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本投降前後
寫到了前一章日本投降,我在那八年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等於一位舊式家庭不出閣的大姑娘,在炕頭兒上坐了八年。以我這浮躁好動的性格,好交遊愛說話的習慣,驟然悶在家裡,一步路不能走,一句話不能說,這已經夠難過了,再加上天天盼著抗戰勝利的心情,刻刻探聽北平光複的訊息,種種的思想,更使心緒無法安定。總之是懼怕、沉悶、憤怒、希望。懼怕者,倘被逮捕去,則絕對不會好受。沉悶者,不但冇人談話,連訊息也難聽到。憤怒者,日本之侵略,實欲滅亡中國,而中國竟有人與之合作,這種人固然是喪心病狂,然也是毫無知識,怎能不使人義憤填膺呢?希望者,最初以為一兩年的工夫,便可打回去,豈知越望越遠,後來才知道了這種情形,是不得不然,但彼時因不知中央詳情,則當然是時時刻刻盼望的。有這種種情形,在腦思中攪到一起,怎能會好過呢?照這種情形說真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幸而腦子裡頭有兩句書,就是“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這兩句,因為這兩句書,把緊張的心情緩和了許多。於是氣才沉下去,心才安下去。固然是因為這兩句話,但也因為深信中央可以必勝,絕對不會亡國,所以更特彆沉得住氣,安得住心。所以八年的工夫雖長,可也冇有覺得有多麼難受,也就過去了。長夜漫漫,一朝達旦,身安心靜,其快可知,然回憶在日本占據時代,有許多有趣味的小事,也值得述說述說。
當南京陷落時,敵人在前門門樓用電燈紮了六個高有一丈餘的大字曰“慶祝南京陷落”,彼時我正在東交民巷西口法國醫院避難,看得最真,其難過就不待言了。有人說這六個字不通,陷落是我們陷落,慶祝是他們慶祝,他們應該慶祝占有,不該慶祝丟失。過了幾天,家兄在外邊抄了四句歌謠來,乃說相聲的人所編,曰:“可恨賊盜太無知,搶得物件太便宜。不慶自家搶到手,反慶失主丟東西。”這四句雖然俚鄙,也確有道理,因為若說攻陷,還可做攻的方麵說,若隻陷落兩字,則不能專屬之攻方也。
日寇占據北平後,常常開會,尤其是他攻陷一個較大之城池後,必要慶祝一回,必約許多人到場。最初是去的人很少,後來勒令學界商界非到場不可,都是在**外,搭上高台,固然也有學界人上台演講,為他捧場的漢奸,但大多數人則尚有愛國的觀念,凡遇喊萬歲口號之時,則張口發聲者,永遠是極少數的人,任憑政界的首領喊破了嗓子,平民總是不響應。日本人對此也還不敢十分強迫,後來乃召集小孩,中學以下以及小學的學生,每有慶祝,都要輪流到場。這些兒童,不知台上說的什麼,命令喊萬歲,他們就跟著喊,日本人當然很高興。後又添上使眾人或學生遊行,每人持一小國旗,政學商界之人,總有一半手持小旗邊走邊搖,以示慶祝的,然總有一半不肯搖晃者。至於小學生則都是捲起來,或放在衣袖內,總之無一開啟者。這種情形,並非成人之人不愛國,是他們怕日寇不答應,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得不爾。小學生則初生之犢不畏虎,他一切不管,我不高興我就不乾。看起這些情形來,這些人之道德,比著一味想保持祿位的公務員、校長等,就高多了。日本人對之也無可奈何,因為人數太多,無法強迫也。餘常對家兄說,這就足見人心不死。
日寇發一命令,使大家捐獻鋼鐵,漢奸首領特獻殷勤,命每人各獻一物,無論男女老幼都要捐獻。各學校教員對學生演講此事,藉以鼓勵大家,學生問,每人應捐多少?教員說不拘,隻要是鋼鐵,是一物件便妥。成年之人,當然都是買點鋼鐵搪塞。大一些的學生則在路間撿拾幾個鐵釘,也就對付過去了。唯獨小學生,他們一切不管,也不知道怕日本人,都是每人捐了兩三枚留聲機唱片用過的鋼針。大家事前並冇有約會商量,而思想卻是一致,這足見雖兒童亦有強烈的愛國心。這一來可使教員為了難了,因為他們說過,是鋼鐵,一件物器便可,這鋼針不但是物器且是好鋼,他們不能不收。但他們不能交給日本人,一個學校共有學生五百名,而隻呈獻五百枚鋼針,恐怕不好交代,冇有法子隻得自己掏腰包,買了些舊鐵交上纔算完事。又一次命令獻銅,各小學生又都獻了些釘書之銅釘及繪圖之按釘,日本人看到這種情形,也就不要這種麵子了,用什麼就命商會或政治機關代買,不說大家捐獻了。這雖說是些小事,但亦可把日本強迫做而又說大家願做之假麵具,整個烘托出來,此事非兒童不敢,成年之人則無此膽量也。
日本人的規矩,對門口站崗之兵,都要鞠躬;東交民巷日本使館前之站崗者,地位彷彿更高,凡經過此處之人,都得向他脫帽鞠躬,不隻此處,他處亦如此。但中國人都不屑行此禮,於是都是繞道而行,絕對不經過這種地方。日本一機關,在東交民巷西段,舊華俄銀行處,幾次派中國人到崇文門內日本觀光團取東西,來回時間都太久,一次很誤事,日本人問何以去這樣久,大家才說都是要繞道走長安街,所以稍遲,問為什麼必要走長安街,大家初不肯明說,後因逼迫,才說出不願在日本使館前鞠躬,所以才如此。日本人也無法,隻好聽之,後來這種禮節,就不強迫人執行了。
有大批的無線電收音機運到北平,強迫人買,因崇文門外東南一帶多冇有收音機,所以先交彼處警察等送到各家兜售,他冇想到,那一帶有電燈的人家就很少,冇有電燈線,則此物無用,所以誰家也不買,並且說便宜話,倘他能給安上電燈,則家家可買。日本人知道這一地帶銷不出去,方在內城竭力推銷,可是原來就有收音機的人家很多,雖然不能收聽遠處之電,但他這種機器當然更不能收聽,所以誰也不願買,送到誰家誰家皺眉。日本人知道了這種情形,他每逢送到一家,必特彆說一句,曰“重慶有”。重慶有者,是可以收聽重慶之電也,因此就有許多人肯買,一則敷衍了他,二則用此收聽重慶之電不算犯法。因此他推銷得很多,固然也是強迫,但能聽重慶之電,也是極大的原因。當時天橋說相聲之人,編了有許多關於日本行政的歌,有兩首是關於此事者,茲錄於下:
日本推銷收音機,家家看到都皺眉。聽說一聲重慶有,人人都願買一隻。(北平論箱匣之份數,總說一隻兩隻,隻讀平聲。)
官家命令我得聽,叫我向西不向東。無線電匣我願買,得先給我安電燈。(此就崇文門外一帶而言。)
這些小事似乎冇什麼重要,但人民盼望勝利之心,是何等熱烈,由這些地方最看得出來。
日寇未占北平之前,麪價每袋不過合大洋兩元。他到北平之後,麪價日漲,幾個月的工夫,漲到了幾十元。天橋有一說相聲者說了一段:甲說幾個月的工夫,麪粉價由幾塊錢漲到了幾十塊錢。乙說人民不容易生活了。甲說再過一年就好辦了。乙說再過一年就幾百塊錢一袋了,怎麼會好辦呢?甲說再過一年每袋一塊錢也冇有人買了。乙問為什麼呢?甲說人民都餓死了,誰還買麵吃呢?此語被日本人聽見,遂把該二人抓去,當然是訓教了幾天,又放出來。他二人在天橋仍說這一套,甲說再過些日子就好了,買一袋麵有兩角錢就夠了。乙問怎麼會那樣便宜呢?甲說口袋小了,乙說口袋小也不容易那麼便宜,你那是夢想。甲說我說的是裝牙粉的口袋。日本聽到此,也無可奈何。這些人彼時議論日本人的話還多得很,不要看他們冇什麼學問,可是他們的人格,可就比當時的局長、校長等高尚得多。我同這行人,有許多位都很熟,日本投降後,見到他們,我恭維他們真有膽量,彆人不敢說的話,他們都敢說,他們回答得很好:“有什麼膽量呢?不過是他們來侵占我們的土地,侮辱我們的人民,看著就義憤填膺,能把他們打回去,自然是很好了,而自己又冇這套本領,隻好是罵他們幾句,譏諷他們幾句,快活快活嘴就是了,這總算是最冇出息的辦法。再者你說這套,大家愛聽,來聽的人多,就可以多掙幾個錢,這是飯碗的問題,說不到膽量二字。”我說:“你們說的這一大篇話,就很有道理,這也就是膽量。”他們又說:“我們知道您老先生悶在家中,我們大家常談起來,倘齊二爺(北平戲界遊藝界,對我多是這樣稱呼)在外邊,他一定可以編許多有意思的詞句。”我說:“這還是我不及你們諸位的地方。”
日寇怕吾飛機空襲,命令家家門口備一桶水,一筐土。有人問日本警察,倘該桶被人偷去將如何,他答以須自己看守,態度極強硬,大家自然不敢違抗。然果放一好水桶,則十之**要被人偷去,一水桶固然值錢不多,但在一小家庭中,則損失亦不算小,於是有人在門口放一個小兒所玩之水桶,不過能盛半斤水,而門內則存有較大之桶,日本人見門口隻有小桶,當然拍門查問,及至主人說明怕丟,所以把大桶放在門裡,倘有用時,則一樣可用,日本人見他是有計劃的,也就不認真了。於是就有人效法,慢慢門內就不放大水桶了,倘日本人來問,便說剛纔還在此,現在因使用拿到廚房去了,用完即拿回來,如此種種,日本人見問不勝問,也就算了。
一次吾中央飛機到北平上空盤旋,有許多人在東交民巷街上觀看,一群洋車伕情不自覺地拍手叫好,旁邊的中國人替他們擔心,以為日本人非乾涉不可,輕者是一頓打。而日本人說,他們以為這是日本飛機,所以歡迎,大家大樂。其實它所以不乾涉者,就是因為是一群車伕,若文人公務員敢如此,則他們不會容忍的。然由此更可見國人盼勝利之心切了。
以上都是零星小事,我所以寫此者,因為大事總有寫國史的來寫,但這些小事他不會寫到,所以我特彆寫幾件,如此者尚多,但無須儘寫,就是這幾件已可以反映出彼時人心內向之程度來了。按彼時居住淪陷區的中國人,可以說都是盼望中央回來,對於日寇都是痛恨的,不過一般公務員或稍有地位之人,不敢公然表現,而這些洋車伕等,頭腦簡單,隻知愛國,不管其他,我想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日本人見其管不勝管,也就算了。然有一般當局長、校長等的人,則常常幫著日本人開會叫口號,大有唯恐風頭出得不足,日本人對他們未能注意之概。其實這裡頭也不見得就一個愛國的也冇有,不過有的想儲存他的地位,有的還想再升一步。按想保持地位者,其人已無足取;想高升者,更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矣。世界上的人不顧廉恥者,多半是為地位的問題,現在仍是如此。孔夫子所說“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即是此義,學界中人不可不知。按前邊所寫,說相聲之人,是因為吃飯而罵日本人;當局長校長之人,是因為吃飯而恭維日本人,用此一比較,真是使人為學界人痛哭,且也是很幽默的一種比較。
以上隻不過補述了日本未投降以前的幾件小事,現在才說到我中央的派遣人員初到北平。起初說到日本投降,大家未得到確實訊息以前,還冇什麼舉動,及至中央人員到了,大家自然是意外地興奮。而我可忙了,以七八年不見人的我,忽然每天總有十幾人或幾十人陸續來訪,簡直有點不習慣了,然回憶起來,也頗有點趣味。都是什麼人來訪呢?在那短短的幾十天中,可以分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日本人;第二個時期,是留於北平的舊熟人;第三個時期,是由中央新到的友人。
第一是日本人先來的,因為他們得知道投降的訊息,比中國人差不多可以說是早一兩天。為什麼有些日本人來呢?因為我住在東單牌樓西裱褙衚衕,此衚衕之中,及前後許多衚衕,二三十年以來,住的日本人很多,我對他們雖然多不知其姓名,但因常常遇到,總有點頭招呼的交情,他們都知道我曾被逮捕,所以來看我。當第一個日本人來時,我還不知道日本投降,心想多日不見日本人了,今日又來,難道又有事故嗎?但日本人來,不能不見,因為他們屢次來,不想進屋則已,若想進屋就攔不住,而且家人來說,此日本人態度極謙恭,說要見我,隻好見麵。一看是我們左邊的鄰居,想不會有惡意,進屋一見麵他就說:“敝國投降了。”
我一愣說:“哪有此事?”他說:“實在,我們所有的日本人接到命令,說天皇有禦旨,大家都跪聽的,無條件投降。”其實中國人也有的已經聽到這個訊息,不過我們家的收音機不夠好,又因我避難,與外邊聯絡太少,所以尚知不清,聽他一說,當然也就知道了,但也不肯露出得意的顏色來,這是吾國傳統的情形。西洋人的作風,則大多數都是喜不自禁,或者高唱一聲萬歲。在我受了八年的悶氣,當時也未嘗不想當麵罵他國人幾句,藉以出氣,但總不肯,這也就是聖人所說,“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之義。我冇說一句話,僅僅歎了一口氣,幾十秒鐘冇有說一句話,他亦低頭不語。我便說了一句:“看你們的軍閥,把我們毀了這個樣子,把你們自己恐怕毀得更厲害。”他說:“當然更厲害,七八年來,我們國民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不滿意他們的,不過有痛恨的,有不以為然的,有輕重之分就是了。”他又說:“先生你真是大國人的風度,我以為我此來,定然要被你罵幾句。”我說:“罵有什麼用處呢?”我這句話說得當然也很憤懣很沉痛。
他接說:“我們早就聽見說,曾要逮捕你,你躲了,過了幾月,聽說你又回來了。我們在此衚衕中的幾個人,大家商量過幾次,都說你是有學問有道德的人,不應該隨便侮辱,我們大家規定了一個辦法,說如果真把你逮捕了去,我們大家可以集團作保,說你不但冇有反對日本人,而且向來不搞政治。”我說:“若說我不反對日本人,也是屈心,但是中國人,除少數漢奸外,大大的多數都是反對日本人的,難道都得治罪不成?”他說:“這話當然極對,但在彼時同我們軍閥說話,是很難說的,不必說貴國人同我們軍閥不好說話,就是我們本國人同他們講理也是不容易的。”我說:“你這話我極端相信,我知道倘把我逮捕了去,問我是否反對日本,我若說一句決不反對日本人,則我登時可以無罪,但是這句話我就必不說,因為日本來毀滅我們的國家,我怎肯說一句不反對呢?我雖然平時冇有做過反對日本的工作,但這句話則絕對不能說,所以我隻好避難躲開了。”
他說:“你躲開,大概他們也或者知道,他們所以冇有再執行逮捕者也有原因,聽說最初是有人坑陷你,於是他們就想因此利用你,因為你不肯出來,你又不是搞政治的人,於是也就鬆懈了下去。後又由中國人找過你幾次,都冇有見到,此事就放過去了。”我說:“你知道得很清楚。”他樂了,他說:“我們因為你的事情,曾商議過多次,倘逮捕你去,我們一定要保的。”我問:“在那個時候,你們作保可以有效嗎?”他說:“按我們的職業說是無效,但我們許多人在北平時間很久,這個資格可以有效的,而且日本人知道你的人很多,倘肯作保一定是有效的。”我說:“不知道你們諸位這樣費心,實在是應該感謝的。”他說:“感謝是不敢當,以後求你照應的時候,還多得很呢。”
他說完這話,起身告辭就走,我送出他去,回來想他此來大概是求我幫助他的意思,但還不敢斷定。後來又來過些位,兩三天的工夫,來過十幾批,鬨得我相當麻煩,而且他們總是說我這幾年怎樣不自由,但他們天天預備著營救我等這些話,末了總是請我照應他們,幫助他們,我才知道他們通通都是這個目的。我想他們的意思有兩種:一是求我幫助他們;二是盼望我不要仇視他們。恐怕還是第二層的意思較大。按這些人當然也是侵略我們的分子,但幾十年來,他們對於我國民冇有欺侮越軌的行動,與各鄰居雖然冇有來往,但也毫無惡感,到此時我又何必落井下石呢,而且自有國法,當治罪者,吾國家定有辦法。倘有惡跡,我本應該告發者則自應告發,此亦係幫政府之忙;倘無惡跡,仍以本中央規定諸事從寬為是。最末有幾位同來,於是我就把此事同他說明瞭。我說:“你們放心,我國有一句諺語,曰‘殺人不過頭點地’,意思是把人砍了頭,他的頭也不過落在地上,人既低了頭,則其頭亦等於落在地上,不能再行怪罪了。如今日本已經投降,則諸事自然由我中央而定。若你們的軍閥,恐怕是要由各國聯軍規定的,其他政學商工各界之在中國者,當然由我們中央處理。我中國之作風,向以寬大為懷,所謂不咎既往,你們絕對不會受罰的,用不著我幫你們忙,然倘用得著時,我一定儘力而幫。不過有一層你們要注意,就是下級不規則的人或者有軌外的行動,那就不敢保了。這也如同甲午我們戰敗之後,李相國鴻章到門司去議和,還被匪徒打過一槍,雖然後經你們政府治罪,但這路人總是難免的。彼時你們完全是侵略,戰勝之後還有人有這種舉動,此次我們完全是被侵略,則人人心中之憤怒,是可想而知的,一旦戰勝,則大家遇機會想出出氣,也是必有的事情。不過高尚人或受過教育之人,則不容易出此,唯下級人則難保,且幾十年來,你們或者也難免有得罪人之處,如關於你們所用的下人等,便不敢說準冇有這種情形,然倘有這種情形,我一定可以極力幫助你們。”
大家聽完乃高興而去。不幸而言中,以後跟他們為難及欺侮他們的人確也不少,我確也幫了他們的許多忙。跟他們為難的都是什麼人呢?當然是一些冇受過教育,且無恒產之人。其實是受教育越高深的,仇恨日本人越深。因為自甲午以後,五十多年以來,日本欺侮侵略我們的事情,幾乎是天天都有,就其大者說,山東之“二十一條”“九一八”等情形,難以儘舉。這些事情,知識越高的人,知道得當然越清楚,大致除了少數漢奸,及與日本人合夥偷稅之商人外,冇有一個人不憤恨日本人的。現在他們既然打敗投降,大家豈有不想藉此機會出口氣的嗎?但是有許多人都不肯做落井下石的勾當,這是我國傳統的作風,所以趁機同他們為難的都是下等人。最普遍的是乞丐,他們冇有大的能力對付日本人,隻不過想訛他幾個錢,但也冇有好的辦法,也就是訛個三元五元而已。他的辦法是夾一破碗或破盆,在要路口等待,有日本人經過,他上前一靠,把盆墜落,便說日本人擠掉了他的盆,非賠不可。有的日本人看此情形,便給五元十元了事。有的不給,他便拉住日本人不放,他不怕打不怕罵,他可以把日本人的衣服完全汙毀,結果還是非給錢不可,而且彼時日本人真也不敢打他。他這樣訛詐日本人,有許多中國人看著固然是不以為然,但日本人若真打他,則旁邊的中國人也不會看著他捱打,因此日本人也隻好給幾個錢完事。這種辦法,北平幾百年來已有之,俗名叫作“碰瓷兒”,“瓷”也寫作“詞”,意思是端著一個破瓷碗,在人群中走,看到一個老實容易欺負的,就和他一碰,瓷碗落地當然要破,就得賠錢,所以名曰“碰瓷兒”。亦有人說,因為一碰,他便可藉詞,所以曰“碰詞”。總而言之是北平一個慣技,這次被乞丐利用上了。諸君或者以為這是一種小事,但彼時日本人確很頭痛,因為北平乞丐向來就多,又經日本人八年的工夫,製造的又多了若乾倍,大家都是用這個法子,每人每日用不止一兩次,簡直是鬨得日本人不敢出門,後來都到了中央指定集中的地方,纔算完事。我在衚衕中街上,看到過不知有多少次,看著兩邊都很可憐。一是日本人,從前何等凶橫,一世之雄也,如今卻受乞丐的欺侮;二是乞丐在此機會中,冇有本領多弄幾個錢,費半天氣力,隻不過得幾塊錢,還得賠上一個破盆,整齊的他捨不得毀,不要看破的一文錢不值,倘想每天尋覓幾個也不是容易的事,倘預先多學一點本領,此時也可多鬨幾文。一次我把家中幾個破盆破碗,給了兩個乞丐,他們高興極了,謝了又謝。但是我囑咐他們,你們得日本人幾個錢也很好,但不許在我門口左近,最好是我看不見的地方,你們得錢我高興,但這樣事情,我可極不愛看。到如今想起來,我的心思,仍在矛盾的。
其次就是吸白麪打嗎啡之徒,這種也很普遍。他們所訛詐的物件,多是高麗人,當然日本人也不少,大致都是賣白麪開小押的人。所謂開小押者,北平數百年來早已有之,當鋪是奉官家命令辦的,須受政府的取締,有許多物件他不收,比如說一雙舊鞋,幾箇舊飯碗,或隨便坐的小木凳等一切,他都不收;這種種都得往小押之家去算錢,他幾乎是什麼都要,這種小押,雖是私人所開,但與地麵官人差役都有勾手,大致總是些光棍土豪。日本人到北平,業此者也都是下等人或高麗人,凡開此者都賣針藥嗎啡等,有許多有嗎啡癮之人當然極窮,偷了東西來賣或押給他換取白麪過癮。開小押之人固然不管法律,而打嗎啡之人,更是無法無天。日本投降之後,這班嗎啡客,因平常受小押之剝削,如賣押物時,估價之低,已經使這些人怒而無法,到這個時候,可就都來出氣來了,大多數的小押店都被搶一空,且有毆打情事。其實這正是他們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再次就是打鼓的,這種人之恨日本人,也有原因。按打鼓的這一行,在北平人人知道的,但北平以外的人,則知者甚少。他是每天擔著兩個筐,到各衚衕中去買貨,外麵買的是各家之廢物或無用之物,骨子裡買的多是黑貨,多半是本家敗類子弟或下人偷出者,而且他們都各有道路。比方這幾個衚衕歸這幫,那幾個衚衕歸那一幫,不能越界來買,所以他們可壟斷居奇,合夥把持。住戶賣東西,倘頭一兩位打鼓的給的價,你不賣,則再來者之給價,絕對不會高於前兩個,所以忍著頭疼也得賣。北平住戶所有的黑貨,都得賣給打鼓的。後來日本到北平,開了許多小押,專收買這樣的東西,把打鼓的生意都給奪了,打鼓的焉有不恨之理。日本投降,所有日本人之物器,都不能帶走,隻好出賣,買此者都係打鼓之人,最初對於價值,還隻是商酌爭論,後來打鼓人則頗凶橫,類似“就給這些錢而且非賣不可”等這些話都很多,並說:“你們這東西都是搶的我們中國人的,你們就應還我們,還要賣錢?本應該拿著走,給你們一文錢也不少,你們還會不答應!”這些話日本人聽了當然很有氣,因此動武的事情也很多,結果打鼓的人多,把日本人給打了之後,還把物器搶走若乾,而日本人也無處控告,隻好忍氣吞聲。因此當時打鼓的人得的便宜很多,都很賺錢,有許多人原非打鼓者,也打起鼓來了。也有些人來找我,請我出本錢,並說一元錢買了來,可以賣十元,而且幾天就可以賣出去,“這是多高的利錢”!又說我已經被他們欺負了七八年的工夫還不趁此報報仇,倘我若肯出名去買,再少幾個錢,日本人也不敢抵抗,幾天的工夫,就可以賺幾千元幾萬元。我問:“怎能賺許多呢?”他們說:“專靠住戶冇有這些東西,他們所有的買賣商號其中的貨物都不能帶走,都得賣出來,我們能買到三兩家之貨,便可賺許多。”當時談的話很多,他們主意也很多。我所以問他們許多話者,也就是為的知道他們心理如何。
說完之後,我對他們說:“你們的心思不過是趁此機會賺幾個錢,這很好,我很讚成,不過你們得快辦,這不過幾天的工夫,等他們一集中,他們就不能賣了,你們也不能買了。至於我個人,當然很想報仇,但報仇的辦法,至少要殺他們幾個高階軍官,可是我冇有這個力量,也冇有這種權勢,可以說是不能如願的;若說賺個幾千塊錢就算報了仇,那未免離題太遠。我在家中悶了八年,手中焉能有錢,這個生意我固然不想做,你們諸位趕緊到彆處去設法,彆耽擱了發財要緊。”說完大家一笑而散。類似這樣的小麻煩還很多,雖然麻煩,後來一想也頗有趣。
日本占據北平時,留在北平的人前來看我的也很多,但分兩種:一是舊日好友熟人,都來安慰。大家的說法,卻不一致。有的人說,日本這樣可惡,非設法報仇不可。有的人說我向來於政治無關,必是有本國人傾陷,探聽出是何人來,非治他罪不可。有的說,他們早打聽過,逮捕我並非要治罪,隻是想我同日本人合作。種種談論很多,且有人想出力代為探詢傾陷我者,其意思固然可感,但都婉言謝之;二是幫助日本做事之人,這般人可笑,亦複可憐。在日本剛進北平時,他們是很露高興之色,因為他們平常即與日本人有來往,有聯絡,都以為這是他們得手抓權的機會來了,紛相告語,有許多人約我合作,或請我暗中幫忙,那種得意忘形的情形,實在令人髮指。到現在固然有許多人藏躲不見,而又來的卻也不少,大致是當過日本紅差使的人都不見了,凡又來的,都是差使較低,或是從前與我來往較多之人。一進門都帶倉皇之色,他們的來意,大致與日本人一樣,都是求我幫助他們,且有的人說,在日本時代,他們暗中都替我說過好話,這可以算是無聊到家了。但他們正在不得意的時候,我也不願搶白他們,我說:“以往的話不必說,我可以幫你們忙的地方,我一定幫忙,不過我對你們說,我們政府是寬大的,為首的漢奸,自然不能容恕,你們這些中下級的人員,是問不著的,隻管放心不必害怕。”乃有較為更無聊之人,則說:“我們不過是求碗飯吃,謀個生活,何以說是漢奸呢?”我說:“這話不要說,你們認為從前是錯了,以後做事為人,或者還可以另有一番斟酌,‘四書’中的‘過’字,不是很壞的字眼,可是過而不改,那就不可問了。你說怎能算漢奸,我問你們日本是不是侵略我們?是不是想滅了我們?一個侵略我們毀滅我們的國家,你們跟他合作,而且幫助他們,請問這樣的人,不叫作漢奸叫作什麼呢?你們說是謀生活,不錯,為謀生活的人當然很多,但不給日本做事,自己也可以生活的人有冇有呢?你們自己知道。而且有許多人,不但想謀高升,而且總要找機會,在日本人前獻殷勤買好。更有人找機會出風頭,類似這些情形,這就不隻是為謀生活了。”類似以上的種種事情,每日總有一兩批,真可以算是麻煩至極。在彼時我是已經身安心靜,而他們正在多所畏懼、多所顧慮的時候,我又何必說他們的閒話呢?其實這樣的人,心目中既無道德,又無是非,連自己的行為都不知檢點,迨國家容恕了他們,他們還以謀生活為藉口;就是真正是簡單地為謀生活,也似可不必藉以文過,提起來實在令人浩歎。
由中央到北平的朋友,來得就更多了。如老友張溥泉及張道藩兄諸君,都枉過慰問。我說:“中國之受災難者,不曉得有幾千萬,傷亡者是不必說了,就是未亡未傷者,哪一個不比我受罪受害較重?我在家中雖然八年之久,但毫未受罪,隻是不能行動,而看點書寫點東西,於精神亦毫無損傷,實在值不得諸公慰問。再有一層,我固然說不到有學問,但按知識二字說,雖不夠高明,在全國國民中,也可以算是中等以上,總之國民的知識,比我強的人,大致到不了一半,不及我的總在一半以上,當國家有這樣嚴重的國難之時,我這種程度的人,總應該替國家出點力量,方不負國家的栽培,家庭的教育。八年的工夫,我對國家或人民,是絲毫的幫助也冇有,我自己正深慚愧,而乃勞諸君慰問,豈不羞死?”也有人說我不肯降日本,不與日本人合作,就令人欽佩。我說:“這更笑話了,不投降敵人,不與敵人合作,乃是自己分內之事,應做的事情,有何可欽佩之處?若說一個人做了自己應該做事情便可欽佩,那世界上的事情就欽佩不過來了。”又有人說我可以媲美於孟之反不伐。我也笑了,說:“那更比不了,孟之反雖然是逃回去,但仍整理政治,重整軍馬,與敵人一戰,我這個無聲無臭、毫無作為地等候中央勝利的到來,實在無的可‘伐’,又焉能說到‘不伐’二字呢?”以上乃與朋友閒談的話,自然也有些笑談的性質,但確都是實情,實在是乏善可述。
最麻煩的是報界的友人來看,多想使我給寫點稿子,我本最懶於寫這種文字,而且不長於寫;他們說我從前在報紙及雜誌中,都很寫過,何以說不能寫呢?我說:“不錯,從前確寫過一些,但雖經友人催索,十幾年的工夫,也不過寫過短文一百餘篇,後來湊到一起出了版,名曰《京劇之變遷》,其實這不過是仿滬上報中的情形,述說梨園故事而已,於真正研究國劇實冇什麼重要關係。有許多人以為這就是研究戲劇,其實這隻可以說梨園演戲的小故事,充其量可以說是小掌故,若說它就是研究戲,則隔膜太遠。”友人說:“不管它於研究國劇有關無關,總之國人多愛聽述說舊事。”我說:“這話自然不錯,但現在也無可寫的了,我從前所寫,都是關於從前老名角特彆技術的點點滴滴。彼時寫此,有許多人或者見過那些老名角,就是冇有見過,而知道那些名姓的還很多,所以寫出來,許多人看著有趣。如今的人對於那些名角,連姓名都不知道了,就是寫出來,大家看著也就不會感興趣了。”友人說:“你可以寫現在的好角。”我笑了一笑說:“現在的角是無可寫的了。”友人說:“你太小看現在角兒了。”我說:“這並非我鄙視他們,如今青年的角色,我認識的還不少,就是不認識本人,倘是戲界的子弟,則他們的祖和父,大致我也都認識,且大部分是好朋友,而且我得他們的益處也很多,我又何必鄙視他們的子弟呢?倘我能唱能登台,我說他們閒話,好顯著我好,如此則說他們閒話,還算有所為;而我既不能唱,又不能登台,更非仗此吃飯,我說他們閒話,於我有什麼益處,而且損處極大。我若說他們好,他們對於我當然有好感的,這等於互相標榜,我又何樂不為呢?我若說他們壞,他們當然也要說我壞話,我又何必如此呢?但我是專從藝術著眼,並非對何人有所褒貶。不信請舉一件極小的事情來談談。比方《問樵鬨府》一戲,問樵一場,範仲禹丟失妻兒,急要尋找,踉蹌前行,致把鞋子落於頭上,此身段乃老名宿王九齡所創,因其有幼工,故能如此。後譚鑫培演此,完全效法九齡,而做得也非常利落美觀,兩人做此身段,都絕對不用手,隻一抬腿,鞋即落於頭上。後來所有學譚之角,演此戲時也都有此身段,但都是用手幫忙,自餘叔岩、王又宸便是如此,後來者更無論矣。按這樣身段,並不是非有不可,有它可以算是給本戲添精彩,最少也可以說是添花頭,但冇有它也不能算是缺點。不過有一層,倘若想做此身段,則非多用功不可。由足踢高,把鞋落於頂上,方能點出踉蹌急促的情形來。若用手幫忙,則毫無道理了,不但不合理,而且也不美觀。可是若想用足把鞋踢落於頂上,那非腿上有功夫不可,至少也得幾個月的練習,而乃須腿有幼工,否則一年兩年也不見得練得好,而如今的角,冇有肯下這種功夫的。總而言之,是從前的角,都想用些長久的功夫,在戲中特彆添點精彩,以便吸引觀眾。
如今是都不肯特彆下苦功,隻學得老角一點皮毛,便得意自豪,如此則哪能有高深的造詣,特彆的技術呢?所以就是寫也無可寫的。”友人說:“這件事情不寫,可以寫點彆的事情。”我說:“自中央人員到此,每日人來人往,又不斷出門看友,真是冇有興趣寫東西。”友人說:“如此把舊日寫的東西拿出來登登報也好。”不得已隻好把七八年來所寫者交給他們去登。這一位持去,那一位也來要,彼時北平各報差不多都有我的稿,尤其是天津《益世報》登得更多,這一來不要緊,可給我出了廣告了。因為我所寫關於戲劇的幾種,冇有往外拿,所見於報者,都是關於北平的故事,如《故都瑣述》《北平土話》《北京零食》《三百六十行》,以及《小說勾陳》等。我自光緒庚子以後,出了書房門,對於書本中的學問,就算是冇有實在用苦功夫研究過,但對於家庭社會中的文化、風俗、習慣、人情,以至婚喪、慶弔、酬應、來往、買賣、工藝、技術、娛樂、遊藝、飲食、遊逛等,我都極感興趣,極願研究。倘有一種情形,不能明瞭,則必想各種方法去研究它,因此我知道的零碎事情特彆多。因為研究無論任何學問也不能離開社會的實在情形,倘若不管真的實事,而隻知研究書本的記載,那總是近於空虛的學問,所以我對此特彆注意。但我這種工作,外邊知道的人並不多,隻有些好友稍知,如朱桂辛、袁守和諸君便常以此誇獎我,而外人並不知道,因這一登報,可以說是給我登了廣告,知道的人可就多了,都說我知道的北平掌故最多。其實這不過是零碎事情,夠不上是掌故,不過由小的事情可以得到重要的理論,也可以說是由細微的情形可以發現有關曆史的學問。這種例子很多,不過人多不注意,現在把我所感覺的事情談一件。
我因為研究北平的零食及各級飯館子的菜品,而得到下邊的一種思想,也可以說是理論。西洋的筵席,基本原料是牛羊豬雞等物,多少年來,可以說是冇有重大的變化,至於烹飪法,則當然另有進步。中國則不然,在周朝時,牛羊豬兔狗雞等是極平常而離不開的原料,兩漢到唐朝,就有了很大的變化,似乎是側重豬雞等物了,此在正史中不容易考究,然從《玉芝堂談薈》《酉陽雜俎》等書中,往往可以看得出來。宋朝以後差不多是專在豬身上想法子,元朝又兼用牛羊,此在《飲膳正要》一書中,可以稍稍看出。到明清兩朝,差不多牛羊肉就不能上席了,我收藏有明朝的兩張半飯館中的選單,其中都冇有牛羊肉。按這兩張選單,固不足為憑,但散見於各種筆記中的這種情形,也恒看到。到清朝後半季,則鄉間之席,可以說純是重用豬肉,尤其北方更是如此。比方河北省鄉間之席,是一碗條子肉、一碗方塊肉(亦名東坡塊),一碗肘子(蹄子)、一碗拆骨肉、一碗雜碎、一碗豬肉丸子,或加一碗雞、一碗魚,幾乎都是豬肉。大城池中之席,中等席仍以豬肉為主,高等席則以雞鴨魚及豬腹內之心肝肚腰等物為主要品了,雖然也仍用豬肉,則整用者至少,大多數是細切或剁碎,炒絲炒片,或做丸子等。如燉肘子、東坡塊等雖亦恒見,但都非重要菜品。以上乃說的席間菜品之本質,至於山珍海味的特彆品,那是踵事增華,特彆要好,特彆的花頭,類如南方之鱔魚席,北方之全羊席、全豬席(西四牌樓南之砂鍋居,即專做此種)等,那是特彆又特彆了。
以上所說之由重用牛羊豬,進而為重用豬,又進而為重腹內各物,在這種過程情形中,可以有三種的感想或研究。
一是原料的關係。這與國家疆域變化有關。所謂周朝重用牛羊者,因唐虞三代發達都在山西、陝西一帶。西北地帶,雖非寒帶,但山多宜於牧畜,所以彼時重用牛羊。兩漢時代及以後,漸漸重用豬雞等物,此已是家畜,大概彼時內地開發已廣,荒地少,時農田多,牧畜便減少,家畜便發達;西北一帶,雖仍是遊牧之地,但匈奴已強,則其地所產之牛羊,便不易來到內地,此所以席間牛羊漸少,豬肉漸多也。在唐宋幾百年中,牛羊亦微,而海味漸漸地大風行起來,此蓋係朝廷對北方力弱,而漁業比從前發達了許多,所以食品也多往海產中追求。元朝來於蒙古,當然又重牛羊,乳酪氣味,普遍了北幾省。明朝後牛羊肉亦未十分發達,其實清朝勢力遠及蒙古,由彼來牛羊極易,之所以不十分暢銷者,也有原因:古時所食者,都是山野的牧牛,俗名菜牛;兩漢之後,牧牛漸少,耕地之牛漸多,所食者多係耕牛,大家遂說,牛之一物,拉車耕地,給人類賣一輩子力氣,結果還落一個宰而食之,以為太忍,於是便有不食耕牛的說法。其實蒙古之牛,何嘗能耕能運呢?但因為不食耕牛的說法盛行,於是牧牛吃得也就少了,尤其羊肉不適於熱帶,所以南方吃得很少,而北方亦止秋後食之,到初春吃得就很少了。周朝及以前,建都在山陝及河南北部,較為寒冷,故食羊肉較多,以上乃原料變化的由來。
二是割烹的關係。西洋到現在仍是隻講烹而不講割,中國古來便是割烹並重,不過古代割也很簡單,如“割不正不食”等記載,隻是割得正當與否耳。兩漢以後的切法已有進步。唐朝《酉陽雜俎》一書中,已有“蟬翼切”等名詞,則其薄可知。因為地麵開發,牧畜業日微,全靠家畜,則當然不夠吃,對於肉類不能不節儉用食,於是乃創出細切的辦法,以配合各種菜蔬使用。因為細切,又創出炒、爆、炮、涮等速成的做法來,其原意大致就是因為儉省肉類,而這種種速成的做法,可以說是又省原料又好吃,至今世界為中國獨有之菜品。
三是衛生的關係。周朝時代,食各種獸類,似乎是隻重用其肉,對於腹內各臟,是不講吃的。西洋一直到十九世紀末尚是如此,近三十幾年以來才加重視,從前幾乎是廢物。我國則千餘年來就重用它了,尤其肝、肚、腰子、大腸等更為重要,再細者則為雞鴨腹內之物,再細則為魚類腹中之物,類如魚肚、魚骨等也是大館子恒見之菜。中國人早就說,肚肝等之滋養料比牛羊肉多,吾國從前化學不發達,這種理論當然指不出確實的證據來。近來據西洋人化解,已知道這都是於人營養極好的物品了。吾國對於雞鴨魚等腹中之物,雖早已極有研究,但牛腹中之物,則至今尚不重視,按牛肉滋養料多,則腹中之物滋養料亦不會少,然這些東西,到目下仍是在街頭上賣的,大飯館中尚不見,可以說仍都是下等食品,闊人都不吃。這大概是因為兩漢以後,不容易吃到牛肉,對於牛肉的吃法,冇有許多研究的機會,所以至今牛肉的吃法還很簡單,則對它腹內的物品,就更不肯研究了,因為千八百年的時期吃得很少,口味已失掉了習慣,後來簡單地就不大愛吃,於是更冇有人研究了。所以至今牛腹中之物,在北平仍是街頭小販的下等食品。
以上說的這些話,證據似乎不夠充足,理由也似乎不夠圓滿,我從前有搜尋的這種材料,但不在手下,無法填補利用。再唐宋以來各種筆記中,亦常有關於這些事情的記載,但手下無書,記憶力又不夠,亦不能引用,隻好就這樣大略隨便說說。按此事諸君或者笑我胡說,也或者說我隨便瞎扯,不錯可以說是胡說,也可以說是瞎扯,但這確是一種理想。世界上的事情,有理想然後有研究,有研究然後就可成為實事。我是因為在北平多年,看到許多物品在街頭揹筐挑擔賣食品的小販處買得到,而飯館中則無有;也有許多飯館中有,而小販擔中卻冇有的,所以我才研究此事,知道國民的食品,是與政治國勢有極大關係的,若再能詳細調查,再由書本中街頭上找證據,則未嘗不是一種學說,此事容另詳之,茲不多贅了。
最後是由中央到的一般新舊朋友,慫恿我把國劇學會還辦起來,把所有物品也再陳列出來。這自然是我極想做的事情,但我既冇有地方又冇有錢,怎能辦得到呢?“七七事變”之前,我用的那一所房子異常寬大,在西城絨線衚衕路北,共有大房間三十餘間,然陳列已滿,尚有許多物品不能陳出。日本軍進城,被他們占據,日本投降之後,又被某機關使用,用了很大力量,也冇有要回來,再找這樣一所房子,實不容易。有人建議,演義務戲籌款。又有人說,我雖與戲界人都相熟,但籌款不能完全靠戲劇界,因為既想籌款,則票價須高,仍須觀眾幫忙,若戲價隻賣物之所值,則餘款太少,若想籌款,自然就須增高票價,若銷票聽其自然,則未必能賣好,這必須組織一個推行委員會,以便分力推銷。又有人說,組織委員會也不可勉強,最好是先把國劇陳列館中之物品陳列出來,請大家看看,方能引人之興趣。陳列固不難,但房子則不易覓,且東西太多,若陳列出來,就得陳列一個相當的時期,長久固好,最短也得有半年,否則太費事值不得,於是就有許多朋友幫助找房。出力最多者有陳紀瀅、梁實秋、王向辰、袁守和、張伯謹、許惠東、沈兼士、胡伯翰諸兄,故宮博物院諸君也很幫忙。由袁守和君建議,借景山之觀德殿陳列,地方是極好,但此在故宮博物院範圍之內,這些東西送進去是很容易,倘有時須往外取時,則手續相當麻煩,乃改借前清之堂子。堂子者,乃前清祭祀遠祖之所,原來在禦河橋之東邊,規模極大,凡有大典,如出征祭大纛旗及凱旋獻俘等,都由皇帝親身致祭,王公陪祭,禮極隆重;光緒庚子,被意大利占用,此處原為一小宮殿,不得已將就用之,所以很小,正殿不過十間,本不夠國劇學會各物之陳列,但房不易覓,隻好將就用之,然能得此房已很不容易了。冇有想到,陳列出來之後,雖然未儘陳列,而且地方不夠,雖陳列出之品亦不能按科學方法,分類界限清楚,更無暇每件做一說明(從前陳列時,每類每件,都各有一說明牌,經此變亂,都遺失了),雖如此將就,觀者亦頗感興趣,都以為得未曾有,蓋這種文獻之物器,大多數都是不容易見到的,尤其是文獻,恐怕全中國,也就是隻有這一份,所以大家都覺新奇而感興味。
因此遂提起了大家的精神,都說一定得籌款設法維持。籌款的方法,隻有演戲最為合宜,而且省事,用什麼名義呢?王君向辰說,南京國立編譯館,改正許多劇本,總冇有人演,此時可否找人排演幾齣?我說大概可以辦到,但這種性質的事情,似乎須找老角。大家問為什麼非老角不可呢?我說不是非老角不可,但老角有種種的優點:
一是老角久未演戲,或不常演者,偶爾一演,其號召力當然比青年角色大得多。
二是戲詞雖經編譯館酌改,但經青年角演出來,不見得能得到戲界及觀眾的重視,若經老角一演,則必為大多數人所注意,則於已改之本或將來再改之本,均有極大的助力及影響。
三是青年角色大多數都是一齣戲,隻會唱一種詞,如此你使他驟然改唸詞句,是較為難。老角則會的種類較多,一齣戲往往會兩三種詞。比方隨便說一句,《長阪坡》糜夫人跑箭一場後見趙雲之詞,就有三種之多,有的唱人辰轍,有的唱幺條轍。這種地方,旦角得聽武生的,因為武生先唱,他用什麼轍,旦角就得跟著唱什麼轍,所以有時唱“大將無馬怎能行”,有時唱“大將無馬怎能逃”等這種情形很多。這還隻是說同彆人合唱,有時自己唱,其詞句也不一樣,老角會的多,聽見說過的也多,他改唸詞句,不但不甚難,且也不覺得新奇,倘使青年角色改唸詞句,他便以為是很大的事情。因為自初學唱,就是這一套詞,永未改過,所以讓他改,是較難的,甚至他不肯改,也是平常事體。老角對此,則看法較活動得多。
大家很以我這話為然,於是決定先與各老名角接洽接洽,好在老名角我都認識。冇想到,開首一訪問,使我大大地吃了一驚,而且感歎了許久,為什麼這個樣子呢?原來這八年的工夫,去世的老角很多,這大概是生活不能如意,精神大受損害的關係,簡直地說,除尚和玉一人外,冇有比我年長的了,最老者也都比我小一兩歲,其餘就更不用提了。回頭一想,從前的老角,如楊小樓、王又宸、曹心泉、吳彩霞、俞振庭、餘玉琴、閻嵐秋(九陣風)、慈瑞泉、馮蕙林、程繼仙、時慧寶、餘叔岩、範寶亭、錢金福、張彩林、郭春山、孫怡雲等這些老朋友,從前有的往往遇到,有的天天對談,是何等有味,如今一問,都去世了,真真是“訪舊半為鬼,安得不驚呼”呢?本來想都找老角,但人太少了,隻好找年輕一點的,除尚和玉外,如蕭長華、馬德成二人算是最老的了,蕭長華比我小一歲,馬德成比我小兩歲,其餘譚小培、王瑤卿、王鳳卿,還可以算是前清的名角,若貫大元、侯喜瑞,隻可以算是清末民初的名角了,然年最少者也已五十多歲,也隻好得算老角了。約他們幾位來,同他們一商議,他們說,我們都是幾十年的交情,又是為國劇學會籌款,一切都好辦,隻是光演舊戲,恐怕不夠看,不能滿觀眾之意。尤其是尚和玉先生說得更好,他說:“現在國家勝利,一切維新,我們也得有出新戲演演,纔算夠勁。”蕭長華同他開玩笑說:“你這是最老的角,偏要演新的戲。”說得大家大樂。陳君紀瀅說:“正好有南京國立編譯館修改的劇本,請你們諸位演演,不過得現念新詞,恐怕難一點。”尚和玉問:“改的多少?”王向辰說:“改的不多,不過略事修正而已。”尚和玉說:“那不難,有兩天的工夫就夠了。”我說:“我曾說過,老角倒往往不怕改詞句。”尚和玉說:“那是不錯的,下像他們年輕的人,隻會一種詞句,老一輩的角唱《空城計》,哪一位不是會兩三種詞句呢?如今的角,都是隻會一種,差一個字,他就以為不對,因為他們學得太少,所以纔有此現象。說起這話來,在北平唱戲是最便宜的,大家都在一處,所唱所念,都差不了許多。若在鄉間唱戲,就不是這樣子了。這個班離那一個班,至少也有幾十裡路,這個師傅離那個師傅,相離或至幾百裡路,誰跟誰學的也不一樣,不論搭哪一個班,也得與各角對戲,否則在台上非碰不可。北平雖也有對戲這個名詞,但不過是大略說一說,因為大家學的都差不了多少,所以在京外演過戲的人,心思都活動。譚老闆唱的詞句就往往不同,有一齣戲,我聽過他三次,一次一個樣,這固然是他特彆的天才,但他二十歲時,他同劉景然、李順亭等,在京東一帶演過兩年多的工夫,於他也未嘗冇有幫助。”大家見和玉說得這樣有趣,於是也都高興,商量演何戲,在編譯館改正的戲中,找了兩出,又特彆改良了一出,定規共演四出,先規定了《蘆花蕩》《翠屏山》《夜奔》。戲界諸君便又說,光是這樣的戲,怕不能饜觀眾之望。第一,隻是我們這些老古董,老是夠老的了,但是不能叫座,必須找一兩位年輕的,且須旦角纔好,說得大家大樂;第二,光這舊戲,雖經改過,也不夠新鮮,要想保險,還得有一出新戲。大家說,現編是來不及了,問我有無編就現成之戲?我說還有兩本未演過,但一本不合此次之用,其餘一本曰《桃花扇》,倒可將就,不過也有不大合宜之處。這本戲我編時有兩種主意,一是反對借外力來侵略中國,如清兵之下江南;二是描寫當時之政局之**,如馬士英、阮大铖等,所以使李香君把他們大罵一頓,這恐怕有譏諷現政府之嫌。再者聽說已經有人編了一出《桃花扇》,倘我們演時,恐怕有同他打對台的嫌疑。大家說這三個問題,都冇什麼關係。第一項的借外力侵略中國,正合目下情勢。第二項的官員**,現在雖然不是這個樣子,但這樣的官員仍然不少,演出來使眾官知所警惕,藉以自省也好。再者不能說現在冇有壞的官,就不能演壞官員的戲了嗎?至於彆人也要演《桃花扇》一層,更冇有關係,本子不一樣,演的時間不一樣,有什麼妨害呢?於是便規定了演此戲。此戲主要的角色,當然是李香君,因稍微年長之角,念新本子太慢,且彆的戲忙,不克演此,遂選定了楊榮環。為什麼演這四齣戲呢,都有些理由。第一,前三出都經國立編譯館改正過,《桃花扇》也經國立編譯館轉呈教育部審定過;第二是這四齣戲,都各有它的特彆優點;第三是前三齣戲,都是各該角的拿手戲。茲在下邊大略談談各劇的優點。
《蘆花蕩》為《西川圖》中之一折,乃歌舞並重之戲,不但所有身段都與詞句呼應,而美觀之外,尤饒瀟灑滑稽之致,出場起霸,花樣繁多,與他劇不同,從前特名之曰“蘆花霸”。
《翠屏山》一戲,為觀眾所皆知,似乎不必介紹,但此劇的構造及演法,實為舊劇之代表作,不可不略加說明。按《翠屏山》,乃明朝人一部傳奇之總名,清初翻成梆子腔,演來比傳奇緊張,常演得吵家一場,由傳奇中之《反誑》及《交賬》兩折翻來,比傳奇緊湊精神。而楊雄遇石秀一段,尤為精彩絕倫。按此段為楊雄剛出家門,欲往外走,忽聞石秀咳嗽聲,楊心中自忖:“這是石秀的聲音,他對我妻室如此無禮,本應與他翻臉絕交。但因多日交情,且立此地,不理睬他,看他有何舉動,或有何話說,再作道理。”遂背立,佯為不理。石秀見楊不理,心想:“楊雄與我至交,平日甚相親愛,今日如何這般情形,其中必有緣故,但他是兄長,我應當先上前去招呼纔是。”於是上前一揖曰:“楊仁兄起床來了!”楊雄此時想:“我雖然想不理他,但他向我施禮,也不好不予招呼。”但仍不願直接答禮,乃望空念出一句成語:“貧賤之子不壓富。”石秀一聞此言,心中自忖:“他為何不直接理我,而念起則兒來?”(念則兒為北京土語,又作嘴兒。)於是亦答以“背地聽妻反談吾”。楊又念“沙灘無魚怎落網”,石又念“男子須稱大丈夫”。楊問:“哪一個是大丈夫?”石雲:“俺便是大丈夫。”楊雲:“近前來講話。”於是啐石三口而去。石秀憤極,乃曰:“我與他朋友相交,就是這樣地待我?”又一想:“看此情形,我須趕上前去,分辯幾句。”及至趕了幾步,見他已去遠,又自忖道:他既已去遠,何必再趕,而且看此情形,辯亦無益。於是幡然改計,但仍持君子絕交不出惡聲的態度,隻好自言自語:“不免清算賬目早離他家。”乃持賬簿,進二門與潘巧雲相遇。以上情節,雖是極短的時間,但情節則相當複雜,請閉目一思,編劇時須用多少話白,方能全盤寫出,而他編這齣戲,隻用了六七句話,將二人的心事及各種情節,完全烘托出來。他所以能如此者,全賴有背供、神氣、身段、舞式四種功用,遂使演者輕鬆而美觀,觀者明瞭愉快,這種場子,在舊劇中亦不多見。
《夜奔》係《寶劍記》中之一折,本為歌舞並重之戲。所有舞的姿勢,除與詞句音樂配合外,都極優美,可以說是安排儘善之劇,可惜各角所演,失傳之處甚多,例如楊小樓之身段,就有許多不對的地方,其實他是張淇林所授。淇林之身段,都很講究,教與小樓自不會錯,不過因小樓年歲之高,力不充足,所有費力之處,都不易做到,不得不設法通融辦理,所有身段,遂大走樣,不合理之處,就很多了。吾鄉之昆弋腔班,當年老角之演法,都是由北京傳去,而且尚無大變更。一切扮相穿戴,都仍是舊譜,所以特演此戲。再此次特演兩出北曲者(《夜奔》與《蘆花蕩》),因其為國劇中存留最早的腔調,且極多精美的舞式,若南曲則較此相差尚遠。又有人謂本會以皮黃為國劇,實屬誤解太甚,本會之所謂國劇,乃國內所產生之戲劇,一切中國之戲劇,均包括在內,如弋腔、崑腔、秦腔、梆子腔,川腔、滇腔、皮黃,粵劇,以至越劇、蹦蹦等都不能例外,如有好劇本,好演法,無不儘力提倡。
《桃花扇》傳奇,共為四十出。此次翻成皮黃,隻摘取四出,即由《媚座》《守樓》《寄扇》《罵筵》諸折改編而成,宗旨是借鑒往事,警惕來者,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按抵抗侵略,固屬重要,而斬除貪汙,清明政治,實為強國之根本。然究止官邪,不得專賴政府,貪汙枉法,亦非專指官吏。凡我國民,應群策群力,儘量協助政府,消滅暴力,掃儘貪汙,排除一切建國之障礙,則是此劇的微旨。如李香君以一妓女,而對馬、阮大僚毫不懼怯,侃侃而談,激怒對罵,不顧生死,此種精神,如果能發揚光大,奸邪小人、貪官汙吏何愁不除?國家社會,何愁不安邪?
組織就緒以後,在銀行公會演了兩天,華樂戲團演了三天,居然天天滿座,而且大受歡迎。所以受歡迎者有兩種原因:一是前三出都是經國立編譯館改正過,有許多人要看改過的本子如何,而且尚和玉、馬德成二君,都是七十歲以上,尤其尚君特允唱開場戲,大家更以為新奇;二是《桃花扇》之劇本,在我初編的時候,是針對彼時之**政治而言,冇想到日本投降以後,由中央來的官長,能使民眾滿意的,實不多見,觀眾以為劇中李香君罵馬士英、阮大铖的詞句,就是罵接收的高階人員,所以聽著特彆起勁,且特彆興奮。咳,我實在冇有想到此戲得到了這樣一個結果。
演全了戲,每角都送了幾個錢,又請他們吃了一回飯,藉以長談。我當然對他們客氣幾句,謝謝他們。冇容我的話說完,尚君和玉就說:“齊先生什麼客氣話也不必說了。我們幾人這回演戲,就算是名利雙收。第一,我們兩個人都是許久未曾登台,馬老闆(德成)固然是二十年不常演了,我也是十幾年未唱過,不經您這一提倡,誰還知道我們啊?第二,每人又給這許多錢,可不是名利雙收嗎?”馬君德成,為黃月山的入室弟子。在光緒年間,北京武生分三派,一是俞菊笙兼唱花臉,如《拿高登》《金錢豹》等;二是黃月山,兼演老頭兒戲,如《獨木關》等;三是李春來,專演短打的戲。黃月山外號黃胖,得意弟子首推李吉瑞,次則為馬德成。他吃著飯,歎了一口氣說:“曲不離口,技不離手,如今二十多年不登台,所有身段都退化了。”我說:“有幼工還可將就,倘無幼工則一時不練,便要退化。”尚君同我玩笑,向我:“您有什麼幼工?”他不過是隨便問問,我說:“敝村有花拳門,能者極多,我雖未正式學過,但自幼常看,也會個幾手。”他說:“花拳講究打飛腳,您還能打嗎?”我一字未回答,站起來就來了一個,他們都非常驚訝。蕭長華說:“冇想到您有這套本領,您這個飛腳打得還是很高,要早知道,早請您到富連成當教師去了。”我說:“光會打一個飛腳,也不夠教師的資格呀。”尚君說:“如今什麼也不會,就想當教師的人多得很呢!”蕭君說:“聖人說誨人不倦嗎,把人都毀了完事。”時陳君紀瀅、梁君實秋、王君向辰諸君都在座,他們也冇有想到我能打一飛腳。尚和玉興致來了,也打了一個。蕭君說:“你看你這個飛腳不及齊先生打得高,然而你的身份,已夠教師的師父了,那齊先生有什麼不可以當教師的呢?”大家談了幾個鐘頭,真可以說是儘歡而散,臨走時還特彆說,以後國劇學會有何事情須用他們,隻管告訴他們,隨喚隨到,絕對冇有問題,這也很可以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