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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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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願望

我寫完這本書之後,還有許多的希望,很大的心願,就是我北京存著的許多東西,還冇有完全整理,這些東西若都整理出來,一定還可以寫幾十種書,對於國劇還有許多的發明,於國劇之發揚更有許多的幫助。但一本也未帶出來,這種工作無法入手,隻有望洋興歎,候返回大陸,再行努力了。但所謂希望,也不隻北京,在此地有許多的希望,就是有許多學者,應該研究國劇,茲大致分著談談如下。

研究話劇的人應該研究國劇

第一是研究話劇諸君,應該研究國劇。因為我是研究國劇的人,常有人以為我反對話劇,其實這句話就是胡說。總之學話劇的人,若反對舊戲,那是連話劇也冇有真懂,演舊劇的人反對話劇,那也是連舊劇都不懂,按原理說則各種戲劇都是相通的,按表麵說,不過是演法不一樣。常聽到維新的人物說,舊戲持一馬鞭就是馬,拿一船槳就算船等,未免簡單可笑。又聽舊戲界人員說,既不穿行頭又不唱,怎麼能夠叫作演戲呢?這兩種思想都太簡單,都不足以與談戲劇。我們在美國演劇的時候,有一位大文學家兼大戲劇家楊先生(Stark Young),說他研究希臘劇有幾十年的工夫,英文書及希臘文講戲劇的書,看得都很多,且無一句不懂,可是對於希臘劇之真相,總不大明白,今日一看中國戲,對於從前的希臘戲,也都完全明瞭了,真是痛快之極。這足見中西的戲,最初是差不了多少的。大致是宋元等朝,它就由中國傳到了近東,當然也有近東吸收來的東西,此是另一問題,當另門研究,此處不必多贅。舊劇與話劇的來源,既有相同之點,則研究話劇之人,便當連帶研究舊劇,而且是必須得研究之人研究舊劇,舊劇方有發現,方有進展。為什麼要這樣說法呢?因為學話劇的人,多入過學校,受過教育,有步驟,有理論,是有科學組織的,他們雖也不懂舊戲,但懂得戲劇之原理,若用研究話劇的科學來整理舊劇,則必能有許多收穫。因為中國舊劇,雖然有些部分也有科學的組織,但總是片片斷斷,枝枝節節。

這與整理中國其他的學問,是一樣的情形,就說想整理中國的經書史書,似乎是用不著西洋辦法的了,但是不然,非采西洋的科學方式,便不會再有新的發現。比方說中國繪畫,是與西洋大不同的了,可是若想研究整理,也得有西洋的方式。現在有許多學過西洋畫法的人,他們雖然畫起中國畫來,尚還不及舊畫家,但他們談起來,便能於舊畫之中,說出另一種道理來,所謂新的發現,新的理論。若隻是舊畫家,他們的談論講解以至著作,總出不了千餘年來舊畫家的範圍。戲劇比此又難萬倍,畫家們無論學問大小,總都是有學問的人,至微也都通文字,戲界人員與此則不能比擬。按舊劇最初本也是很科學的,比如衣服、器具等,都是特彆的規定,這顯而易見是科學。就是歌唱發音之練習,也與西洋差不了多少,不過不及它完備就是了。然它也分雲遮月音、腦後音、丹田音等,又有甜音、苦音、辣音等之分,再往深裡講,又分虎音、龍音、水音、雲音、鳥音、鬼音等。它在祖師殿中,供有十二音神,足見也很有來曆,古代之王豹、綿駒、秦青、薛譚等諸君,都以善能發音歌嘯出名。這都可以說是很高的藝術,而且由術進而為學,比西洋一點也不弱。不過是戲界這些年來,冇有有學問的人,且幾乎是冇有通文的人,他們不但不能研究,且不能記錄。所以教徒弟的時候,都是用口授,且都隻是傳授其技術,冇有講理論的;偶爾論及,也隻是三言兩語,片片段段,絕對冇有記載,年久當然失傳。雖然失傳的東西已經不少,但各老輩演員,因為演的年代久了,耳聽的、眼看的也都較多,所以存留著的舊說還不少。這若用西洋科學的方式,來探索、搜尋、記錄、研究,必能發現不少的東西,這是毫無異議的。尤其是武工國術一門,乃是有步驟的,先撕腿、踢腿、走步、下腰等功夫,先做什麼,後做什麼,都有詳細規定,必須照這種規定,一步一步地練習,倘不能按部就班地往前進,或有前後倒置的地方,那是不容易成功的,就是勉強練成,也是事倍功半。我在美國幾個大電影廠都參觀過,見他們的舞男舞女,練身體的功夫,與中國戲班完全相同,幾乎可以說是一點分彆也冇有,但是人家有記錄有教科書,且有詳細圖樣,總之人家的歌唱跳舞,都有學說,都有理論,都有準課程。國劇中不但冇有這種組織、這種記錄,而且絕對冇有這種人才,學者文人不屑做;戲界人裡邊,從前的老輩知道的確比現在各角多得多,但冇有通文墨之人,所以一些記錄也冇有,何況寫教科書呢?現在的演員,因這些年有國民小學校的關係,確較從前好了許多,似乎很有人可以記載東西,但他們知道的舊規矩,則比從前老角少得多,可以說是無從寫起了。使他們尋覓舊規矩已經很難,何能望其線而理之,成一有係統的記載呢?假設真能夠把所有的老名角聚一處,請他們各人把自己所知道的都給寫出來,這固然是很好了,但仍是亂亂糟糟的一大堆,仍須有科學知識的人來整理,尤以學過話劇的人為相宜。因為每門學問,都有它的專門名詞等。話劇與舊劇,方式雖然不同,但其中的理論、名詞、習慣等,總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所以說以學過話劇的人來整理舊戲最相宜,且非學過話劇的人整理舊戲不可。

我幾十年來,對於研究國劇稍稍有點成就者,固然是到處考查,逢人便問,下過一番苦功夫,但也因為是從前在法國研究過幾天話劇,我用話劇科學的方法來整理國劇,總算整理得稍稍有點眉目。但因我研究話劇時間太短,對於話劇的知識尚不夠,所以我整理寫出來的東西,雖然有點係統,但還不夠科學,可以說仍然還是原料的性質。我整理出來的這些東西,還得等待知識深的人,再加一番整理,纔能夠供普通人研究。再進一步說,才能編成教科書,成為一種專門學科。

或者有人說,既學了話劇,就應該專心致力於話劇,何必又研究國劇呢?這話也可以說有一些理由,但這裡也不是說,凡學話劇的人都要研究舊劇呀!有願兼研舊劇之人,當然可以,且於話劇也毫無損傷。再者,凡在外國留學之人,無論學哪一門學問,也不能拋開中國社會的習慣而不管。幾年前有一位在西洋學土木工程的,他說在外國學的建築樣式有許多在中國用著不合適,有的因氣候不同不能用,有的因人的習慣不同也不能用。我說:“您這話對極了,還有一層您也要顧及,在全國中,南幾省因為雨水的關係,尚多磚房,北幾省則多數都是土坯房,您學的那個,他們就用不起。北方鄉間建築房屋,大多數都不用花工錢,都是買好了梁柱木料,閒時自己把坯堆好,趕蓋的時候,各鄰居都來一幫忙,屋子便蓋起來了。稍有錢之家,管吃幾頓飯,窮戶人家連飯都不必管。”我又問他:“你們在西洋學建築,學過盤炕冇有?當然冇有,但北幾省多數有炕,因為生不起煤火,而屋子又冷,所以盤一條大炕,以便燒田間農產剩的柴草,藉以暖屋。您要想改良,隻生火爐不用炕,那先得多開煤礦,再講交通運輸,否則修好爐子,無物可燒,捱了凍完事。這種情形多得很,不止一條炕。”說罷,友人也大樂。以上這段話,不是閒談,各種學科都難免有這樣的情形,何況與社會風俗有直接關係的戲劇呢?撇開本國社會風俗,是永不會成功的。

票友最應該研究國劇

要提倡舊文化舊道德,應以提倡國劇為事半功倍。在文化一方麵說,國劇是瀰漫全國,人人歡迎的一種歌舞事業。無論哪一國,歌舞事業,總是占國中文化的最重要地位。在道德一方麵說,國劇中所提倡的都是忠孝節義,所謂四維八德等,無一劇無一處不是充滿了舊日的嘉言善行。所以說應該提倡國劇。可是要想提倡,還得加以研究,否則不能明瞭劇中的情形,要想研究國劇,當然以諸位票友為最理想。有三種原因:

一因票友的性情近於戲劇,倘不近他就不會愛好了,以愛好戲劇的人來研究戲劇,則當然容易深入。

二因他們對戲劇已經下過功夫,雖然冇有研究過理論,但歌唱身段,都下過相當的功夫,這便比我這不會唱不會做的人好得多,至少是近著一步,因為技術有了根底,則研究理論一定較容易。

三因票友舊文學總好得多,按技術上說雖然不及科班出身之人,嗓音好壞乃是天賦,當另作彆論,但戲界人多不通文墨,而票友則有許多都是學界人,於研究、記述等事,則當然容易得多。

有以上三種就近的情形,所以說票友研究國劇為事半功倍。不過這些年來,票友諸君隻是注意技術,尤其是多注重歌唱。按歌唱自然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平常都說是唱戲,不能唱萬不能成為紅角,這是一定的。但其他的部分也不可輕視,因為國劇是把歌唱、舞蹈及扮演故事三種合而為一,不可分開的,所以演戲之人於歌唱之外,還要注重身段(舞蹈)及表情(演故事)兩種,否則雖可成為紅角,而不能成為名角。例如從前劉鴻升嗓子很好,但能唱不能做,而戲界人都看不起;所歡迎者是觀眾,而且還是不懂戲的較多,真懂一點戲的人,冇有歡迎劉鴻升的。像錢金福、賈洪林等一流的角,隻管不能成紅角,而本界人則極恭維,就是因為他嗓音雖然不好,但身段表情都好。戲界有諺語曰“千斤話白四兩唱”,又曰“三分唱唸七分做”,由此更可知身段表情之重要了。倘隻是能唱,則雖比西洋歌劇歐佩拉還好,也算不得中國的好戲,因為三個要點還欠少兩個呢。

以上這套議論,並不是瞧不起光會唱的人。崑腔自明朝以來,就分台上、清音兩派。舞台上的唱法較清音為隨便,因為唱得太講究、咬字太認真,恐怕於麵容有關;清音是在房內唱的,咬字行腔,都特彆認真,雖麵容嘴眼等,因用力有稍改變的地方,也不十分礙事也。崑腔尚且如此,何況皮黃呢?如此說來,票友在台上,技術都夠水準,固然是好,但隻能唱幾句,也冇什麼不可以;他非靠此吃飯,偶唱幾句,藉以抒發性情,振奮精神,豈不也很有趣味呢?這也是人人所當讚成,而無理由反對的。這話又說回來啦,倘想登台,且想得大眾之歡迎,那對於技術是非研究不可的。百十年來的老票友,平均著說,所有的動作,實多不及內行人,但名角出來的也很多,近幾十年來的票友,似乎是多數不及從前。這也有許多的原因。

一是北平在前清時代票房太多,我所知道的前後就有幾十處,出名的也有二十幾處。例如:“三簫一韻”票房,約在鹹同年間,多走清音局,不常登台,凡有請者,各票友皆穿袍褂,給本家出份子。“賞心樂事”票房,主持人為載豁字燕賓,地址在翠峰庵。“公閒自賞”票房,鳳軒君成立。“遙吟俯暢”票房,李毓臣君創立。“塤篪和暢”票房,鬍子岩君創立。“風流自賞”票房,載旭之君創立。“同懷雅集”票房,魁書林君創立。“霓裳雅韻”票房,王鼎臣君創立。“遊目騁懷”票房,英鬆岩君創立。以上不過隨便舉幾處,因為票房中人多,彼此都可以觀摩,而且從前票房諸事認真,所以這些處出來的人才很多。後來票房較少,未能出來人才,在台灣各機關中,所謂平劇研究所者,似亦不少,但一切不認真,所以較從前差得多。

二是北平唱戲的人多,容易請到好的教員,且能多請教戲之人,此地則不易。

三是北平戲班多,每天出演的戲班,總有十幾班,哪一班都有幾個好角,其中次的也比現在的強,可以常常看戲,容易觀摩。此地則戲班太少,就是偶爾看到一次戲,也多值不得效法。

四是從前票友,雖也多是學一個名角,但是好角,他都要看看,借廣見聞,所以彼時大家談起話來,多是說這齣戲,某角這樣唱法,某角那樣演法等這些話。彼時因為看到好角多,自己的成就,自然也就不限於一個方麵。比方票友中的張二奎、盧勝奎、黃潤甫、金秀山等,都有他獨到之處,為戲界名角所不及。此風在光緒末年已漸漸地衰歇,票友之學老生者,多是學譚叫天一人。這也有個緣故,在彼時老角多已去世,最出名者為叫天,與他同時的隻有汪大頭、孫菊仙二人,他二人的嗓音,又不容易學,於是都來學叫天。可是隻學一人,則出不了此一人的範圍,不會有廣大的成就。學譚之人最早最好者,當以張毓庭、王玉田為最有名,然亦未能超過譚之一步,足見專學一人,是不會有大成就的,後來學譚者總有幾十人,尚都不及張王二人。如今學譚之風已過去,都學餘叔岩,可算是每況愈下,須多研究彆的纔好,否則便完全學到餘叔岩又當怎樣?按餘叔岩雖然不及譚,但還是悠揚動聽,極正當的歌唱,後來的諸位就更冇有辦法了。

五是從前票友學戲之心,比出風頭之心較盛,出風頭是多數人的**,但彼時較現在為差。彼時有學幾年戲,而未公開登過台的大有人在,所以彼時票友的藝術造詣較為高深。如今則是學半齣戲,就想登台出出風頭。說他隻會半齣戲,這話似乎有點譏諷,然如《四郎探母》,隻會“坐宮”就登台的人,我就見過,其實這連半出都不夠,類似這樣,怎能深造呢?

六是從前國內承平,生活安定,尤其旗門中人,不愁吃穿,每日除有一兩鐘頭須到衙之外,無事可做,都可以專心學戲,所以容易有進步。如今則生活困難,每日有七八個鐘頭的工作,雖然公餘之暇,可以尋些娛樂,但身心總不會太閒暇,則不容易有長足的進步。以上隻舉幾種。總之是現在所有的情形,一切的環境,都不及從前,若想學成一位好的戲劇家,是比從前難多了。諸君若隻是為公餘之暇尋點娛樂,不願深造,自然也很好,因為人的精神是有限的,既有自己學問職業,又何必分出精神來研究戲呢?所以說隻圖娛樂,不求深造,乃是人人應該讚成,冇有理由可以反對的。但諸君不願深造則已,若想深造,則最好是撇開技術而研究理論,至少是要偏重理論。且諸君研究理論,比我就近得多,諸君都能唱能做,這於研究理論,便近了一步。而我則既不會唱又不會做,尚且排除萬難,埋頭苦乾,諸君何不一試呢?據我的理想倘諸君下功夫一研究,必定有許多新的發現。

戲界的人員更應研究戲劇

戲界人員,現在叫作職業戲劇家;所謂研究者,不是先生告訴,自己記住,就算完了。必須要用心再追求思索一番。要緊的是研究理論,凡事冇有理論,便不能成一門學問。至少也要研究它的原理,不論什麼事情,都有它的原理,戲劇自然也不能例外。北平老輩對於國劇的原理,雖然冇有記錄,冇有學說,但他們多知道一個大概,所以他們演戲雖然各有各的路子,可是不容易跳出規矩之外。現在的演員,是出規矩的地方太多,可以說是每一種事情,都有不合規矩的地方,這就是因為不知道原則的毛病。目下看舊戲,幾乎是合原則的地方較少,而大多數的觀眾,有不理會的,有看不出來的,所以也就不知道他是出了規矩。按演戲出一點規矩,在表麵看來,似乎冇什麼大的關係,但是不然,這裡頭得分兩種,有的地方看著出規矩的情形很大,但確是冇什麼關係,有的地方看著冇什麼重要,而關係確很大。茲在下邊略談談。

比方歌唱,無論任何一種歌唱,都有它的原理,大致是:憤怒的情節詞句,則腔調不許悠揚;快樂的情節詞句,則腔調不許悲壯;憂愁的情節詞句,則腔調不許喜悅;消閒的情節詞句,則腔調不許急促。以上不過隻舉幾種,餘可類推。總之是每一句腔調,都應該審察其性質,不應該人雲亦雲,“從前好角這樣唱法,我也必須這樣唱”,倘好角唱得對固好,否則便算盲從。從前老角們常說,每一句唱功,都要審察它這一段唱詞,在本戲裡麵占什麼位置?這一句在這一段中占什麼位置?這一字在這一句中又占什麼位置?審察妥當然後再安插腔調,如此則唱出來無不合理,否則便是胡來。比方《轅門斬子》一戲,楊延昭唱“下位迎接娘來”一句,近來唱此者都學劉鴻升,但是毫不合理。請想這件事情有多悲慘:兒子犯法,不能不治罪,但把兒子殺了,則楊氏絕後;此時母親來說情,更增許多悲慘。而他所唱的腔那樣的悠揚,這可以說是極不合理,且破壞了歌唱的本義。可是人人都去學他,這便是盲從。不但腔調如此,就是極小的地方也得注意。唱的時候,該用力的地方,自然要用力,不應該用力的地方,則用力便不會合規矩的。比方極輕鬆的句子,而極用力來唱,便是不懂唱的原意,多數人以為這是小節,其實這是很嚴重地出了規矩。茲再把大家以為要緊,而其實並無關緊要的地方談談。例如《四郎探母》中“站立宮門叫小番”一句,有許多人以為非使嘎調不可,其實這個嘎調,乃始自譚叫天,在他以前冇有用過嘎調。此一齣戲,乃光緒年間名鬚生張二奎由梆子腔改成皮黃者,張之後最出名的是楊月樓,他們兩個人都冇有用過嘎調。而叫天倘嗓子不好,也偶不用,而且也不能說是十分合道理。從前老輩常說,嘎調乃著急的性質,此處不必著急,故不應用嘎調,但因公主誠心幫忙去盜令箭,一時因興奮而用嘎調,亦未嘗不可,但萬不能說非用不可。戲中這路地方很多,雖然有人譏為不合舊規,但確無關係。

動作。國劇中的動作,都有詳細的規定,都有它的理論,有的可以改動的,有的幾乎是不能改動的。先說袖子,其動作方式固然種類很多,而動作的意義,種類也不少,尤以旦角為更多,這大概是因為唐宋宮廷的歌舞隊,隊員都是女的,古雲長袖善舞,也說的多是女子。這種袖舞,是由女子創出來的,所以女子袖舞之式,現在傳流著的還特彆多。如抖袖一種,男女固然分彆很大,而旦角也有許多的分彆,喜怒哀樂情形不同,袖之抖法亦各不同。再往嚴格裡說,冇有一聲歎氣不用袖子的,冇有一點動作不用袖子的,幾十年來北平的名角,能此者已不多,及至到台灣來一看,簡直是把袖子捲起來,乾脆就不用它了,這可以算是國劇極大的損失。以上是關於文的動作,此外尚多,不過隻談一種,餘可類推。茲再談談關於武的,所謂武的動作種類也很多,如打把子等都是。劇中管交戰曰打把子,接國劇的舊規矩,是絕對冇有真殺實砍真像對毆或打仗的,凡遇這樣的情節都是用舞的方式來表現,所有劇中的刀槍等,都是用以形容武舞的舞器或舞具,而不是真正兵械。這種地方,隻要詳看明朝或清初的傳奇便可明瞭。乾隆前後,劇中吸收了武術,纔有真打真鬨的情形,所以最初還隻有短打的武俠戲用之,如《彭公案》《綠牡丹》《施公案》等戲是也,如今則都講真打,且有以能用真刀真槍為號召者,去古更遠。按從前的打法,因為是武舞,所以演哪一朝哪一國的戲都可,現在這種打法,已是為實的辦法,則隻可演幾百年來私鬥的戲,演國際交戰便有許多不合適的地方,何況槍炮呢?

以上文武隻舉兩種,其餘以類推。關於文的袖子等,是近幾年來的錯誤;關於武的真打,是由百十年來就錯下來的,這是研究國劇理論者不可不知道的。

化妝。日前某君在某雜誌中說過兩句話,曰戲界衣服是雜湊來的,隻有演戲可以用,其他拍電影等,是不能用的。是哪一種雜誌,什麼題目,作者貴姓,我都忘了,遍找該雜誌,已被朋友拿去,隻記得像是這麼兩句話。他這話似乎是有點鄙視舊戲,但說得確是一點也不錯,實在是雜湊來的,實在是隻有舊戲可以用。國劇的衣服是有規定有係統是不錯的,但最初非並有學問的人所規定,也冇有引經據典地費過考據手續,當初隻是舞衣,是與當時其他舞隊及現在西洋各種跳舞所穿的衣服,都是同一性質。後來因扮故事的情形,越來越複雜,於是乃規定了這些種衣服。有的利用這一種衣服改改,有的利用那一種盔帽變變,總之是雜湊來的,好在它是舞衣的性質,所以不管朝代,不管時季,它是形容某一種人就穿某一種衣服,所以除演國劇之外,做彆的事情,如拍電影等是用不得的。它雖然不分朝代,不分時季,然對於人的身份性格,則規定得很嚴,是不許穿錯的,所以戲界有“能穿破不穿錯”的諺語。行頭最重要的蟒袍鎧靠,所謂十蟒十靠。十蟒十靠者,分五正色,五間色。五正色即青黃赤白黑,穿間色者或可通融,稍錯一些,冇什麼關係,正色則不能錯。以上乃公服,至平常私下所穿,也有許多的規定,例如黑顏色,乃代表窮,頭上首飾等也有規定,如銀釘亦代表窮。比方王寶釧、柳迎春等,都是十八年受苦,可是她們的扮相,都是穿綢子衣服,一頭首飾,這若按寫實說,是冇有道理的,但按它的規定,是有係統的。比方《春秋配》一戲撿柴一場,因她後孃虐待她,使她穿一身壞衣服到荒郊,若穿青褶子,便有理論可說,如今有人穿白褶子;演《三孃教子》,亦有穿白褶子者,這便無理可講。因為青是代表窮,隻若是黑顏色便妥,至材料,則綢緞皆可,若穿白則非布不可,不應該穿綢緞了,因為白色不能代表窮,若白色綢緞則隻能算是闊,不合戲情了。其實這也並非一定合乎情理,但戲中的規矩則確是如此。再如戲中衣服之黑領白領,分彆也很嚴,比方男子所穿之青褶子(又名道袍),白領者曰青褶子,乃窮文人所穿,黑領者名曰青袍,乃下人所穿。又如書童所穿之茶衣,乃是青領;薛義哥等所穿者,乃安兒衣,非白領不可,這些地方都不容亂穿。以上這種種情形多得很,不必儘舉。餘有《行頭盔頭》書可參看,如今許多地方都是亂穿了。

地方。這裡所謂地方,乃是指的戲台上的地方,不要看台上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可是哪是臥房,哪是客廳,哪是院中,哪是門外等一切的地方,到時候分得極清,一點不許紊亂。從前有新角或票友登台,請老角去看,看過之後,第一句恭維的話,就是“有準地方”四字。可是果然初次登台,能得到這句話,那以後便有飯吃;倘老角說一句“連準地方都找不著”,那以後便不容易吃戲飯。近來看戲,除幾齣常演的舊戲之外,稍新一點的戲,大多數都冇有準地方,而且有許多地方,簡直是冇法看了。什麼是亂得冇有準地方呢?比方同是一場戲,同是一樣的情節,這位進場就做出門之姿勢,那一位就不做。比方說老員外在場上,命家院傳話,請夫人小姐出堂,這種情節很多,照規矩家院往前稍走兩步,在員外座位之前,麵對上場門說“請夫人小姐出堂”便妥,因為此後在自己家中,所以老夫人小姐出場就可見員外,不必再做進門式了。如今有的家院先走至檯麵做出門式,回身再對上場門說請,此本已出了規矩,因為這是請外來之人的辦法也,不過家院已經錯了,則夫人等亦隻好再做進門式,以便與家院呼應,如今則有的做進門式,有的不做,這已經亂了,且有時夫人與小姐不同時出來,一個就做進門式,一個就不做,這尤其亂七八糟。劇中這類的情形多得很,以上不過隻舉一兩種。不要以為這是小節冇有關係,其實重要得很,因為國劇毫無佈景,而又演極複雜的故事,倘這種地方不弄清,隨便上來下去,那還有什麼意思呢?也就不能成為演故事了。國劇所以能行六七百年之久,而又能得多數人歡迎者,除歌舞外,這種地方也有極大的關係,倘再把此破壞,那就真是不成東西了。

以上隻舉歌唱、動作、化妝、地方四個部門,其實情形尚多,就這四個部門之中,又分若乾種,都是戲界人所應該研究的。再進一步說,倘一有佈景,則這些規矩就都毀了;不過這話又有兩種說法,戲界人固然應該研究這些,但有能研究的,有不能研究的,且戲界人都靠演戲生活,也是極重要的關係,靠演戲生活,則一切必須為生意打算,當然是要迎合觀眾,則佈景等也不能說是絕對不能用了。因為一般觀眾不管戲理如何,他們就是好熱鬨,多歡迎佈景,為做買賣起見,是要迎合他們的。按舊劇絕對不能用佈景,我個人也是這種主張,但我編我排的戲,也很有幾齣添上佈景。不過為生意起見,想加添佈景,固然是不必反對,但有兩個要點,則不可不注意。一是既添上佈景,便須利用上它,最好是把該戲排得冇佈景便不能演,且以不傷舊規矩之舞式為原則,如此則亦可研究用佈景之進步。像如今之用佈景,隻圖熱鬨,不管戲理,那是於國劇有極大害處的,不可不注意;二是想借添佈景以廣招徠則可,但不可認為這是改良舊劇。比方上海所演之《狸貓換太子》《諸葛亮招親》等戲,北京大多數人都反對,而我則以為冇什麼可反對的,不過他是另一種戲就是了;世界上的戲種類很多,不必都是一樣,不過若說那是改良舊戲,那是絕對不可的。

舞蹈家須研究國劇

西洋人到日本有日本歌舞欣賞,到韓國有韓國歌舞欣賞,到泰國有泰國歌舞欣賞。其實這些國家的文化,都是由中國去的,唯獨到了中國,冇有人給他中國東西看。冇有也罷了,偏要給他們歌舞看,西洋歌舞是我們學的人家的,學得同他們一樣嘍,已經不應該拿出來給人家看,何況還在極幼稚的時期呢?這真是極難索解的事情。近來所謂國舞民族舞等,又風起雲湧,今年國舞民族舞比賽,報名者有幾十處之多,看到後來在報中發表的相片,就有多半非國舞的姿勢。第一都露兩條大腿,按女子之腿,固然是很美觀,說句不怕譏笑的話,我也很愛看,但若說這是中國古舞,那是絕對不可以的,因為中國兩千年以來,冇有過這樣的舞女。中國的舊規,大致是小姑娘舞,則可穿褲子;長成的女子,則非穿裙子不可,古諺有“舞袖歌裙,吸飯莊屯”二語,即是指此,不穿褲子,便穿長衫。中國人之聰明,絕對比西洋人不弱,但有許多人不求甚解,自以為什麼都可以會。在光緒十九年,在北京有某書院月考,題目是《鐵路論》,彼時在北京的人,固然冇有看見過鐵路,新出之書中談到鐵路者,也隻有《出使英法意比四國日記》《盛世危言》等幾種,而大家也都冇有看過,可是大家的論文,也都是幾千字,不知道說的都是什麼。凡一門學問,一種藝術,都是不能速成的,若想三早起兩晚晌,趕羅趕羅,就算成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何況舞蹈乃是一種藝術呢?不過因為國舞大部失傳,現在研究它,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但所謂難者是技術,至衣服則還相當容易,茲在下邊分著談談。

古來歌舞衣服之詳細花樣,固然不容易考究,但衣服的樣式,大致的花紋,則在各正史中記載得還相當詳細,比方按《宋史》說,就有如下的記載:

隊舞之製,其名各十。小兒隊凡七十二人。

一曰柘枝隊。衣五色繡羅寬袍,戴胡帽,係銀帶。

二曰劍器隊。衣五色繡羅襦,裹交腳襆頭,紅羅繡抹額,帶器仗。

三曰婆羅門隊。紫羅僧衣,緋掛子,執錫環拄杖。

四曰醉胡騰隊。衣紅錦襦,係銀鞀鞢,戴氈帽。

五曰諢臣萬歲樂隊。衣紫緋綠羅寬袍衫,渾裹簇花襆頭。

六曰兒童感聖樂隊。衣青羅生色衫,係勒帛,總兩角。

七曰玉兔渾脫隊。衣四色繡羅襦,係銀帶,冠玉兔冠。

八曰異域朝天隊。衣錦襖,係銀束帶,冠夷冠,執寶盤。

九曰兒童解紅隊。衣紫緋繡襦,係銀帶,冠花砌鳳冠,綬帶。

十曰射鵰回鶻隊。衣盤雕錦襦,係銀鞀鞢,射鵰盤。

女弟子隊,凡一百五十三人。

一曰菩薩蠻隊。衣緋生色窄砌衣,冠捲雲冠。

二曰感化樂隊。衣青羅生色通衣,背梳髻,係綬帶。

三曰拋球樂隊。衣四色繡羅寬衫,係銀帶,奉繡球。

四曰佳人剪牡丹隊。衣紅生色砌衣,戴金冠,剪牡丹花。

五曰拂霓裳隊。衣紅仙砌衣,碧霞帔,戴仙冠,紅繡抹額。

六曰采蓮隊。衣紅羅生色綽子,係暈裙,戴雲鬟髻,乘采船,執蓮花。

七曰鳳迎樂隊。衣紅仙砌衣,戴雲鬟鳳髻。

八曰菩薩獻香花隊。衣生色窄砌衣,戴寶冠,執香花盤。

九曰彩雲仙隊。衣黃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冠,執旌節鶴扇。

十曰打球樂隊。衣四色窄繡羅襦,係銀帶,裹順風腳簇花襆頭,執球杖。

在正史中這種記載很多,茲不過抄錄二十種,我們要複古舞,當然不必照這樣做,但由此可以看出古代舞衣的情形來,亦可由此另創出新式的衣服來,方不至於離古舞太遠。若光著眼子跳兩下,就說是古舞,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使外賓看了尤其丟人。

技術一層可就較難了,若想研究舞蹈,除請教習當麵教練外,那最好是拍成活動電影,若專靠文字及圖畫,是很難成功的。吾國從前固然冇有電影,而圖畫亦不多見,關於舞蹈文字,在漢唐幾百年中確不算少,但都是文人興之所至,隨便寫寫,至於專門記載的舞蹈文字也可以說是冇有。要想研求古舞,還須在社會中求之,民間存留著這種的舞還不少,不過損失丟掉的已經很多,想找完全的實不多見了。大城池大鎮中自然較多,但多不完備,茲把大家所常看到的,隨便指出幾種:

花鼓舞。打花鼓始自鳳陽,原為鄉間小唱,然他打鼓時舞動鼓槌之穗,極為美觀,確是一種很優美的舞,因此才被戲界吸收,編為《打花鼓》一戲。在幾十年前,北京戲班演此,還有舞槌穗的技術,如今則一毫也冇有了。若想再把此事複興,則必須往鳳陽一帶鄉間去找。

《小放牛》。此乃西安一帶街市上的小唱,在前清光緒十幾年,由侯俊山(十三旦)采入戲中排成小戲,初期與他同演者為梆子名醜劉七,後又歸王長林,詞句雖然鄙俚,但身段(舞式)合理,而且很優美。如今演者則丟失了很多,他們並非不賣力,但有的身段冇有意義,如此則失掉了舞的原理,要想恢複,恐怕也須到西安一帶去找了。

龍燈舞。此自漢朝即有之,然彼時曰伎(日本尚沿用此伎字),尚不算是舞,一直傳到現在,北京及北方鄉間,從前都很發達,頗有技術可觀,此地之龍燈則可以說是一點技術也冇有了,使外賓觀此,可謂貽笑大方。

舞獅伎。此亦始自漢朝,名省多有之,然最有技術者是北京,此處之獅亦毫無可觀。

踩高蹺。此亦漢朝即有之,名曰長蹺伎,傳到後來,約分為三派:山陝及山東湖廣各省多有之,如今恒見者即平常一派,然此派技術種類最多,以北方鄉間為最好,北京則稍差。此地之高蹺會,隻能踩在長竿上走走,此外則一點技術也冇有了,要想恢複此種技術,須在北方鄉間去找。

跑旱船。此亦漢朝即有之,名曰旱劃船,亦有許多技術,亦以北方鄉間為優,頗有可觀,要想恢複此技,亦須於北方鄉間求之。

以上隻把大家所常見的舉出幾種來,餘可類推,總之是大城大鎮,一切事情進化較速,所以這些藝術,變化得也相當快。倒是鄉間,雖然一切不容易進化,但有許多東西,可以儲存舊式,例如這些藝術,在山僻鄉村,如冇有則已,倘有則儲存之舊式,較為完備。

這一段文字的題目,是《舞蹈家須研究國劇》。上邊所寫未曾說到國劇,似乎離題太遠,其實不然。前半段所談的舞衣,後半段所談五種技術,都與戲劇有關。而且這些事情,衣服一層,雖然書中易找,但看不到原物,戲中很有與此相似者,則似可就近取法。技術雖然容易見到,但多失傳,若想求其原狀,還得到各省去尋,豈不費事?而戲中亦有之,何不就近由戲中取法呢?這才談到戲劇。所以研究舞蹈,必要研究國劇,不過有一層大家要注意,就是國劇雖來源於古代歌舞,但日久有了變化,可以說是多化成戲劇中的舞了,若想整個搬來應用,那是不可能的,這就用著研究二字了。怎樣的研究法呢?舊舞已然戲劇化,它便是離開了真正古舞;它雖然離開古舞,但它一手一式,仍然離古舞不能遠,古舞的原意仍然存在,且古人有雲,凡舞必有所像。

古舞的原意是如此。

戲劇的動作是如此。

現在研究古舞,也不能離開此。

這便是重要的原則。要想由國劇中研究古舞,必須由各種的動作中求之,比方隨便舉幾種如下:

指。有遠指、近指、上指、下措、翻指、正指、虛指、實指、指鼻、指臉等分彆,種類至多,哪一種有哪一種的指法動作。

聽。有遠聽、近聽、正聽、倒聽、略聽、細聽、明聽、暗聽等分彆。

看。有遠看、近看、明看、偷看、上看、下看、粗看、細看等分彆。

走。有平步、快步、慢步、急步、蹉步、俏步、倒步、斜步、跺步、連步、懶步、乏步、大步、碎步等分彆。

以上不過隻舉幾種,此外還多得很,它所有的動作,都是舞的姿勢,須把所有的姿勢,都記載出來,以此為原則,再用以安置國舞的姿勢,則當然便有古舞規模。若穿著外國的衣服(光著眼子更不必提),或用外國的動態來安置國舞,那簡直是笑談,也可以說是一輩子不懂舞是什麼。這裡不是說西洋舞不好,若論人家的舞,比我們的進步,不可以道裡計,我們不但可以學,且是非學不可,但無論它多好,總是外國舞,不能算是中國舞。再進一步說,果能把中國舞恢複發達以後,亦未嘗不可把它采入通融用之。

音樂家應該研究國劇

國樂家研究國樂是當然的,學西洋音樂的人,也應該知道國樂,世界上冇有一個人專學他國音樂,不知自己國樂者。要想研究國樂,則研究國劇也是不可緩的事情。這裡所談的國樂,與國歌性質不同,國歌乃國家命令特彆製成的,國樂則凡國內的音樂,都包括有內。這裡所說的國劇,也不止皮黃,總之凡中國原有的戲劇,都是國劇,有百十種之多,連台灣的歌仔戲,也都包括在內。

音樂家向分兩派,一是學西洋音樂的學者,一是學國樂的學者,這兩派的論調各有不同,十幾年來,聽到他們的議論很多,大致可以歸納如下。

西洋音樂家,大致多是說中國冇有音樂,其實不應該如此說法。這種論調始自光緒末年、民國初年,因為光緒年間,多數翰林進士諸公,不知道外國的事情,以為外國都是無文化之國,所以說西洋諸國是什麼學問也不會有。我曾聽到先君的老師某中堂說過:“人們動不動就說西方有多少國,翻開《二十四史》看看,哪一部之中有法蘭西、比利時等這些國名呢?分明他們哄我們,可是我們也就跟著說,這非異端而何?”諸君莫笑這些話,當時的中堂尚書等,其知識不過如此。因為這個樣子,才招來留學生的反動力,凡留學西洋回來的人,都說外國一切都好,中國冇有東西,甚至說,西洋的月亮比中國都好。其實我敢說彼時的留學生,在外國看見過月亮的並不多,因為彼時的留學生,都住在大城中,大城中之電燈,照耀如同白晝,簡直就不理會那個月亮。在中國每逢十五都要賞月,在外國的十五,則不知月在何處,所以也冇有人想到它。不信請問,現在居住過紐約的人,誰幾時看見過月亮?說這種話的人有兩派,一是出國之時年幼,本不知中國有東西,一是出國時對中國學問,亦不是不知道一些,但他因為聳守舊者之聽,故意這樣說法,冇想到這種思想,一直傳留到了現在,也真算是可以痛心疾首的事情。這種說法在從前還可容恕,現在是絕對不應該再說,因為現在的留學生,多是大學畢業纔出國,最少也中學畢業,對於國學都應該知道一些了。比方說新的音樂家說,中國為無樂之國,這句話便相當有問題。若說這些年把音樂的理論給棄置了還可以,若乾脆說中國冇有音樂,那是不妥當的。比如前清的國歌,便是一般舊人創的,多係我的熟人,如曹心泉、溥西園諸君,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曹心泉固然崑曲、皮黃都會得很多,笛子吹得也精,月琴彈得也好,但他冇有理論,冇有學說,隻不過樂師而已,不能成為音樂家。溥西園雖然是樂器都能吹能拉能打,但終是票友,亦不得謂之音樂家,然他們所安置的國歌,各國音樂家都很推許,都說很好。一次在德國,一位音樂家對我說,你們的國歌,安置得都很好,但有一個字在鋼琴上彈著不大順,是否寫錯了?請我寫信給他查一查。我對音樂是外行,當時他說的是哪一個字,我也忘了,始終也冇有替他問,但由此可以知道,中國也有懂音樂之人,不能說中國是無樂之國。再者崑曲中吹笛子的牌子,分清牌子、混牌子兩種,清的是光吹,混的是吹的樂器之外,還加鑼鼓。一次一位外國音樂家聽過之後,他來問我,這種做法是新的是舊的?我說是舊有的。他問已有多少年了,我說冇有詳細考查過,總有五六百年了。他非常讚美,說冇想到中國有這樣的發明。我說這種牌子是在笛曲之中加入鑼鼓,聽著又像一事,又不像一事。他說好處就在這個地方,這是一種特彆的複音。我不懂音樂,隻記得與他談話如此,所談的尚多,不再多贅。

國樂家是專研究古樂的。有人也有短處,隻若一提到國樂,他便想到前清祭天祭孔等音樂,便以此為國樂,按這是國樂是不錯的,但這種音樂,有許多地方是不足為訓的。從前各朝的音樂不必說,就是前清朝廟堂之樂,也多是虛應故事,第一是一字一音,第二是這種樂師在光緒年間,大半都是道士,道士中能吹拉的自然很多,但到廟堂上,也就無用武之地了。在康熙、乾隆兩朝,還相當認真,後來更是虛應故事了。我很聽過幾次,大致各種樂器一個調門的就不多,其餘更不用談了。這算國樂之一種當然冇什麼不可以,若用它代表國樂,則未免太簡單。那麼國樂要怎樣研究法呢?大約可分四種:

一是各省的小調。從前各省這種小調最多,如《十八摸》《歎五更》《十杯酒》《歎十聲》《送情郎》等,我所聽過的總有一二百種,尤其沿官道之店中,如河北省西大道之安肅縣、清風店、明月店、邯鄲縣、順德府,東道之任邱縣、德州等處都是。

住在店中,就有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歌女提著三絃來招攬生意,聽一個曲子,合大洋不過半形錢。幾十年來,因有火車,這種唱曲之女子,就不見了。然各處鄉間,能唱的還很多,我蒐羅的各省這種小唱本,共有幾千種,當然有許多重複的。這些曲子之腔調,雖然鄙俚**的很多,但也有許多相當規矩,平和悠揚動聽,例如《鮮花調》小曲,從前以為不夠高尚,而外國之音樂團,則多能此調,足見也不猥褻。現在若想尋覓中國的舊曲,在這裡頭也可以找出許多可用的來,就是戲劇中吸收的這種小調,也不在少數。

二是各省的音樂會。這種會有營業性質的很少,多是善會。北幾省在承平時代,哪一縣也有幾處,外麵大致相同,可是哪一會都有它特彆的曲子。河北省易縣之北,有後山廟香火極盛。每年會期,各處善會如高蹺、獅子等多去進香。這種音樂會也很多,光緒年間我去過一次,見這類音樂會有五十幾處,其盛可知。北京這種會也很多,多名曰十番會,有南十番、北十番、清十番、混十番等分彆。單有鑼鼓十番,我收藏的這種譜有幾十種,都名曰鑼鼓譜,都是珍本。在這種音樂會中尋覓舊曲,大致還不少。

三是和尚道士。北京和尚道士,固然都能吹,但是還是各處大刹中,有特彆的音樂。和尚的藝術,也有文武之分,文的是作樂,武的則能各種雜技,如今此事較少了。這一種雖不及前兩種之多,但亦有它特彆的。

四就是戲劇。前三種雖然也有許多曲子可學,但僻處鄉野,交通不大方便,研究著恐怕費些力,戲劇則到處有之。近來多數人的心理,一提國劇便以為是皮黃,其實中國戲劇有百餘種之多,我所聽到的就有幾十種,皮黃也不過其中的一種。按國內的戲劇,所有動作大致可以說是一致,而腔調音樂則各有不同。音樂可分文武兩門,文樂乃隨唱之樂,古雲賡歌之樂。武樂為節舞之樂,如鑼鼓等。

據老輩雲,全國戲劇的鑼鼓,都來源於弋腔,從前便名曰高腔鑼鼓,現有北方開戲前所打之“通”(音痛),仍名為高腔通。這種話似乎很靠得住,但它雖然是一個來源,而年代久遠,都變化了許多,現在可以說是各種戲有各種戲的鑼鼓牌子。雖然彼此相同的地方不少,但兩樣的地方也很多。鑼鼓之吵,久為外人所不歡迎,但無論如何這也是音樂,而且不能說外國人不歡迎就算不好。按鑼鼓來源很遠,在周朝以前是鐘磬鼓等,到了漢朝,便由鐘磬變成鐃鈸鑼等。漢朝的鐃歌橫吹與馬上樂等,與此都有關係。到了唐朝更見發達,唐人詩雲:“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即指此,一直傳到了現在。總之它是中國的古樂,不可不知,凡研究樂者,都應該注意的。在十幾年前,西洋樂隊所用之鐃,都是中國的,我就替他們買得很多。後來因為在中國不易買,他們才自己製造,到現在他們所製還不及中國的好。中國鐃之所以不易買者,實在是好的不易得,大致非鹹豐以前的不可,彼時銅好,聲音清越好聽,而又不易破,同光以後所製者,都雜倭鉛,聲音不好聽,而又極容易破,所以西洋人不買了。

隨唱的樂器。國劇的腔調,少說也有百餘種,所用的樂器也有百餘種,我所蒐羅到的,就有**十種。有這樣多種的歌唱,這樣多種的樂器,而每種歌唱之中,又分許多腔調。全是這樣博大的局麵,其中當然有許多應該研究的事情,這是國樂家絕對不可忽視的。古人說過,禮失而求諸野。總之若想研究國樂,上邊所說的四種事業,都是應該注意的,尤以戲劇為最重要。若專靠前清廟堂幾種樂器,幾種歌詞樂章,以及幾首琴歌等,是不會有宏大之發揚的。至於《大清會典圖》及《律呂正義》諸書中所畫之樂器,更是虛應故事,寫的尺寸等雖很詳,但仿製出來不易適用,倒不如往各該處尋找舊樂器為妙。

敬告研究國劇的諸公

愛好國劇的人很多,研究國劇的人則很少,二三十年以來,隻知道幾位,他們的作品,也有拜讀過的,用心之勤,至堪敬佩,考據、議論,大體上說都相當高明,不過仍是研究技術來源者少,留心曆史掌故較多。研究曆史掌故,自然也很好,可惜多是聽到一點事情,便要信之不疑,永不願再改,這種情形,確是研究學問的一個大障礙。他們所看到的,無非是《揚州畫舫錄》《燕蘭小譜》等這些書,他們所聽到的,無非是戲界人員所談。按研究戲劇這門工作來說,也隻有這兩種途徑,確是不錯的。我所得到的這點知識,也出不了這個範圍,但是由這兩種得到材料,得到知識以後,自己還得有三種工作。

一是多聽戲劇界人所談,還要審察說話人的知識情形如何。看書也是如此。因為從前文人寫文章,有時不管實事,光管文字,這種地方極多。比方秦腔這個名詞與梆子腔這個名詞,有時完全一樣,有時絕對不一樣,但文人不管這個,他是在文章中應該用個平聲字的,他就用秦腔二字;應該用個仄聲字的,他就用梆子二字。

二是要留神在各書中找材料,比方人人說戲劇始自唐朝之梨園子弟,趕到你看到《宋史》中關於雜劇的記載及宋人筆記中關於此事的記錄,纔可確定戲劇確係始自宋朝。諸如此類之事甚多,要各處留意。

三是還要實地調查。比方說“二黃始自黃陂、黃岡”。從前北京戲界人都這樣說法,我也跟著這樣說了二三十年。後來聽到一位陝西漢南的學生說,京津所唱的二黃,同他們家鄉的土調一個味兒。我聽到這句話之後,又到各處調查了兩三年,才知道它確始自陝南。倘你由漢口順襄水往上一直到陝南,沿路調查,便可知其大概。就是在此地問靠襄水兩岸各縣的人亦可略知(此層前邊已詳言之),這有真憑實據,不是隻用口舌所能爭者。乃有許多人的意思是已經說出就不願再改,尤其是湖北朋友,若說皮黃不始自湖北,他們不但不愛聽,簡直是很不高興,其實這有什麼關係?有許多人說,高腔始自我們高陽,我們高陽戲班中人,也情願跟著這樣說,我又何嘗不愛聽呢?但有實事為證,又有什麼法子呢?尤其是說出來之後,不欲再改口,這更是大錯。再者,皮黃始自湖北還是始自陝南,隻求其實際而已,於個人並毫無榮辱也。按我所寫關於戲劇的文字,在民國元年,寫過一本《說戲》,到現在看,所說的論調,跟現在整整翻了一個過。民國十九年(一九三〇年)所寫的《中國劇之組織》,其錯也很多,以後所寫也是如此。錯了再改有什麼關係?前人雲“知一重非,進一重境”,是極有道理的。聖人雲:“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胡適之兄雲:“大膽地下斷語,多方找證據。”正是古人所謂膽愈大而心愈小之義。而我自己用功的法子,則是“謹慎地下斷語,隨處找自己的錯”。

現已七月底,天氣已很熱,寫至此不再接寫了,我冇有寫過這樣長的文字,因為張曉峰兄的催促,才寫了這些,這不能不感激曉峰兄的鼓勵,否則我是絕對寫不了這許多的。

有人問我,幾時再接著寫?我說有一段笑話:從前有一位大官,他老太爺已有**十歲,但總想長壽,一次重值請了一位算命的先生來,請給老太爺算命,算命先生進門,門房中人早已把此情形告彼。先生看了八字之後,便雲此八字極主長壽,老太爺問可以活到多少歲?他說再多不敢說,但一百四十幾是敢保的。老太爺很高興,問在幾十年中有災難冇有?算命先生答以很平安冇有災難,隻是在一百一十歲的夏天,怕要患一次腹疾。老太爺趕緊囑咐他兒子說:“你們記住,到那一年可千萬不要給我生冷的東西吃。”

我現在的意思,是想過了一百一十歲腹疾之後,再接著寫。請諸君耐心等著吧,一定看得見的。這話的意思,就是祝諸君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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