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兵變
我到北京,就聽說南京政府派蔡孑民先生為正使,汪精衛、魏注東二人為副使,來歡迎袁世凱到南京就職,因為都是熟人,欲約同石曾去看他們,因他們太忙未果。晚上就兵變了,我整整看了一夜的熱鬨,因我剛由法國回來,穿的西裝,彼時北京穿西裝者尚難遇到,這群變亂之兵都以為我是日本人,他們對我都很客氣,所以我可以在大街上隨便走動。按國家兵丁變亂,固然是給國家丟人,是極可恥可恨的事情,但也有許多笑話,那一夜我在崇文門大街上站立了足有五六個鐘頭,看著大家搶,而且還燒。奇怪,有時候他們還跟我來說話。
大街東有一鐵鋪,匾額是德隆永老鐵鋪,有兩個兵進去,打著掌櫃的要錢,掌櫃的央告說:“窮鐵鋪哪裡有錢哪?”一個兵又出來看了看匾,大聲說:“老鐵鋪,走吧!”又到彆處搶去了。我心中很樂,幸而他認識字,否則掌櫃的還得多受些打。再一想他認字還不夠真切,倘未進去之前,看清是鐵字,他也就不進去了。本來鐵字也極像錢字,這也難怪他。
有幾個兵都抱著一包衣服,來問我:“這是綢子嗎?”我一看是冥衣鋪裡的壽衣,還有陀羅經被,我一想這東西本不值錢,但若實告訴他,他必又另搶,不如就讓他留下這個吧,趕緊告訴他是綢子,他們很歡喜地走了。
又有幾人搶了一堆小碗,問我是什麼。我告訴他,這是銀樓中用以化銀子的小碗,名字就叫銀碗,乃缸砂所製,不值錢,他扔下就走了。這種小碗,現在已不易見到,徑約二寸,形似蚌殼,而正圓,其原料與此地之砂鍋差不了多少。
又有幾人搶了一堆輓聯,問我是什麼。我給他講解。他說:“是辦喪事的對子嗎?”我說:“對啦。”他們大呼倒黴而去。
又有二人搶的衣服中有一件貂褂,問我是什麼。我說:“是貂皮。”他說:“老鵰是長翅膀的,怎麼長毛呢?”我說:“那是鳥,這是走獸,這種皮出自東北,是皮子中最貴的東西。”他們高興極了,歡天喜地地說冇有白出來。
此次各營本是奉命兵變,這是人人知道的,搶了東西,還可回營照舊當差,有許多人雖出來搶,但仍是很自然的,不似真兵變之緊張,所以他們搶了東西,還肯隨便問問人。這本是一種怪現象,於我彷彿很有趣味,但我又一想,類似這一晚的情形,我豈不成了變兵的顧問了嗎?想罷趕緊回家。家兄因各處有火警,也一夜未睡,談了談,天就亮了。因惦記著蔡孑民先生他們,也冇有吃早點,擦了一把臉就出門了。我住東單牌樓裱褙衚衕,一出西口,遠遠就望見石曾同他們三位由北邊來了,看樣子很狼狽。我問他們是怎麼回事,原來他們怕戕害他們,一聽外邊槍響,他們就跳牆出去,在牆根蹲了一夜,很冷的天,當然很狼狽。我問他們往什麼地方,他們說上六國飯店,我讓他們先到我家休息休息。他們說:“還是到飯店吧,飲食沐浴都較方便。”石曾問我:“身旁有錢否?”我說隻有二百元,他要過去,我說倘不夠我再取去,他說:“到飯店再說吧。”我就同他們一齊到飯店。在街上走著,我對孑民先生說:“我們分彆不到幾個月,時局變到這個樣子。”我的意思是居然變成民國了。孑民先生說:“這一夜的工夫又大變了,變得更快。”大家慨歎者久之。孑民先生又說:“一切計劃,都成過去了。”到了飯店,袁已派人來慰問。以後的事情,自然應該載在民國開國史之中,不必我再饒舌了。過了些天,張靜江、褚民誼二君到北京,即住在舍下。又過些日,中山先生也到北京,靜江帶我去見,給我指引,隻說了四個字“豆腐公司”。中山先生與我握手後,靜江又說:“他也是義興局的經理。”中山先生對靜江說:“花他們不少錢。”靜江說:“是的。”中山先生對我說:“很打攪。”我說:“是大家都應做的事情。”靜江又說我不但與李石曾好,同張繼、王法勤他們都是老朋友。中山先生說:“哦!”很高興。
彼時袁世凱他們,正與各國進行一筆借款,使各國公使共同商量,某國負擔多少,他們把數湊好後,我們成總借入,以免借款時他們彼此競爭。這件事情,凡留心政治、留心經濟的學者,大概還都記得有這麼回事情,這本是古今中外各國借款冇有的現象,各國不能瓜分中國者是因他勢力不能均也。如此一來各國勢均力敵,瓜分的手續,豈不是進了一步呢?我們在家中談起來,靜江就有氣而大罵,及至見到中山先生,便以此意請教。中山先生說,他們不懂。隨即大發議論,指飭袁等之無知。這回事情,我並一言未發,與我並冇什麼關係,我所以特記此事者,因為我親耳聽到中山先生議論政治,隻此一次,故誌之引以為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