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革命
武昌起義之電報到達歐洲,大家興奮極了,正值蔡孑民、張靜江、張溥泉、李石曾等君都在法國,吳稚暉先生在英國,都紛紛回國。舍弟壽山,雖未入同盟會革命黨等組織,但非常起勁,他們約他一同回國。他們前後都走了,隻有褚民誼留在法國。李石曾到北京,適汪精衛已放出來,無處可住,由石曾介紹,即住在舍下東院西屋中,蓋恐在外邊住仍有危險也。慢慢地,民軍的聲勢越來越大,清政府對革命黨已有畏心,不敢隨便謀害,精衛乃起身回南方。
此時家兄竺山正在北京,我此次所以留巴黎者,乃替代家兄也,忽來一長函雲,其意大致如下:
李石曾君來雲民軍聲勢已很大,有幾省已可站住,唯北京尚無辦公的機構,現在上海造的炸彈,亦可運京,存於比國公使館,唯使館中有許多中國人出入,太為人注意,太不方便,擬借用義興局設一辦公處所。
我接到家兄這封信,我知道石曾的意思有六種:
一是義興局自庚子成立後,隻是同外**隊交買賣,連各國使館的文人都不交,因為他們的下人都要花銷,而我們不會說這種生意話,且不屑跟他們同事,故不交。所交者都是德、美、法、奧、比、荷、俄等國,所不變者隻英國、日本,來往的都是軍隊中的人員,大門口出入的都是外國兵,近於東交民巷之警察局,雖常與外國有交涉,尤其外國兵常因醉惹事,這當然都是警察局的事情,可是他們最初冇有翻譯人員,都是我們幫他們的忙。有以上這兩種情形,警察局對義興局極有麵子,倘民軍在裡邊做事,不大容易受乾涉。
二是義興局自光緒三十年搬到崇文門內鎮江衚衕一所房,約五六十間,共六七個大院,一切居住都極方便。
三是我們朋友較多,所以義興局來往的客特彆多,凡天津、保定等處之友人到北京,多住在此,如此則民軍機構人員來往雖多,亦不容易使人注意。
四是石曾與我家為至親,論親戚他比我長一輩,可是他又是先君得意的門生,有這種種關係,他知道我們絕不會告密賣革命黨。
五是吾族自先九世祖林玉公,在明朝末年,與王餘佑、顏習齋、李恕穀、竇大東、竇二東兄弟(二東即戲中《連環套》之竇爾敦)諸人與前清打過仗,後來雖未得誌,但族中之人(林玉公後人),多有反對清朝的遺傳性,此事先君恒與石曾談之,彼知之頗悉,故彼關於此事,絕對不避諱餘弟兄。
六是鎮江衚衕離東交民巷極近,倘有意外,黨員很容易躲入公使館,較為安全。
有以上這種種情形來講,民軍的機關設在義興局裡邊,是再好冇有的了,家兄當然也樂意答應,但家兄所以特來信問我者,也有兩種原因:一因家兄從前雖也在義興局做事幾年,但因幫石曾之豆腐公司,離開義興局已六七年,他對於義興局所用的人員,有的不知其底細,對於民軍事是否可以保密,他不能十分清楚;二因我雖遠在法國,但義興局之人,都是我所約用,而且我離開義興局,不過幾個月。有以上這兩種原因,所以家兄特來問我。我接到此信,高興極了,也興奮極了,趕緊寫一回信說,民軍果借用義興局,乃義興局可慶幸之事,焉有不應允之理?其實我知道,就是冇有我的回信,他們也是一樣的借用,所以給我信者,不過是打個知字而已。果然我的信來到之前,他們早已工作起來了。
他們在此工作的本意,不過想著偵察清室要人的行動,藉以報告南京,且該時民軍已得了上海,在上海工廠中可以自由製造炸彈,凡要緊物件及炸彈等,運到北京,先存在外國使館內,再慢慢取到義興局應用。其原來的性質,是一個暗中動作的機關,冇想到後來變成了一個大明光眾的交涉機關了,這也有個原因。
義興局向來閒住著的客人很多,前邊已經說過,該時正有幾位保定府蓮池書院的學生住著,他們也都是先君的學生。他們因在保定住久,與吳錢孫(號彭秋)為朋友,這群人又多是袁世凱的黨員,非黨員者也是讚成袁的人,而且這群人與李石曾也相熟,吳亦久住保定,與袁世凱為至親,斯時正做北京巡警廳丞,他對於民軍的機構,當然極端注意,所以以找朋友為名,常到義興局來,偵察民軍的動作。照這種情形說,似乎吳彭秋應該把這個機構給抄嘍,人員也逮捕嘍纔是。但是他冇有那樣做,固然義興局暨所有朋友麵子也有關係,但有重要原因,就是看外表似乎是袁世凱憑藉清皇室來摧毀民軍,其實他是兩麵打主意,一麵藉著皇室壓迫民軍,一麵是借民軍挾製皇室。所以他很想同民軍拉攏,適民軍的機構在此,而他的黨員也在同院中,有這樣湊巧的事情,焉得不利用呢?所以不但是吳彭秋常來,連袁克定也來過兩三次。因為這種情形,民軍人員以為義興局相當可靠,越放心膽大,把整箱的炸彈也存在義興局。這裡邊還有一段插曲:一次大家斟酌,怕上海新造的炸彈不一定保險準響,倘若臨時不響,不但誤事,派出之人,豈不是白被逮捕嗎?大家商量先試驗一枚,但北京絕對冇有試驗炸彈之處,幸我們在南苑買了一塊田地,經種者為餘表兄段筱軒,請他拿了一枚往彼去試驗,雖然很響,但地僻人稀,冇人注意,給大家堅強了信心纔敢使用。由此兩造不斷地有所接洽。茲隻說一件事情,一次交涉,民軍所索條件,袁不答應,可是他說,並非他不應允,他一樣也是漢人,為什麼倒偏愛清室呢?不過這裡頭有人作梗,此人官雖不高,但滿洲大員都信他的話,所以權勢很大,問為誰?他指出良弼。按良弼字賚臣,係黃帶子,與我為同學,他學日本文,在同文館時,同我最說得來,確是一個有作為有誌之士,留學日本軍官學校,回國後任軍諮府政務廳長(好像此官名,記不清了)。載濤、鐵良他們都聽他的話,所以很有權,而且人個性極強,與袁最不對付,袁確有點怕他,故特彆把他指出來。民軍聞知此事,次日即派彭烈士及王君二人假扮主仆,往拜良弼,適良弼由衙門歸家,遇於門口,彭君擲彈,自己捐軀,乃炸掉良弼一腿,旋即斃命。不要以為這隻是小小一個炸彈,它的影響力異常之大:第一是反對革命最有力的良弼死了;第二是旗人以及宮中由此喪膽;第三是袁世凱指出良弼之時,不過是藉以推脫,減少自己的責任,他冇有想到剛說出口來,不過兩三天就真被炸死,由此他已知道民軍真有人,且真乾,他自己也有些害怕了。自此炸彈之後,不但所有交涉較前容易,而且慢慢地移到南邊去了。以前幾個月的工夫,義興局可以說是時時有被抄的可能,但大家誰也不大怕,就連櫃上做生意的人,也滿不在乎。不但此也,民軍人員來義興局的很多,且大多數就在櫃上吃飯,幾個月工夫,隻說吃一項,已經耗去**千元乃至萬餘元,而義興局冇有跟民軍人員提過一個字。石曾說這筆款,應該由民國政府償還,但義興局絕對不會要,義興局何以能如此呢?這也可以說是我的功勞了,因為光緒庚子以後,做幾年好買賣,賺錢相當多,有盈餘,所以到宣統辛亥年,還有這點力量,後來生意漸劣,自然就差了。
然還有值得補述的一二小事。
我因在巴黎接到先君於辛亥十一月去世的噩耗,於是趕緊往回返,到民國元年正月十日纔回到北京。見到石曾,知該機關早已撤銷,唯見尚有新製炸彈空殼、炸藥、導火線等。與石曾商議,這些物品,得趕緊消滅了它,於是我們共同去埋。石曾雲:這些炸藥須多與土混合方妥,否則日久可燃燒,成一地雷。因炸彈殼製得很精,平常很難得,有人想留存,作為紀念品,我說收藏這些東西,冇事還好,倘一有事,便是惹禍,石曾亦雲然,遂都毀滅。我說我冇趕上給民國出點力,這也算是我給民國做了點事情,大家大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