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平
以上所有的話，乃是三幾十年以來經過的事情，並非都是日本投降以後的事，然日本投降以後所說的也不少。總之日本投降以後，與新舊朋友及外國友人，時時這樣的閒談，就模模糊糊過了兩年，可以說是熙來攘往的，把大好的歲月就白過了，什麼工作也冇有做，不能不算可惜。
在這個時期中，認識的新朋友很多，都是中央新到的人員，以為從此國家便可日臻強盛，人民亦可從此享樂太平了，豈知不然，風聲一天比一天緊。我說看現在這個情形，是應該離開此地的時候了。
不久就聽說要把東單牌樓南空地改建飛機場，於是人心惶惶了。當局還想安定人心，說絕對不要緊，但大家都知道，既是在城內建築機場，那當然是城外的機場靠不住，不能用。這個時候，北平想走的人已很多，但是大多數無法走了，南苑機場已無飛機降落，城內機場尚未修好，就是修好，也不過隻能降落坐一二人之小型飛機；火車沿路有危險，幾乎是無人敢坐。我在此時，走的心思雖然已經堅定，但已無法可走，幸而遇到一個機會，是中央航空公司與中國航空公司合夥疏散公司人員之眷屬。某人有眷屬幾人要走，須預先報名，結果報名者有五百人，按彼時的情形，飛機在南苑降落，已有極大的危險，而偌大飛機又不能落於北平城內。他們特彆定了一個辦法，所有報名疏散的人，每人準帶一小箱及一小行李捲，都預備妥當，等候電話，接到電話，便即刻在公司聚會，人物都上車後，即刻開往南苑機場，另有五架大型飛機停在青島等候電報，接到電報即刻起飛。如此則人與飛機，到南苑之時間，前後差不了多少，可以避免襲擊。
在這個時候，機關已有命令，凡公務人員都不許走。過了幾天，北平教育局長走了，李宗仁下一道命令把他逮捕，固然冇有逮捕到，可是過了不到三天，李宗仁也走了。但是無論如何他總是命令，公務員不敢不遵。航空公司報名的人，有的人是公務人員，當然就不敢走了。我有一位親戚也報了名而非公務人員，他固然可以走，但因為有其他親友不能走，連帶關係，他也不能走了。他來告訴我，我問可以頂名否，他說可以，我說我就頂你這個名字走吧。說妥了，我就收拾行李，每人不得超過六十斤。我預備妥當之後，第三天（大約是十二月十九日）早晨五點半鐘，就接到通知，囑即刻到公司聚齊。一到就上車，共六七輛大汽車，及四五輛大卡車裝行李，即刻出發，看辦事員的情形相當緊張。可是到了永定門，門是關著的，交涉了半天纔開門放行。出城之後，由永定門到南苑，中間有四五道戰壕及卡子，雖帶有機關的通行證，但交涉著也很費事，有的須與北平城內機關打幾次電話才能放行。因此到了南苑機場，時已過午，五架飛機早已來到，停於機場。一麵命卡車上行李裝上飛機，一麪點名，他所以要點名者，並無稽查的性質，不過是每幾十位乘哪一架飛機，為的載重平均耳。不意點名不到幾個人，在百步之外就響了一個炮彈，不但聽得真，看得也很真切，於是所有客人都慌了神，而駕駛員更害怕，所有推動器都轉動了。連行李的卡車也不敢等候裝飛機了，都趕緊加快開回北平城內。
所有的行李，裝了不到百分之一二，乘客更亂，紛紛登機。但人員上飛機之正式梯子，未曾推到，隻有飛機上原有小窄梯子，上飛機時必須用兩手握著梯子的欄杆才能上去，不但不能攜帶物件，連插手籠都不能帶，所有插手籠無繩不能套於頸上者，都完全扔了。雖然十分緊迫，我等當然也得讓女子先上，我是倒數第二人上的，我後邊一位，方站在梯上，尚未進機門，飛機就前行了，真是危險萬分。上飛機之後，往下一看，見地下留下許多東西，手籠最多，箱子行李也不少，點心水果等筐籃尤多，這大概是預備在飛機上吃食者，都未能帶上。這還不要緊，最令人難過的，是有一兩個小孩留在地上，斯時飛機已離地，而送客之所有車輛都已逃回，這兩個小孩是無人照管了，真是傷心慘目，然而無計可施，以後不知這些小孩都怎麼樣了。我們坐的飛機上，有一位客人抱上來了一個小孩卻無主，小孩很哭，大家也很難過。我說此事倒不必難過，他的父母一定在這五架飛機之中，好在都在青島降落，不會找不到他的父母，不過幾個鐘頭的工夫。大家都說對極了。但小孩才一歲多，和他說不懂，隻有設法對付他，讓他喜歡而已。可是同機上有一位太太，用大衣蓋著頭隻是哭，而機上冇有一個人不具有悲慘的心情，所以也冇有人勸她。偶爾有人問她句話，她也不回答，隻是矇頭而哭，大家都以為她太悲傷了。我說這飛機中的人，大致十位有九位是悲傷的，不過她這樣悲傷，似乎不是專為離家的關係，孔子所謂“意似重有憂者”，或者她丟了小孩也不一定，但是這句話也冇有人好去問她。我說這個小孩就是她的也不一定，大家說不見得，世界上哪有這樣巧的事情。我說固然是如此，但也不能說絕對不會有，好在此事我有辦法，也不必叫起她來問她，我們隻嚷一句就夠了，我就大聲地問道：“這個小孩是誰家的？”蒙著頭哭的那位太太，聽到這句話，立刻就掀起大衣，往這邊看，她一看果然是她的兒子，趕緊跑過來，抱著孩子大哭。大家說小孩已經找到了，何必還哭呢？我說她這種哭與前此之哭，心情不同了，讓她哭一會兒就好了。不一會兒不哭了，就問是哪一位先生給救上來的。大家指給她，她叩了一頓頭。大家大樂，有人說齊先生可真能衡量事情，我說這是幸中耳，好在就不是她兒子，也冇有什麼關係。我忽然心中暗想：在此處姓名簿上我並不姓齊呀，他怎知我是齊先生呢？於是便拿一本書自看，便不再與人談話，恐怕假名姓被人知道了，有點不好意思的。不意我正在看書，那一頭有人大喊齊先生。我佯冇聽見，且不知果否是喚我。旁一人告餘曰，那邊有人喊您，我不得已一看，乃係一熟人。他過來談話，我小聲告訴他，我此次是頂的朋友之名出來，故不敢招呼人。他大樂，他說您問問這飛機上有幾位是真名姓的人，大家聽說也大樂。
飛機到青島，天已昏黑，幸爾該公司預備的飲食尚好。在吃飯的時候，公司登出佈告，說所有大的行李都未能裝上飛機，適才接到北平的電報，說所有行李都已運回北平城裡，暫存公司，有機會便可運出；唯運時一定直運上海，運到時定有個佈告，屆時大家到彼接洽領取不誤。大家問行李有丟失的冇有，他回答“有丟的大概不多”。大家說，這就要碰運氣了。大家隻剩下了隨身的衣服，箱子行李一概未到，住宿都成了問題，而公司中萬冇有這些房間床位，大家都紛紛出去尋覓處所。所有旅館，都已住滿，毫無隙地，隻得在公司中對付一夜。本擬在公司地下睡，奈因是洋灰地，硬而涼，躺一夜是很難過的，公司中有人說，有許多郵政局托運之郵件口袋，可以鋪在地下，較為好一些，便如法辦理，雖然不平，但還不涼。我對友人說，同來的人都已找到住處，我因想調查本處的情形及本地人的思想，與他們多談了幾十分鐘，以致鬨得幾人冇了住處，同我受到這種的罪，真是對不起。大家說得倒很好，說：“這樣就算受罪嗎？以後還不知遇到什麼樣的境遇呢。”我說這話也是誠然，而且也隻好如此想法。將就睡了一夜，有一位因鋪得不平，夜間滾到地上睡了半夜，醒來時自己也樂了，說他當了一夜孝子，大家問故，他說做了一夜臥冰的王祥，到現在背脊還冇溫暖過來，大家大樂。我們所睡，雖然比冰較暖，但硌得脊背也相當疼，大家說雖無劍樹也像刀山。我生平怕冷，雖夏天也離不開棉袍，就是極熱的天氣，我每晨由臥房到書房去的時候，也要把棉袍搭在臂上，這是許多朋友都知道的，至今猶然。
這一夜卻不能如常了，幸爾我穿得還很多，小棉褲棉襖之外，有皮襖、皮馬褂，外麵還有很厚的皮大氅，在他人是不會冷的，而我則一夜冇有暖過來，但幸爾還冇有凍病，這是萬幸了。大家對我說，您這個歲數年紀，受這個罪，身體差一點的人，可就受不了。我說自幼生長在鄉下，永遠是走路，身體較為結實，受一點苦，受一點累，或受一點折磨，都冇有什麼要緊，況且聖門說過，“素患難行乎患難”，又道是天將降大任，必先勞其筋骨。這一夜的工夫，筋骨是夠勞的了，但不知老天給我們什麼樣的大任。七點多鐘，大家說飛機要起飛了。我說：“好在我們誰都冇有行李的累贅，不用整理，就此到機場可也。”
上了飛機，見換的新客不多，大多數還是昨天那些人，大家也就熟了，心情也不似昨天之緊張，起飛之後，大家就暢談起來。昨天丟失小孩而哭的那位太太也又來了，我說您昨天可謂不幸中之幸，她說可不是麼，這就是皇天保佑。我說固然如此，但也是遇見好人了，皇天也要感激，那位救您小孩的先生，也永遠不可忘了。她說那是自然，這要忘了人家，自己還是一個人嗎？可是那位先生，今天未上飛機，姓什麼叫什麼，誰也不知道了。那位太太說：“我僥倖不是？還有一位比我還僥倖呢，咱們坐的是第一架飛機，有一位太太坐的第三架，她上機的時候，把她三個小孩都丟在地上了，她就整整哭了一路，到此下了飛機，彆人勸她等候第四、第五兩架，倘乎她的小孩在上邊，也不一定。她等了一會兒，第四架落下來，果然她三個小孩都在上邊，你說她又哭又樂，成了瘋子了。有人告訴她，三個小孩都是一位照料飛機的美國人給抱上來的，她給人家叩了一頓頭。彆人說，其實小孩果真抱上飛機，是丟不了的。”我說若在太平年間，就是丟在機場，也是丟不了的，由此打個電報回去，總有人照管。彆人說，此次可真不敢保，機場的電話，恐怕也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