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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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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客問

在一九五一年前後,寫得還有點係統,後來給報紙期刊等,寫得越多,有的前後寫過幾次,有的隻寫過一兩次,就無法有係統了,於是亂七八糟,什麼也寫。因為寫的種類太多了,便有些友人來問。他們所說的話,大約分三種:一是恭維說我記憶力好,記得的東西太多;二是說我一定有了參考書,否則不會記得這許多事情;三是問我何以能夠知道這些事情。幾年來回答友人的話也很多,有的也值得述說,茲簡略分析如下。

一是恭維我記得的太多,按這句話如何敢當。社會中確有人,以知道得多、記得的多自誇者,按知道得多,固然是一種好處,但夠得上知道得多這四個字者,確不容易。中西學者都是貴精,蓋學問非精不能有所成就,光是貪多,冇什麼可貴重,若貪多嚼不爛,所謂務廣而荒者,是不會成事的。不但我不敢擔承這四個字,我奉勸學者,也不要隨便就以此自誇,因為不是一件容易事情,而且是弊多利少。說到記憶力好,更不敢當。按吾國筆記中,記載記憶力強的人很多,例如一個人看過一本軍冊,看完即為燒燬,後又照樣默錄出來。又宋朝某人到北國住勸忠祠,隨員中有一人大聲讀一碑文,讀完即手錄出來,自矜強記,而某人便給他改了幾個字,隻聽他唸了一次,便記得比他還清楚。這樣的記載很有些處,可惜人名我都記不得了。如今也有類此之人,有一件小事,也可以談一談。餘幼時隨先嚴到保定府住店中,有舊友掌櫃楊君因多年未見,請吃飯,在屋中同時有先嚴新舊學生三十餘人,他為麵子關係,不能不都約一約,於是他就問每人之貴姓台甫,三十餘人都問了一個過,他去了之後,大家就說,他雖然都問過,然絕對不會記得的。結果次日早晨,把三十餘人之請柬都送了來,姓號一字不差,因此大家很佩服他。按前邊所說的兩位古人,我們固然不能及,就是這位掌櫃之記憶力,我們都相差甚遠,何得便誇記憶力強呢?老年人確有記小事不記大事,記遠事不記近事的情形,但遠事我們可以記得多少?比方說,七八歲到十幾歲,是人生已開始有記憶力的年代了,在那十幾年中,我們做了多少件事,平常事不容易記住,但有刺激的事情,似乎是應該記得的,可是我們所記得的,到不了千分之一。二十歲到四十歲,這是人生記憶力最強的時代,請想我們那個時候所做的事,能夠記得百分之一否?再者從現在起往回想,以往的一二十年中,我們所做的事,能夠記得十分之一否?在這種情形之下,而自矜為博聞強記,未免有些不害羞。這些年來,我常對青年朋友們說,最好是記日記。有的人說,我們所作所為,冇有什麼有價值的事,記出來又有什麼用呢,自己也冇有錢印,印出來也冇有人看。我說:“你們的誌向,倒是大得很,你們想寫出日記來就能作史書讀不成?不是那樣**。自己寫出來的好,自然有彆人作為參考書。寫得不夠好,自己也可以作為參考,有兩種用處:一是寫文章時,可以查查以往的事情作參考;一是做事時,也可以查查以往所做之事作參考,何得謂之無用呢?我就很後悔我從前冇有寫日記,現在想寫點東西,有時記不清就不能寫了。記不清的已經不能寫,一點也不記得的就更不能寫了,這是多堪追悔的事情,而彆人還誇獎我記得多,真是又悔又愧。再者還有一句話要和大家說,人萬不可妄自菲薄,你們剛纔說,自己所作所為,冇什麼價值,這話也不錯,但是事在人為。我這個歲數是不中用了,想做什麼事情,也過了時來不及了,你們大家正在青年,有什麼事不可做?隻若肯努力,什麼人物都可以做到,古人所謂‘舜何人也,愚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果能努力,將來做了大英雄,則所做之日記,便是人人要讀的文字了。”

二是說我有參考書。有極熟的朋友,常說我背地有參考書,否則不會記得這些東西。按我記得的東西不夠多,前邊已經說過不必再贅。若說是自己有參考書而佯說冇有,這可以算是笑談。按人寫文字,翻開書作參考,並非丟人的事情啊,何必揹人呢?從前毛西河先生曾說過,做一篇文章,要預先翻出許多書來作為原料,結果最好是不用。我幼年曾見一次張文襄公之洞做一篇文章,王文敏公懿榮幫助他找書,所開啟的書,擺了一大長案。古來有大學問的人著書立說,都是如此,不過這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倘腦子裡頭冇有這些書,便不知從哪兒翻起。我們纔看過幾本書?果然我們於作文時,能夠翻出許多書來找材料,都正是應該自豪的事情,正應該在人前賣派賣派,又何必揹人呢?再者請看我所寫的東西,哪一篇又是書裡頭的呢?不過是社會中市麵上的一些俗事情,哪一件跟古書也冇什麼關係,又何用查書作參考呢?不過這話也得兩說著,倘記得古代書史多,則寫時引證點古書,或者寫的文字更有價值,更為高超,但我的學問不夠。

三是問我怎能知道這許多事情。按書籍中的學問,我雖然知道的不多,但社會中的零碎事情,我知道的卻不少,所謂“經多見廣”。這“經多見廣”四個字,彷彿有點自吹,其實不然。固然是一切事情,全仗自己留心,但也不是個人所能成功,經濟環境也有極大的關係。若往大裡說,連社會國家以至世界都有關係。同治年間,南北各省都已平定,三十多年的工夫,真可算清平世界,國民愛往什麼地方去,就隨便去,也冇有人檢查,也冇有人盤問,愛看什麼地方就可以看,想問什麼事情就可以問,冇有一點不可以隨便的地方,無論何時何地,愛走就走,愛來就來。不但中國國內各地如此,我從前往歐洲去過三次,無論往哪一國去,也冇有需要過護照,這於“經多見廣”四個字,是很有幫助的。不像現在,無論到什麼地方去,未動身之前,先費許多種手續,沿路的限製更是麻煩非常,這於“經多見廣”,乃是有大阻力的。在彼時不但行動方便有關係,一切費用也有關係。在光緒二十六年以前,有三十年之久,物價可以說是冇有變動過,這於家居旅行,都是很方便而便宜的。比方隨便說兩種,雞蛋永是三個小製錢一枚,一個現大洋永是換小製錢一千枚,是一元大洋可以買雞蛋三百三十個;麥子麪粉每斤是十五枚小製錢,是一元大洋可以買麪粉七十餘斤。再說到交通費,彼時冇有火車輪船(大埠如天津等處,當然早已有了),全靠騾子車,由北京到吾鄉,相距三百六十餘裡,共須走三天,年節下雇大車回家,每車可載十來個人,每人小製錢兩吊(合大洋一元),而且沿路還是歸趕車的管吃住,這個名詞叫作倒拔毛。國內各處的交通費,都不過如此。我送學生工人到法國去,走了幾次,最省的一次,每人車票吃住等,通通在內,才花了一百五十元。所以彼時社會有一句話,說懷裡掖一百兩銀子,可以走遍全國,一百兩銀子才合現大洋一百四十元。這話雖然是隨便說說,但也確係實情。因為行動方便,生活方便,也就容易到各處去看看,這便是“經多見廣”的原因。現在雖然交通的工具比以前方便了萬倍,但生活太貴,行動又不自由,這“經多見廣”四字,就很受了限製。若夫逃難到各處,固然也可以看到許多事情,但若能長在一處停留,還可以知道些事情,若日期短,則如走馬看花,就不容易真知灼見了。

然後才談到我所以知道較多一些的情形。我生長在鄉間,雖然不是農家,但也種地,在地裡也都跟著工作過,所以關於農事,也頗知一二,鄉間風俗更知之較詳。談到北平的情形,就更複雜了,現在由初到北平說起。

一是因為同文館所有同學,多半是旗人,我常往各同學家中去,與他們家中長輩很熟,人家也都很瞧得起我,我也呼以伯父伯母,尤其同老太太們更談得到一起,我說些鄉間的情形,她們聽著很有趣,她們同我講些老的故事,於我益處更大。尤其同他們的祖母談話,益處更大。他們的祖母,多數都是嘉慶年間生的人,她們常談“聽見老輩說”,她們所指的老輩,差不多就是康熙雍正年間的人了。所以她們談的老典故相當靠得住。再同學的長輩們都是做官當差的,各衙門的都有,且有許多任地麵官的,聽起他們談話來,更是關於各種方麵的都有。與在內務府衙門當差的人員,談起來更有趣,因為內務府衙門所管的,都是宮廷瑣事。他們進宮的機會很多,無論宮內有任何工程,如糊牆、搭涼棚、粉刷牆壁、打掃院落、瓦工、木工,過年過節的貼門聯、門神、掛燈等,所有的工作,其工人都是由外邊雇來,每次進宮,都由內務府官員帶領,這個名詞叫作進匠。一切帶匠監工等,都是他們,所以他們對於宮中的零碎事情知道得特彆多。

二是宮中的太監,多是河間、大城等處之人,一則是近同鄉,二則有時也有親戚,所以認識得很多。宮中的一切情形,他們知道得當然最詳,尤其後來認識了昇平署的太監,更多知道了許多事情。

三是我認識的前輩京官很多,京官每年春季有團拜,團拜有兩種團體,一是各本省的同鄉京官,二是各科鄉會試的同年京官,每年都要聚會一次。同鄉同年,都各有辦公處所,公推一兩位管理主持,下邊用一兩聽差,名曰長班,公所中的事情,可以說是都歸他辦理。而且長班這個名詞,隻有這種會所中用之,他處不用。我很認識幾處同年同鄉的長班。某日某種會演何戲,他們都來告訴我。《桃花扇》傳奇中,所寫的“胸中一部縉紳,足下千條衚衕”,就是這種長班。每逢團拜總是吃飯聽戲,租一有戲樓之會館或飯莊舉行,與會者當然都是京官,但京官的少爺照例可以聽戲,唯不能吃飯耳。然者某京官想請自己的親友來吃飯,亦可自己特彆出錢,囑廚房多預備一兩桌菜,此定例也。我因常參與這種團拜,所以認得京官特彆多,聽到他們談的以往的政治掌故也不少。

四是吾鄉在北平經商的人很多,所謂五行八作都有,因之就認識了許多工商界人。他們各行有各行的公會,也名曰行會,每年也要祭祖師,大家聚餐觀劇。這種戲不曰堂會,而曰行戲。同年同鄉等團拜演戲,才名曰堂會戲。堂會戲較貴,每一個角都是照戲館子營業戲之戲份加倍,此則減半,最便宜的戲,一天也不過合現在大洋十來塊錢。從前堂會戲雖有好壞之分,但都差不了許多,行戲則可差得很多,例如富足的行會、爐房(此為金融界的第一行,容另詳談之)、彙票莊、銀號、綢緞行、古玩行等,都是有錢而有勢力的行道,演行戲總要約大的戲班,然每次戲價也不過三四十元。它為什麼這樣便宜呢?也有特彆的原因,因為這種戲,是好角先唱,與戲館子中之營業戲不衝突,不像堂會,好角後唱,如此則正與戲館子中同時,不易排程;再有,講究的大堂會不許戲班子分包,如此則戲館子不能出演,這種犧牲,也得由堂會中補償,所以較貴。行戲的情形,是本行各商家之主要人於午前十點鐘就都到齊了,隨時開會,會完後即祭祖師,祭完了就開飯,一麵吃飯,一麵看戲,所以好角必須先唱,吃完了飯,各商家之主要人,如經理、掌櫃等便都離去,好角此時也都演過,以後所留者都是二三號掌櫃及徒弟等,台上的戲,也都剩了次路戲或武戲。二三等的掌櫃為什麼不走呢?他們得候著招待客人。各商家都是親友,遇到演行戲,多要請不同行的人來看戲,我也常常被請,可永遠是隻請看戲,不請吃飯,所以客都是吃過飯來,到那兒是好戲演過一半了。大家是一麵看戲,一麵談天,所談的都是本行的事情,彆的行道也都附帶著談到。我聽的這種談天很多,所以各商家及工業的情形,都知道些,而且這也是問他們的一個機會。

五是光緒庚子(二十六年)以後,做了十來年生意,與各種工商界接觸更多,知道他們的情形,又較詳細了很多。

六是庚子年西太後及光緒逃跑了,我同外**官進過清宮幾次,王爵公爵諸人求我幫他們忙,也常常接頭。民國政府與清皇室不斷有接洽交涉的事情,我雖不在其中,但民國辦此事者多係熟人,如李石曾先生即是一位,清皇室代表者有貝勒載潤,亦係熟人,所以替他們接洽過幾次。因這種種情形,又多認識了幾位清皇室的親貴。

七是由清光緒末葉到民國,認識了許多戲界人員,認的戲界人多,則多知道戲界的事情,是人人知道的;但因為認識戲界人,而更認識幾種特彆人員,則是許多人不知道的。不過此話說來太長,茲隻簡單地談談。自前清光緒庚子年,經過一場大的變亂,科舉又廢,人民的思想變化了許多,由光緒末年到現在,外界人與戲界人來往的已很多,且有兄弟稱呼的了,戲界與非戲界的界限已經很淡薄。在從前不是這個樣子,在光緒庚子以後,我認識許多戲界人,我的朋友中就有人不以我為然。我與梅蘭芳來往,已是民國二年,而我的本家親戚朋友等,對於我都有望望然去之,不屑理我的情形。再如我的同學程紹唐兄弟三人乃程長庚之嫡孫,但永遠不敢認他為祖父,亦不敢認程繼仙為弟兄。一次端方在天津問程經世(紹唐二弟):“你與程長庚怎樣關係?”程答曰:“同姓不同宗。”這些情形,端午橋當然知道得很清楚,他所以問者,乃是有意之問。他聽了這句話,樂了樂說:“好個同姓不同宗。”這也難怪,清朝的法律,唱戲的人的子弟三輩子不許考試,何況做官呢?果然說明,若認真起來,則不但把官丟掉,且仍有罪。其實在彼時,端午橋也是很新的人物,說明瞭也不見得就怪罪他。但有一件事,倘有彆的同僚把此事告發鬨明嘍,那是非革職不可,這還是光緒庚子以後的事情,庚子以前比此又嚴重多了。庚子以前讀書的規矩人,固然不同戲界人來往,就是六部九卿各衙門之真正官員,也難能到戲館子中聽回戲,翰林院、詹事府、科道禦史等衙門之官員,更加謹慎。那麼彼時與戲界來往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呢?這才說到正文。一是來京會試各省的舉人;二是經丞書辦人等;三是內務府人員;四是不規矩的大員子弟;五是爐房、大銀號之掌櫃等。

在光緒庚子以前,北平戲劇雖然極為興盛,但看戲總算是不規矩的行為,所以彼時內城絕對不許開戲館子,婦人女子絕對不許看戲。男子看戲雖不在禁例,然夠一個學者資格的人,他自動就不會看戲(團拜慶賀之堂會戲除外)。官員更不敢在戲館子中請客看戲,不但怕禦史參奏,而也怕古板的親友議論,總於官箴有玷。唯獨來會試的舉人,則無拘無束,行動諸處自由,冇人敢管。這也有它的來源,現在附帶著談幾句。中國稅關中的人員,向來是極驕橫的,崇文門稅關監督更甚。在乾隆年間,一次有一旗人在外省做總督回京,當然是發了財,到了盧溝橋(崇文門之分卡),大受勒索,把他的箱籠毀得不少,他氣極了,蒙皇帝召見的時候,他就把崇文門稅關的惡劣,在皇帝麵前告了一狀。結果乾隆說:“你在外邊剩幾個錢回來,分給他們幾個花,也冇有什麼關係。”他這一狀算白告了,隻好忍氣吞聲完事。可是這一來不要緊,這個崇文門衙門的差役,卻越發冇有人性了,但人民敢怒不敢言。次年適值會試之年,有南方來的赴考舉子,也被他們大為留難勒索。在中國幾百年來,凡應考的士子,無論會試、鄉試、小考(考秀才),都是受優待的,會試的舉人更冇受過這種虐待,於是口角,且至動武,把舉人也打了,箱籠書籍也毀了。

這些被害的舉人,進了京跟禦史一說,於是禦史參了他們一本,說得當然很嚴厲,乾隆一看大怒,下了一道上諭說,對於崇文門之不法,早有所聞,不想對於國家之幾個窮讀書人,也這樣侮辱,殊屬目無法紀,著查明行凶之人,即行就地正法,梟首示眾。於是殺了三個番役,而崇文門監督一堂官員也都擔了處分。自此之後,無論大考小考,凡應試之士子,可以說是冇有人敢得罪了。尤其是會試的舉子,由本省起身進京,無論乘車乘船,上邊都插一小黃旗,上寫“奉旨會試”四字,沿路關津見到這個小旗,就得特彆優待。最顯明的是運河中的水閘,連國家的運糧船,也得等到照例放閘之時,才能通過,唯獨會試舉子之船,叫閘就得開閘。到了北京以後,更是自由,他們不是官員,冇有衙門管著他們,又不是本地人,而且是會試的舉子,地麵官也不敢得罪。尤其是中了進士,點了翰林,更為放縱。按中了進士分四級:一級為鼎甲,翰林;二級為主事;三級為知縣;四級為中書。主事、知縣、中書三種,一貼榜便算受了職,已有衙門管轄,唯獨翰林,發榜之後還不算受職,就是入了翰林院,也不過是庶吉士,仍不算正式之官員,所以在這個短期間特彆誇耀放縱,他們在這期間用的名片,都是二尺長的梅花紙,最小者也有一尺多長,字則大的四寸見方,最小者也有二寸。這不但主事、知縣等不敢用,連狀元也不敢用,因為狀元一發榜,便是翰林院修撰名分,總算是有了職務,是國家的官員了。因為這種種情形,所以會試的舉子到了北京,多要大大地玩樂玩樂。玩樂的方式,多半是**及跟相公們來往。想要跟相公們來往,就難免多看戲,尤其是廣東人最愛這一手,他們又多有錢,戲界人也多歡迎他們。其次就是江浙人。每科出榜之前,必有花榜、菊榜,這大多數是廣東、江浙老爺們乾的。他們藉著這個來捧自己心愛之人,且可以拉攏認識許多相公,而相公因為想名列前茅,也特彆與這些人近乎要好,於是兩邊便打成了一片。我們平常認識會試的舉子,差不多也就是認識本省人,因為這種情形,有時候各省的人都可認識,這些人中,也有才子,也有名士,比方編《燕蘭小譜》《日下看花記》等書的人,多半都是這類人物,若認識他們也可以多知許多事情。

經丞、書辦這個名詞,現在有點陌生,總之是衙門中真正辦公事的人,各衙門都得有他們,所有公事都歸他們起稿經手。各部的堂官司官,如尚書、侍郎、郎中、員外郎、主事等雖不下一百多人,但隻是書押署名而已,所有公事公文等,都歸書辦主持。有清二百多年,永遠是如此。他們的拿手,就是熟於《大清律》,記得以往成案多,所以辦出公事來,官員不易駁回。各衙門的大權都在他們手中,凡遇到公事,或準或駁,其權在他們手裡。他們這一門的人物,我認識的很多,不但冇有學問,而且文字都不深,隻是可以能撰公事文就是了;身份亦相當卑,見官長回事之時,冇有座位,永遠立回。他們地位的名詞,叫作吏,而不是官,他們有錢當然可以捐官,但無論捐了什麼官,他到本部來則仍是吏的資格,雖見最低的官員(如主事等),也得站立回事。就是私下親友間有婚喪事吃飯,他們也同官長不能坐到一起。這一行人,又冇有學問,又冇有地位,可是因公事批駁批準,權都歸他們,這當然就是發財的機會。有人上一件公事,想請批準,就得在他們手裡花錢,所以這行人都是很富的。學問固然冇有,道德也不很嚴肅,而又有錢,那當然免不了玩樂了,所以他們認識的戲界人很多,且多有來往。由戲界人的關係,也可以認識他們許多人,我由戲界間接認識他們,固然不少,但因他們住在前門東西,庚子年德**隊駐此時,他們常求我幫忙,所以由彼時就認識了不少,且有許多有相當的交情。認識這一門的人,可以知道許多特彆事情。一是他們對於外城玩樂的事情多在行;二是可以知道許多公事的情形,比方認識吏部的書辦,則於官場升遷調轉各種手續過程可以知道很多;認識工部的書辦,則於國家各種工程的情形多知道許多。

內務府與戲界的關係,前邊已經談過,茲不再贅,不但戲界歸內務府管轄,連開戲館子也一樣得報內務府,所以演戲的人及開戲館子的人,對於內務府的官員,都是特彆敷衍。內務府與其他所有的衙門,固然同是國家的官員,但所管的事體則完全兩樣:彆的衙門所管,都是國家的公事,它所管的,都是皇室的私事。比方按禮節說,所有的大慶典,如萬壽、大婚等,都歸禮部會同內務府辦理,而宮中之各妃嬪、皇子等之小生日或滿月等這些禮節,則隻是由內務府一個衙門辦理了。再如工程,宮中大的工程,是由工部會同內務府辦理,小的則隻由內務府主辦了。總之是宮中的事情都歸它,國家大事如凱旋獻俘等大典,是冇有它的事,但若演戲慶賀等,就又離不開它了。若認識了他們,則宮中瑣事,就可聽到很多,但這個衙門的人員,都不大容易認識,因為內務府的旗人,在旗門中,地位是很卑下的,見王爺都得自稱奴才,旗門中的人多瞧不起他們,不願多所來往。他們同漢人更少接觸,所以與他們認識的機會更少,可是他們跟戲界人來往較多,因為戲界歸他們管,演戲方便,特彆好演堂會,所以每一位內務府大臣家中多有一個戲台。比方《紅樓夢》與《兒女英雄傳》,這兩部小說作者都是漢軍旗人,曹雪芹是內務府的人員,所以賈家有一點慶賀事情,總是唱戲,而文鐵山乃讀書人科第出身,所以安公子點了探花,提到演戲,就把安水心嚇得那個樣子,這是旗門中普通的情形。

大員子弟中,好的自然很多,壞的可也儘有,不過北京城內,總是輦轂之下,與外邊不同,又有禦史一行的監視,所以北京的大員子弟,冇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所謂壞者也不過吃喝玩樂,逛窯子聽戲,與相公們來往而已。跟他們談起話來,另是一個境界,他們不愛談政治,而最愛談人的私德;他自己家的事情,也往往說出來,就如同《紅樓夢》中,賈蓉說“臟唐臭漢,何況咱們這樣人家”等這些話。有的不說自己,而專愛談彆人家之私事,雖然談的是私事,而往往牽涉到政治。有的一種公事或一件案子,在公文方麵,常常是假的,而他們所談,則往往是實情,於他們談話中,可以聽到各大員彼此間之暗潮,更可知政局的實際,因官場平常不肯說這些話,而他則談得津津有味,且毫無顧忌。

大銀號這個名詞,人人知道,爐房二字知道的就很少了。以往不必說,在前清二百餘年,握北京銀錢業之實權者乃爐房。各省解交戶部的帑銀,運到北京,得先交爐房,由爐房化開另鑄後,方能送戶部交納。否則任你銀子成色多好,該省總監督權力有多大,你把銀子送到戶部,經銀庫中的人一驗,必是成色不好,部中不能收。所以必須先送爐房,他們驗收後,說成色欠多少,解運官員把銀子所欠成色應用若乾補足後,由爐房收足,解運官員就不用再管,他鑄好就直接代你交到戶部了。所得補成色的銀子,當然是與戶部銀庫上的人員分肥,所以開爐房是很發財的。不過北京隻有七家(記得好像是此數),都在前門外街西珠寶市一帶,再想多開是很難的了。所有彙票莊,是在全國有勢力,因為全國的彙兌,都在他們手裡,到了北京,倘與戶部有接頭的事情,則也非由爐房代辦不可,所以票莊也得仰他們的鼻息。但這種爐房信用倒很好,他們所鑄交戶部銀庫的元寶,成色都靠得住,每一元寶都印有他們爐房的戳記,無論何種買賣,見了他們字號的元寶都極相信。比方銀號彼此有來往,或商家彼此有何款項的交涉,經爐房中間有一句話,便可照辦。這與西洋國家銀行的資格也差不了多少,所以買賣非常闊綽,每逢請客總是吃飯聽戲,吃飯總招相公陪侍。在光緒年間有一個時期,如召妓女陪侍,彷彿不夠闊綽,不夠局麵,所以必招相公,各省來京的解帑官,想得他們的幫助,於請他們吃飯時,也必招相公侑酒,所以他們與戲界多有相當的往來。我們若做大買賣,則當然會認識這行人,否則是難得看到的。由戲界間接認識,則很容易,不過我認識他們,則多半是光緒庚子以後幾年認識的。他們雖冇有學問,也不懂政治,但談起國家金融的情形、財政的盈虧等,則說得頭頭是道,而且說的是實際。

請看我認識的人有多複雜,所以哪一個方麵的話,也聽到的不少,我這點知識有的就是這樣得來的,古人雲“多師是我師”“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等話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古人所說諳練世情皆學問,不必一定在書本中求之了。以上乃是幾年來對友人談的話,拉拉雜雜,寫了這許多,幾十年來,早已事過境遷,北平早已不是這樣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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