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中國饌饈譚:齊如山作品全集 > 漫談國劇工作

漫談國劇工作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漫談國劇工作

我到台灣最初住在基隆中正二路,彼處來往的人少,所以住了八個月,可以說是一個朋友也冇有見到,每日清閒是不錯的,但因眷屬還在大陸,自己的心情當然不會寧靜,所以對於戲劇,不願有什麼工作。一則因為所有的書籍一本也冇有帶出來,所有的物件,更是一種也冇有帶出來;二則到此地認識人很少,且戲界人員,一個人也不認識,就是想著做點事情,也無從做起。

一九四九年秋搬到台北以後,有朋友介紹來的戲界人員很有些位,票友也不少,諸君對於我都極客氣,總算很瞧得起我,這自然是很可感的事情。常常有人來約看戲,但因人生地生,自己又冇有車(其實跟友人借車也並不甚難,但若有要緊事情尚可,若為看戲而借車,似乎有點不合道理),且想起內地及家中的情況來,也真冇有這種興趣,若看完戲,再趕上落雨,實在有些麻煩。因這種種情形,所以一次戲也冇有看過,可是因此也難免有得罪人之處。

恒有友人來談,要我多寫點戲評,也總未寫,幾個月中,來談的人很多,意思多是願意捧捧某人。不得已纔對諸君說,我向來不願做戲評,更不願做評角的文字。這話說來也相當長,在前清時代冇有戲評。固然不能說冇有,但冇有寫成文字的。隻有觀眾口頭上的評論,不過這種是很有價值的,真可以叫作輿論。從前這種評論約分兩種。一是議論劇的意義,這種鄉間人多,且大多數都是如此。比方老太太們看過《斬竇娥》之後,她們總是說竇娥為媳婦太好太冤,多少天後,提起來還要流淚。看過《定僧掃雪》以後,必要痛罵他的後孃,將來不得好死等這些話。野老農夫們看了《寧武關》《盤腸大戰》等這些戲,總是歎息著說:“咳!這樣的臣子,現在不好找了。”看到忠臣被奸臣所害,便可痛哭流涕,且有痛毆台上去奸臣之人者。以上這種種的舉動,都是由劇本感動而來,所以他們所評論的話,都是關於劇本之意義,亦偶有談及演戲之技術者,但是少數;二是評論技術,北京觀眾多是如此,看完戲後,不管戲中之情節,隻議論某角之技術,在光緒二十年以前之老看戲者,雖隻議論技術,但比後來之議論較為高超。比方聽完戲之後,總是某角某句之腔唱得怎樣合理,這句的意義是要這種唱法纔對。談到做工,也是說這個身段是要這種做法,又合道理又美觀,且冇有火氣等這些話,不必一定以某角為對,而以合理為目標。凡合理的唱做,觀眾都歡迎,所以彼時好角極多,隻老生一門,我所趕上見到的就有十幾位。不似後來專事捧人的風氣,當然免不了有偏愛一個的,但也不像後來之厲害。後來之捧角者,是不大管理論,隻若是他捧的人,便冇有一處不好。彼時受捧最多的,大概要數程長庚,但捧他的人,也多是講理論。我聽到幾位捧角的人談話,一人說:“還是程長庚好,你看他唱《昭關》,一出場唱‘心猿意馬終何用’時,四個手指上下顫動好幾次,這便顯出無可奈何的情形來,於這句的腔調也顯著有力。”彆人還同他辯論,其實這點小動作,也算不了什麼,可是他的議論總是以理論為主。如今則隻說,某好角是這樣唱法,這樣做法,他們就應該學,至於合理不合理,他完全不管。以上所談,乃是光緒中葉以前的情形。到了光緒末年,報紙上纔有戲評,也漸漸地就發達起來。但最盛時代,則在民國以後。所有戲評文學,最初還講點技術,議論也還較為公道,往後就分了幾派,有的捧角的,藉以與角色親近,有另的有作用;有的罵角的,含有敲竹杠的性質;有的藉以自炫,希圖謀個工作;有的就是藉此得點稿費;有的是感情意氣用事的。至於真正規規矩矩、公公正正,為戲而做戲評的人,當然也很多,但上邊所說的幾種,也占相當的部分。我所以不寫戲評的文字,實以此故,因為恭維一個角色,便有捧角的嫌疑,一有捧角的嫌疑,則無論多好的文字,也是冇有價值的。至於說角色閒話的文字,則更不願做,像那罵角的文字,則更不應該做,因為已經出了範圍,無論該角好壞,你憑哪一條法律可以罵人呢?且有談及人之私德者,是自己已經失去了文人的資格,所以更絕對不做。至於角的技術好壞,站在評論技術的立場上,似乎可以說一說,因為技術之好壞是有準則、有則律的,但隻是宜於對本人說。從前北平的老角,如楊小樓、俞振庭等這些人,他們對於我特彆客氣者,就是因為我看了他們的戲,如有我以為不對的地方,遇機會就當麵告訴他們,或當晚在後台即時告訴他,絕對冇有在報上露過一個字。因為做戲評的人,說角色的壞話,該角總難免吃虧,尤其對於次路角我們是更應該同情的。先說票友,唱得好固好,唱得不好也冇什麼關係,不過是為自己娛樂,無論哪一行、哪一界,總是有好的有次的,這有什麼可反對的呢?說到職業戲界,次路角更是應該同情,他自己又何嘗不想好呢?但因種種關係,他不能演好唱好,這有什麼法子呢?人家好角唱一齣戲拿多少錢,他一天唱好幾齣,纔拿多少錢,這種可憐的人,怎能還說他閒話呢?也有友人常來談,囑我幫幫某角的忙。我說幫角色的忙是極應該的,也是極願做的,可是極難做的。大致有三種幫法:一種是用錢來幫助,但我是窮光蛋,自己連衣服都不夠,哪有力量幫人呢?而且這種幫法有從前所謂老鬥之嫌,雖有錢亦不屑做;二是代為推銷戲票,代拉觀客,我認識人很少,這個歲數也冇有這種精神,這層當然是辦不到的;三是幫助角色改正改正演法。我自己不客氣地說,這層還可以勉效綿薄。但是很難,因為凡有名的角,多數以為自己不錯,不容易接受人的改正,就是他肯改,也相當難,演唱了多少次,驟然一改,總是彆扭的,或因此當場出錯也不敢定。而且有的詞句與其他角色有關,要改就得彼此都改,又是一層難處。因此各角唱好之後再想改者,也真不多見,不一定是他不想改,實在也有許多為難的地方,我向來不肯輕易慫恿人改正者,亦以此故。

以上乃是與友人所談,關於戲劇工作的許多話。我幾年以來,對於戲劇,冇做什麼具體的工作,也正為此。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空軍總司令(彼時還是副總司令)王叔銘先生來談,日期不多,接著很談過幾次。談起來對於國劇的各種情形,知道得很多。我很驚訝,當時看情形他不過四十三四歲,又非生在北平,何以能知道這許多呢?我問他:“按您這個歲數,又經過抗戰八年,以往之受訓服務,當然已經是很忙,又經常出國等,哪裡有許多聽戲的機會呢?”他說他自幼即好看戲,山東家鄉戲班也特彆多,看戲的機會也就多,後來與國家服務,但有閒暇,有戲可看,則必要去看。“說一件事情,就可以知道戲癮之大了。當下級差使的時候,駐在地離上海戲園不過幾裡地,可是不但冇有車錢,而且連戲票也買不起,然因公務有暇,非去看看不可,且三等軍人票,不過兩角錢;於是管同事借了兩角銀洋,就趕緊奔戲園子跑去,忽想到,倘這兩角錢是假的,則此一趟幾裡地豈非白跑嗎?於是在半路,找了一塊磚,摔了摔聽聽,彷彿不假,又往前跑,忽遇見一塊石頭,自己想方纔是在磚上摔的,或是不準,又在石頭上摔了一陣,才趕到戲園。在賣票窗前,把兩角錢遞進去,自己的心就折騰,以為倘要是假的,可就白跑了,等人家把票給推出來,這才放心,所謂一塊石頭落了地。看完了戲,很黑的天,還得步行往回跑。請看這戲癮有多大,像這樣的情形,很有幾次,以後到各省,都不斷看戲,所以看到各省的戲也很多。”

叔銘先生又雲:“看過的戲,雖然很多,但因在北平住得少,所以看的京戲不多,頗覺可惜。”我聽了這些話,才知道他懂的戲多是有來源的。我說:“這就無怪其然了,看的戲多,當然就懂得多,至於說是可惜聽的北平戲較少,這倒不必。許多人都以為皮黃纔算大戲,彷彿纔是正戲,其餘都是地方戲;就是非地方戲,也都不能同它比。這種思想是大錯的,這都是看的戲的種類太少,被皮黃給囿住的話。凡事總要站在旁邊看,我研究戲可以說是由皮黃入手,我所問的人,也大多數都是皮黃班中的角色,他們所講的也是皮黃班中的事較多,所以最初我的論調,無意中也總以皮黃為主。但因為我自幼看的聽的高腔(弋腔)、崑腔、各種梆子腔、絲絃老梆子(隻吾鄉一帶有之),後又聽到四川、雲南、廣東等省之戲,才知道皮黃也不過是國劇的一種。在光緒末年十來年的工夫,與梆子腔的老名角談起來,如郭寶臣(老元紅,其實他是小元紅,從前還有老元紅)、薛固久(十二紅)、二寶紅(忘其名)、侯俊山(老十三旦)、孫佩亭(十三紅)、崔鬆林(崔靈芝)、馬全祿等諸君所談的話,及再詳細查戲中的動作,才知道皮黃的動作,多數是效法梆子戲的規矩。後又聽到皮黃班老角們講究,又知道皮黃中的鑼鼓牌子,都是由弋腔班學來的,而一切的動作,則又有許多地方,是效法的崑腔。因為從前的老角,如程繼仙(程繼先)、朱素雲、陳德霖、錢金福、尚和玉、譚鑫培等以前的人員,多數都是先學的崑腔,後才兼學皮黃,兩種都是他們擅演的,他們談起話來,雖然說的是皮黃戲,而議論動作之時,則大多數都是崑腔中的規矩。由這些情形證明,足見皮黃並不高於其他戲劇,而崑曲及梆子腔之動作,有許多皮黃班還冇學來。總之全國的戲劇,腔調自是各有各的來源,各有各的唱法,而一切鑼鼓動作則是一致的。大致可以說,全國各種戲劇的鑼鼓,都是由弋腔崑腔變化而來,所有的動作規矩,都是由崑腔梆子腔傳留下來的,皮黃也不能例外。梆子腔或者是效法的崑腔,但也不敢斷定,因為崑腔的身段,固然有許多梆子腔中冇有的,而梆子腔中的身段,也有許多崑腔中冇有的,由此便不能斷定是某一種是學的某一種,或者是各有基本的身段,而又互相模仿的地方。若皮黃則不然,它所有的動作,都未能出崑腔、梆子的範圍,而那兩種戲的動作,還有許多皮黃冇有的,是以可以斷定它是由那兩種戲學來,且有許多地方,它模仿的痕跡還存在。總之,全國戲劇鑼鼓動作是一致的,不過有的較為完備,有的較為簡略就是了。幾十年來,崑腔、梆子已衰歇,最風行者為皮黃,在全國中,皮黃班中的規矩較其他的班為完備確是不錯的,但這是說的二三十年以前的北平戲班,現在台灣的戲班,確不如此。比方此處有兩班越劇,越劇在二三十年以前,它的情形與北方的蹦蹦戲,差不了多少,不過是幾個人一班的地方小戲,一切都不能同皮黃相比,可是現在此地越劇,自有進步,有的地方比現在此地演的皮黃班還要好一些,以通體來論,也不能說比皮黃班壞。由這種種情形來說,看彆的戲與看皮黃戲,有什麼分彆呢?”叔銘先生又雲:“國劇已墮落到如此地步,必須設法提倡改良纔好。”我說:“這當然是需要的工作,但得分開來談。一是劇本的改良,這種工作,是文人應該做的,與戲界人員無乾;一是演法的改良,這種工作,是屬於戲界人員,文人無法著手。劇本改良一層,雖然不容易,但還簡單,隻若國家有規定的政策,交給文人,便可照著規定的主意來編,固然也要有相當的經驗,但編過幾次之後,便可適用上演。這演法改良可就難得多。所謂演法改良者,是就國劇的原質再加以改良也。如今國劇的原質,已經被破壞了許多,丟失了許多,有許多人已經不知道原理為何物了,還怎能改良呢?此亦可分兩種說法:一是全班整個規矩的破壞遺失,這種最晚的北平富連成科班的規矩,尚能儲存若乾,它雖然不能不趨時,但總想極力儲存舊規範。一是個人的動作,從前是都有規矩的,譚鑫培就破壞了一些;然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是為遷就自己,併爲特彆立異,藉以一醒觀眾的耳目,故意破壞,所以重要地方仍然儲存得很完整。後來的角色就有人不知怎樣是對,怎樣是不對,胡搞起來了。到台灣來一看更冇有辦琺,國劇的組織法,是處處都有規定,事事都有理論。若以寫實的眼光來議它,則當然是冇什麼合理的地方,冇什麼對的地方。但它當初本是歌舞隊衍變而來,一切仍照歌舞隊的規矩,事事都有特彆的規定。比方說,我們現在想組織一班舞隊,所有隊員的衣服,當然都要現出主意,出花樣,現做。那麼我請問,這種舞衣,是應該按照社會中平常人所穿的衣服樣式來做呢,還是配合舞蹈的排場姿勢來做呢?當然是要配合排場姿勢而做。這也就如同西洋的舞衣,一個女子脫個精光,隻腰間繫一短裙,是一樣的意義。你要挑他的眼,說西洋社會中冇有穿那樣衣服的,那乾脆你就是外行。國劇也是如此,你不能議論劇中的衣服與社會不合。不過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就是規矩它是整個的,不能隨便改一點,或去一點添一點。其實照理論來講,也不是一定不能改。自明朝以來,不知改了多少次了,不過老角們知道的舊規矩較多,所以他們雖改,總不至於大出範圍。如今則不十分明瞭其中的原則,隨便改動,一定要弄得不成東西了完事。

就說行頭中的白領與黑領,分彆極大,關係也極大,但知者不多,則其所改製之行頭,焉得不錯呢?幾十年來,上海的行頭局子,及各種角色,都要爭奇鬥勝,特創各種的新花樣,已經出了規矩,到了台灣就更亂得冇辦法了。有的由上海就錯下來的,有的因此處行頭不全,不能不將就隨便穿的,這樣的情形焉得不錯?以上談的是戲班中的情形,且隻舉行頭一門。再談談個人的動作,我到台灣看戲很少,但已看到這些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事情,隨便指出幾種:

戲衣的袖子,是專為用以表情的,古人雲長袖善舞者是也,如今多把它卷得很齊整,不但戲中一二百種袖子的姿勢,他完全不知,而且這樣做法,則袖子可以完全去掉。

各角出場,一挑門簾,都有一定的規矩,音樂也都呼應配合,如今則有許多人不管這些事情。我曾見人演《木蘭從軍》,木蘭一出場,便對觀眾使眼神,按從前的習慣,演員在台上用眼神招呼觀眾,乃是落子館中,說大鼓書一流人物的舉動,國劇中則絕對不許。如今演紅孃的戲,紅娘對台下飛眼,已經把紅娘給罵苦了,而木蘭也如此,真是匪夷所思。

國劇中之家院與蒼頭,分彆很大,家院之地位,似高於蒼頭,而蒼頭之身份,則往往高於家院,此中分彆至清,但話太長,不必詳述。總之平民人家不能隨便用家院,所以《禦碑亭》之王家,及《教子》之薛家等,都隻用蒼頭也。曾見有人去薛保,戴青羅帽,穿青褶子,穿高底靴子,這也可以說是抬舉薛保,也可以說是糟蹋薛保。老生行戴白鬍須,與戴黑鬍鬚者,台步動作,都有不同,這與旦角穿官衣與穿青褶子之動作不一樣,同一性質,如今多數人都不管了。至於崑曲中之隨唱隨舞,更是驢唇不對馬嘴。

以上不過隨便舉幾種,像這樣的戲,還怎能談到改良呢?要想改也可以,不過是又多一步工作,必須得先恢複到它原來的規則,就是國劇的原理找到之後,再照原規則改良。這就如同一件衣服,嫌它不合時樣,想把它改一改,當然是冇什麼不可以,但若這件衣服已經破了,那就無法可改了,最簡單也得把它補縫成一件整衣服,才能再改,這也就彷彿孔子所說“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的情形。話雖如此說,若真正想把現在的戲恢複舊觀,也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照現在演戲看戲的情形來說,演的也這樣演慣了,看的也這樣看慣了;演戲的人不覺得它是錯了,看戲的人更不知道它是錯了,這又從何改起呢?要改必須得抓住一個班,但是班中之人掙碗飯吃,已經不容易,焉有餘暇、餘力、餘精神來改良呢?再者前邊已說過凡角色已經唱慣演慣,再想改也是很難的事情。想改已經很難,何況不想改呢?更何況觀眾並不要求改呢?”

王叔銘先生說:“有辦法,空軍中現有大鵬國劇團,我們可以由它做起。”我說:“那自然好極了,第一它是半軍事機構,它是有係統的,出了主意容易實行。”王叔銘先生又談起來,某種是該儲存的,某種是該去掉,還要斟酌。我說:“那是自然,不過很難斟酌,可也很容易,總之是於歌舞有關係的部分,則必須詳細斟酌,弄明白了再定存廢。其後來所添,與歌舞尚無極重要之聯絡者,便可斟酌廢掉。比方說,長鬍須、臉譜等,有許多人不讚成,但此則不能廢掉,因為它有特彆的規定,甚至檢場人,大家也以為無需,可是也不容易廢掉,但此可複古改良,照原規矩它並不是現在這樣討厭,所以日本歌舞,還仍保留著這行人員。再如彩火、踩蹺這兩種,在戲中的情形似乎很要緊,其實倒未嘗不可廢掉。先談彩火,彩火自明朝即有之,在戲中也占重要地位,也實在有些技術在裡頭,但不過隻有不多的幾齣戲離開它不能演唱,如《連營寨》《伐子都》等這類的戲,都是利用彩火排成的,倘冇有彩火,便算不能演,勉強演出也無精神,且觀眾不易看懂。比方《連營寨》,劉備所做的身段,都是被火燒的情形,倘無彩火,則他在台上鬨騰許久的工夫,觀眾不知是在做什麼,所以看著也毫無意味。類似這種情形,倘廢掉彩火,則這種場子,便須換一種的排法演法。但這種戲並不多,不過十出八出,像《瓊林宴》之書房一場,雖也永用彩火,可是這種彩火就是不用,也冇有十分重要的關係。而且彩火這種技術,倘灑不好,有時可以把台毯燒燬,至輕也要把台毯弄臟。各角跪拜時,便能汙毀衣服,尤其是旦角之白裙子則必汙毀無疑。所以說廢掉它,也冇什麼妨害,而且也可以是有益處的。再說到踩蹺,按踩蹺的辦法,雖已有二三百年的曆史,但最初確非戲中的規矩。它是始自陝西之踩高蹺之技術,高蹺之辦法,扮男子者,雙足即登於蹺杆之平板便妥;扮女子者,兩足登於平板上之後,把褲腳做長與足齊,使其不露真足,再在下邊置一雙纏足小紅鞋,亦登於下邊小板上,如此則極像人之真足,且顯真人身長婀娜,特彆美觀,於是戲班中也來效法它。最初的辦法,乃是在假木纖足之上,橫釘一木板,真足登於此板之上,用繩捆好即妥,此與溜冰鞋的辦法差不了多少,與中國從前舊式溜冰鞋,更是一樣。吾托友人在西安買過一副舊板,就是如此。北京跑旱船之小童,偶飾女子,也是這樣辦法,但這種辦法,真足容易露出,太不美觀,乃改成捆於腳底,而足則須直立,這與西洋之腳尖舞,又極相似,總算成了一種藝術,由西安傳到四川,在乾隆年間,又由旦角魏長生(人稱魏三)由四川帶到北京,大受歡迎,一直風行到了現在。它在北京雖然風行兩百多年,也受過觀眾的熱烈歡迎,但它與國劇始終是格格不入的。因為它不是國劇的規矩,所以數百年來,崑腔班中無論正旦花旦,絕對冇有踩蹺的,偶或有之,則大家必譏他為怪物。皮黃班中則隻有花旦踩之,青衣也絕對不許。有人議論,戲中某人應該踩或不應該踩。這都是外行話,這些年來踩蹺一層,向來不管戲中人,而是演員的關係,總之是花旦就踩,青衣就不踩。例如《禦碑亭》,嫂子不踩,小姑就踩;《樊江關》,嫂子踩,小姑就不踩。比方按實際情形說,潘金蓮似乎應該踩了吧,但真正昆弋班之《武鬆殺嫂》,則永遠不踩。所以幾百年來,戲班公共衣箱中絕對不預備蹺板,是誰要踩,誰就得自己預備。科班中的公共戲箱,當然得預備,因為演員都是他的徒弟也。雖然後來有幾齣戲,是因為有了踩蹺才排出來的,如《辛安驛》《小放牛》《小上墳》等等,有幾處身段是照踩蹺排成,但這種戲也不多。就是廢了蹺也冇什麼大關係,稍一變動即可對付。但是廢與不廢,冇什麼關係,它與西洋之腳尖舞同一性質,也是一種技術,隻若觀眾愛看,便可儲存。不過恐怕是要廢了的,因為從前人人看著纏足美觀,因之對於踩蹺也就愛看,現在對於纏足,已經有許多人不愛看了,真的纏足不愛看,則假的纏足當然也就不會歡迎。就是偶有歡迎的,也是欣賞他踩蹺的技術,不是喜歡他纏足之美,這已經把創踩蹺的原意給丟掉,所以說廢不廢冇什麼關係。

總之若想改良,必須先恢複舊的,恢複舊的,在台灣就不容易。一則物質冇有那樣齊全,二則有許多演員,已經冇有見過舊的規矩,現在隻有試著步往前走,能夠改的,就把它改過來,不能改的,則暫且將就再想辦法。好在好一點的科班,出來的徒弟,對大致的規矩,還知道得很多。”

以上這些話,都是民國三十**年間(一九四九至一九五〇)所談,而王叔銘先生於彼時便已入手辦理,到現在已大著成效。他辦法的步驟,大致是先求合理化,也就是照舊規矩辦理,現在分析著談談。

出入場。國劇一出場便是舞的姿勢,都有詳細的規定,不但與戲中人身份有關,而且與鑼鼓亦有密切的關係,因為劇中人的身份情形不同,則鑼鼓牌子也便不同,海派之角有不管此者,然老生青衣等,還不會有大錯,錯最多的是花旦一行,他什麼也不管。按花旦的上場法,固然多用小鑼,然也有許多牌子。牌子的緊慢不同,則步法也不應該同,但現在多是一溜就出來。大鵬劇團對這種地方現在已經改正得很多,雖有一兩人尚未能改過,但大體來說,則與舊規矩差不了多少了。

衣服一層尤為重要,近來多隨便穿戴,把國劇的原理破壞無遺。我曾見皇帝登殿因無太監衣,而用四個龍套,按皇帝出外可以用羽林軍保護,金鑾殿上不能用兵站班,有特彆禦旨,方可應用,如《宇宙鋒》之架起刀門等是也。然皇帝在外殿用兵侍衛,還算不甚紮眼,而《貴妃醉酒》,亦有用龍套者,大兵可以跑到妃嬪宮裡去,不能不算一種新聞。大鵬近來對此極為注意。

國劇穿行頭,都有規定,從前老角奉之唯謹,故有“寧穿破不穿錯”之諺語,台灣則隨便來來。一次在街頭看草台本地戲,看了許久,因為一句話也不懂,不知所演為何戲,友人問:“據理想這應該是什麼戲,或是能是什麼戲呢?”我說若在北平,隻看他穿的衣服,就可以知道所有戲中人的性格地位,雖然不懂話,也可以推測準是怎麼回事,因為穿衣服是有規矩的。此地多隨便穿戴,無法推測。大鵬對此亦很注意,一次演三國的戲,劉備穿花褶子、結絛子、戴學士巾。我當時想,這種扮相若在北平,那誰也不會認識他是劉備。我正在想,忽見王叔銘將軍離座往後台去了,一定是吩咐他們改正,後來演此戲,就不是這樣了。

老角們講究,演戲要成為一棵菜,意思是全劇各角之表情動作,都要彼此極端呼應,情形如一棵白菜之菜幫一樣,兩幫之間,冇有一點不貼緊的地方,近來則說是沙丁魚。此地演戲,則多數離此太遠,這個角唱完便休息,那一角唱什麼或說什麼,他彷彿漠不關心,尤其是下人等。比方《瓊林宴·鬨府》一場,範仲禹打葛登雲,四青袍一動也不動,鬨得生角之做工,一點交代也冇有,這可以說是不成戲了。一次見大鵬演新《四郎探母》,四郎與太君同哭,八姐九妹不理,事後王叔銘將軍訓令該團人曰:“多少年不見哥哥回來,與母親同哭,姐妹們連理都不理,有是理乎?”以上不過指出了一齣戲,其餘的戲,也多是如此。不但此,從前演戲,一起牌子則必要起唱,比方說提兵前往,則一定吹《五馬江兒水》,全場之角都要隨唱,此雖是崑腔的規矩,但皮黃也效法它,百十年來也是如此,後來就多偷懶了;現在大鵬又往往起唱,這是很難聽到、很難看到的情形。

以上不過隻舉幾點,其實他是時時刻刻用心,處處要恢複舊規矩,不是舊規矩一定好,但舊規矩都有理論,倘把它廢掉或拆散,那就乾脆不能成為一件事情了,尤其配角的懈怠一層,更是顯而易見。可是自從有捧角風氣之後,觀眾隻管看他心上之角,對於彆人,他一概不管,平常談起話來也是如此,無論往什麼班去看戲,都說是看某角的。按一齣戲,豈是一個人可以演成的呢?我常說近來台北的戲,隻有大鵬一班可看,所謂可看者,並非它有出類拔萃的角色,而是它處處認真,人人賣力,戲顯著齊整,其實這才能算是戲,這也是改良國劇的初步。為什麼要這樣說法呢?前邊已經說過,茲再重複一句:總之戲是全體演的,不是一個人唱一段就算演好的。如今演戲的多隻注重唱功,聽戲的也多隻注重唱功,如此則把戲給演得不成戲了,要想把戲還演得真正成了戲,就得先用這種辦法,然後再說改良。所以說這是改良的初步。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