹鬍子的情形不大一樣,但我分不清都是應該怎樣綹法,問過許多人,都說不一樣。例如紮髯,則必須掏,大致可以說都知道,但都說不出肯定的話來。一次問到名淨黃潤甫,他立刻就說:“綹髯,掏紮,胡拉滿。”請看他有多科學,多有傳授(胡拉乃北方的話),如今台灣隨便了。黃三跟著又說:“咳,齊先生!唱戲這個玩意兒,細漢子不乾,粗漢子乾不了哇。”他這話很令人感慨。
賈洪林黑白鬚老生
名鬚生賈洪林,小名賈狗兒,青年時為譚鑫培之敵手,倒嗓子後全靠做工。我一次同他談天說:“生旦淨醜各角,就是生角年歲分得清。淨醜兩種角色,無論小童老頭,都歸淨醜扮演,不分年齡。旦角可以說分兩個階段,五十歲以下之婦人歸青衣扮演,雖在閨門旦一角,都是青衣兼演,至花旦一門,乃是品格的關係,不是年齡的關係,隻有老年婦人,歸老旦扮演。生角則分三段,童年歸娃娃生,再大歸小生,武生亦是文武之分,不是年齡的分彆,一掛髯口,就歸老生了。”賈洪林說:“您這話對極了,可是還不能徹底。生角應該分四段,戴黑鬚與戴白鬚,雖然同是老生,但須分為兩段,因為身段表現,都不能相同,不信請看:文的如《摔琴》的鐘元譜,《甘露寺》的喬玄,《教子》的薛保;武的如《珠簾寨》的李克用,《定軍山》的黃忠,《碰碑》的楊繼業,等等。所有動作,都不能與掛黑鬚之角相同。黃忠曾說年邁力剛強,所以他的一切身段表情於剛強之中,還不可忘了年邁二字,否則身段便不會合規矩。如李克用等也是如此。”我與他談這套話,大約在民國元年,他說話我當然很相信,但我又以為他相當年輕,他才比我大六七歲,居然知道得這樣詳細,又有點信不及。我以後又與幾位老角談及此事,都說這話一點不錯,就是如此。尤其有趣的是問到譚鑫培,他說:“那是一點不錯,錯嘍祖師爺是不答應的(譚最愛說祖師爺)。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跟您說一說,從前搭三慶班時,程大老闆同彆人談過此事,彆人說演《昭關》伍子胥換掛白髯口後,身段都應該改,雖是一場戲,前半段跟後半段,就不能一樣。大老闆說,不用改樣,因為他雖一夜把鬍鬚愁白了,但身體並未老,且一夜工夫,也未見得衰邁,所以不用改身段。”以上乃是他們當時說的一套話,你看討論得多麼仔細,所以我聽了之後,永遠冇忘。我聽過這番話之後,不但佩服老角之用心,越發相信國劇處處都是有理論的,如今則模模糊糊了。
勝慶玉和尚臉譜
和尚勾臉,與平常人不同,同是武人,一看臉譜,便知道他是和尚,不必再看彆處。我把這種情形,問過許多戲界人,都說和尚臉譜一看便知是和尚。我問分彆在什麼地方,問過許多淨角都說有分彆,但都說不出分彆在什麼地方來。一次問到名淨角勝慶玉,他立刻就說:“棒槌眉腰子眼窩,纔是和尚,平常人不許用。”後來遍看各戲,都是如此,老角知道得多,實在令人佩服。勝君乃嘉慶年間成親王府戲班的徒弟。成王府班,從前很有名,所以勝君得的傳授,也最精湛,我得的勝君的益處尤其多。
郭寶臣(老元紅)西風緊雁南飛遠林如畫
光緒二十六年,偶與幾位梆子班老朋友談天,我說在《春秋配》一戲李春發唱詞中,有“西風起雁南飛楊柳如花”一句,很不好懂,可是名小生胖小生、汪小旺、馬全祿等都是如此唱法。斯時馬全祿亦在座,也不能回答。名老生郭寶臣說,那是唱訛了,原來是“西風緊雁南飛遠林如畫。”老角們知道的總比較多得多。
侯俊山彩旦
一次與名花旦侯俊山(即十三旦)談天,我問有專門演彩旦的冇有,侯俊山立刻就說冇有,凡彩旦的戲,都歸小花臉花旦兩抱著,其實從前彩旦戲很多,且都能叫座,如今剩了不多幾齣了。戲中這種情形很多,三花臉的戲,都歸二花臉小花臉兩抱著,冇有專唱三花臉的了。閨門旦等也是如此。
王福壽(外號紅眼王四)倒椅
一次我在後台偶問戲中為什麼用倒椅,例如《四進士》一戲柳林寫狀一場,王福壽在旁立刻答曰:“凡不是正當座位都用倒椅。”其實這件事情,凡檢場之人,冇有不知道的,不過他說不了這麼乾脆。他又說:“比方在野外,在哪裡找一個椅子呢?所以不能直呼直令地坐椅子,隻好坐倒椅。又如《打侄上墳》員外安人行禮後照例坐下,那個地方可以用椅子,也可以用倒椅。用椅子者,意思是大家主墳上,總有房子,有坐落的地方,所以可用正式椅子的座位;但小家主之墳,有許多冇有房屋座位,所以也可以用倒椅。”王福壽知道的東西很多,極淵博,可惜我跟他來往很少,隻在堂會後台談過幾次,冇有往他家去過。
韓佩亭閨門帔
光緒庚子後,偶爾聽戲,在後台談天,正值俞菊笙扮戲(菊笙外號毛包),應穿開氅,適太舊,彆人以為不好看,說有新的硬麪褶子,你可以穿。褶子與開氅,製法本一樣,隻差後麵有擺無擺,所以大家請他穿。他說:“硬麪餑餑吃過,硬麪褶子冇穿過。”他絕對不穿,這就是老角“能穿破不穿錯”的規矩。彼時我還不知開氅與褶子的分彆,但我記住了這回事,可是永遠未跟人談過。到宣統年間,才偶與韓佩亭談起來,他說:“照規矩褶子冇有硬麪的(緞子麵為硬麪),開氅冇有軟麵的(洋縐、綢子為軟麵)。文人衣服,帔無軟麵,褶子無硬麪,女帔有軟麵的,專為閨門旦所穿,名曰閨門帔。”後來又問了許多好角,都如此說法。但我看到清宮內之箱,也有硬麪褶子,大概是宮中和外邊不一樣。按這件事情,從前戲界知道的人很多,此處所以寫它者,因為我得到韓佩亭的幫助極多,此不過一件小事。韓本為梅蘭芳之梳頭人,按此行從前在戲界為最下等的行道,但韓之為人,知識道德都高,從前人都呼他為韓師傅,後來都稱韓二爺,與本界任何人都說得來,所以我常求他替我調查事情。
周春奎踩蹺
周春奎乃程長庚之親家,為餘同學程紹唐之外祖,所以我認識他很早。一次問他,《能仁寺》一戲,為什麼何玉鳳踩蹺,張金鳳就不踩?他說:“戲中踩蹺,不是舊規矩。乾隆年間,四川角魏長生來京才興開的,無所謂誰應該踩誰不應該踩,總之按舊規矩都不應該踩,所以昆弋兩腔之戲,到現在還冇有踩蹺的。自魏長生踩蹺,如《滾樓》等唱紅,梆子班先學之,不久皮黃班也傳染上了。總而言之,不論戲中寫何人,凡青衣演就不踩,花旦演就踩。”他這套話說得堅決極了,後來常常看戲,才知道果然是如此。
汪子良巴搭
汪子良為光緒年間打鼓的名手,知道得特彆多,但有點毛病,就是打鼓時容易出錯,所以戲班不大樂意請他,然若請他教場麵,確是好教師。一次我問他:“鼓師們念鼓點的時候,常念‘巴搭’或‘搭巴’,有分彆嗎?”他說:“怎麼冇分彆!一是左手,一是右手。”我說:“我問過幾個人,他們都冇有說出來。”他說:“如今差多了,會幾個牌子,就敢上台打鼓,您問他們,什麼是摔錘,什麼是搓錘,什麼是提錘,什麼是閃錘,什麼是亮錘等?大多數說不上來了。按巴搭的分彆,他們雖然說不上來,但因你一問他,他藉此一想,也大致可以說上來,至於摔錘等,大多數都說不上來了。”
著述
我既是立誌將來繼續把名角談話錄寫完,此處就不必多寫了。以上隻寫幾件,大致是每種事情一件,至於談話的角色出名與否,則不大管。我關於國劇的知識,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積蓄來的,請看有多麼難,果能都是這樣的說法,還不算難,大多數是談了半天毫無收穫,尤其是白費工夫。把所有聽來的話,不管它合理與否,總要一段一段地研究,研究之後,再歸納,歸納之後再斷定,這個斷定就相當難。斷定之後,再與各名角審查其是否還有疑義,一步一步地都整理好,決定之後,還要找些舊書來做證明,否則一般學者說你無中生有,跡近武斷,所以又非多看書不可。前邊已經說過,全中國冇有一部講戲劇的書,有也是專講南北曲之歌唱的,至於講各種理論之書是冇有的。那麼怎麼辦呢?隻好想法子尋覓,例如“十三經”外,以“二十四史”中樂誌等部分,《文選》中關於歌舞的各篇辭賦,曆朝名人的筆記中,也間有記載。我所得益處最多的,《禮記》、《周禮》、宋朝陳晹的《樂書》、明鄭恭王世子載堉之《樂律全書》、清朝的《律呂正義》三編至《古今圖書整合》中之樂律典一部分,雖冇什麼高尚,但研究此事,則可以說是非看不可。以上所說,乃是國劇整個的來源,若想研究其中各種的姿勢及歌唱音樂等,則又是考古學,不隻曆史的關係了。連關於四裔的記載及各省各縣的風土誌等,都得要看看的。尤其是風土誌這種書,於戲劇、小調、雜技及各種藝術等,都有很大的關係。我偶爾看到陝西省兩處的風土誌,才知道這種情形,可惜家中所存者,隻有六七部,到琉璃廠去找,隻找到兩部,問了許多學者,大多數就不知此書,後在民國十幾年,才見到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存的各省縣誌及風土誌頗多,國立北平圖書館也有存者。後聞人雲,美國存得很多,但我忘了是哪一個圖書館了,此書美國人早就重視,而本國人知道的已經不多,重視更提不到了。說起來真是慚愧,因為若想研究中國的文化、文物、各種技藝,則縣誌、風土誌這些書是離不開的,可惜我也不過看過二十幾種。我為什麼要把自己這段情形寫出來呢?並不是我自誇看的書多,按以上所寫這一些,在人家有學問人的眼中,看著也不過滄海一粟,我所以寫它者,有兩種希望:
一希望研究國劇的人(不隻是國劇),不要聽到一兩個演員說幾句話,便以為定而不可移。其實他們所說的話,大多數都靠不住,老角尚且如此,何況現在的角呢?必須旁征博引,再找證據。曾記清皇帝詔修《醫宗金鑒》一書,纂成後序文中有句雲:“蔗漿解熱,旁搜摩詰之詩;昌陽引年,遠證昌黎之句。”《醫宗金鑒》是多麼專門博大之書,尚用得著在零碎詩文詞句中搜尋材料乎?此固然是駢體文體裁的關係,但是可見各種學問,都要旁征博引。胡君適之,一生治學,最講多找證據,我極佩服。
二希望研究戲劇,不要看一兩種筆記,就據為定論,必須要多看關於國劇的文獻。此種北京較多,也要多看其他關於國劇的書籍,因為筆記的文法多注重詞句的結構,對於實事,往往有出入,但它不十分管,所以研究者,不可專靠它,還要到各地親身去考查,如不能去,則最好是多看風土誌這類的書。
以上我也不過是這樣說說,其實我看的書還是不夠,恐怕還差得多。可是學界中人,不但新學者鄙視國劇,而舊學者,也以為它是小道,不足以登大雅之堂,也冇有人來研究,更冇有人跟我合作,但是我不管事業的艱難,也不管自己的愚陋,埋頭苦乾了這些年,居然得到了一些線索。所得到的理論,我已經寫出來幾十種書可以參看。
國劇的原理,有兩句極扼要的話,就是:“無聲不歌、無動不舞。”凡有一點聲音,就得有歌唱的韻味,凡有一點動作,就得有舞蹈的意義。其說明在我寫的書中已詳論之,不必再贅,茲隻把各書名,列在下邊,以供參考:
《說戲》《觀劇建言》《中國劇之組織》《戲劇角色名詞考》《京劇之變遷》《臉譜說明》《臉譜圖解》《國劇身段譜》《戲班》《上下場》《行頭盔頭》《國劇簡要圖案》《國劇淺釋》(附有英文)《梅蘭芳藝術一斑》《梅蘭芳遊美記》《故都市樂圖考》
以上已出版。以上尚未出版,其中有十種,已交南京之教育部,未悉現仍存在否?
以上所舉,都是有關戲劇的,其中雖有幾種是關於小說的,但也於戲劇有連帶的關係。此外尚有幾種,本想寫成,因種種關係未能如願。到台灣後,又想接著寫,但一切參考的材料,都未帶出來,更不能寫。事有湊巧,遇到很多報界的朋友,常常囑寫點東西,為他們的報紙補白,不得已寫了也不少,有的信手隨便寫寫,真是所謂隨筆,有的未下筆之前,就想有係統地寫寫。寫了六七年的工夫,歸弄了歸弄,又歸納成幾種,其中有兩種已經出版,茲列舉於後:
《國劇概論》(文藝創作出版社出版);
《國劇漫談》(晨光月刊社出版);
《編劇淺說》(一部分曾登“中央日報”,一部分尚未發表);
《名角漫談》,中有譚鑫培、陳德霖、楊小樓、餘叔岩及梅蘭芳出國情形;
《北平梨園史料》,凡北平戲界有點曆史性質的,都歸這一種;
《北平梨園掌故》,凡有關技術的都歸這種,但書名都還未確定;
《國舞闡微》,大部分已登“中華副刊”及“中國一週”,一部分還未發表。
此外尚有許多零碎寫的文字,尚未整理出來,其他也有若乾篇有點價值,容積少成多,再行分類規定。
幾十年來,所經過的情形,雖然還有許多未寫到,但已有了個大概的輪廓,寫了此篇以後,不由得很有點感慨。為什麼要感慨呢?中國三代以前,就是一個很尚音樂歌舞的國家,國劇來源於古代之歌舞,由宋朝創始雜劇說起,已有七百年的曆史,由唐朝梨園子弟歌舞說起,則已將千年,這裡頭當然應該有有價值的部分。但數百年來,所有學者文人,都以為它是小道無足觀,不但冇有人研究它,且冇有人理會它,甚而於絕對不談它,以致古來的這樣有價值的一種藝術,不能為世界所知,真是太可惜了。不過這話又說回來,從前想研究,還有些角色可以問問,現在想找個人問,就很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