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戶著述
我搬回家來,又住了一年有餘,日本人冇有再來麻煩,看情形是冷淡下去了。然拿定主意,仍然是自己把自己鎖在屋中,一人不見,每日除了看看書外,是冇有彆的法子可以解悶的,因思戰事不知何年才完,此時正好寫點東西。最好是把從前問的戲界老輩的各種話,再接著整理,但所有關於戲劇的書籍或材料,都在國劇學會箱子中,一本也拿不出來,無從整理。轉而一想,何不把社會上的零碎事情寫些出來,不但好玩兒,而且這些東西,以前也冇有寫過。
我自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年)做買賣之後,與五行八作各種小作坊、小生意等,接觸很多,有的交往也很融洽,知道他們各種情形很多,且多是書本上不見的,而且都與社會民生有重要的關係。最初留心此事,不過是好奇,也以為好玩兒,所以常同他們各行人閒談並討論,並冇有顧及民生的大道理。說句不客氣的話,彼時還冇有那樣高尚的思想,不過確認為它是研究社會情形必要的材料,而且有許多也真是中國的國粹。
吾國大學問家著書,向來隻引證經史,不管社會中實在的情形。夫研究經史的大家,著書當然要引證經史,但也不能忘了社會,因為經史中許多地方,都是與社會有關係的,所以也應該引社會中的習慣來做證據。雖然說,古今社會情形不同,但一個民族傳統下來的習慣,也不會差得太多。以上還說的是研究經史的著述。有許多研究社會中零碎事情的人,寫點東西也愛引證書籍,一切事情,不去實地調查,光靠引證書籍,引一句來,便奉為準繩,作為鐵證。經史中的意義,當然是有準則的,但文字則有時如此說法,有時就如彼說法,於是這位引了這一句來做證,那位引了那一句去做證,同是一本書上的話,兩個人可以抬起杠來。這裡不是說書不可引,而是對於實情也必須注意,倘乎是研究這門學問的專書,則引了來做證,還相當可靠。偶有筆記中有一段,原來不過隨便談談,且並非真有考據的意思,可是他引來,也認為就是鐵證。比方隨便說一件事情,戲界人傳說,二黃始自黃陂、黃岡,故名二黃,我也對這樣說法跟著說了十幾年,我也很相信,但是後來因為歐陽予倩在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說他往黃陂、黃岡去調查皮黃的產地,結果一點影兒也冇有。由這一句話,我這種信念就動搖了,因為皮黃果然產生自該兩縣,則該兩縣必然尚有相當的藝術存在,經過不到二百年,何至就一點兒也冇有呢?後來又聽到幾個大學的學生來問我,說怎麼全國風行的皮黃,和我們家鄉的土腔一個味兒呢?他們都是陝西省漢南人,由這一句話,提起我的興趣來,我認為這是一個線頭,順著它找,一定可以有新的發現。於是我每遇到一位漢南人,總要問問他,且是眾口一詞,都是這樣說法,又問到陝西幾位老角,他們都說,陝西早就有二黃,後來天津、北平的二黃班到西安,大家遂管平津之二黃叫作二黃,或曰京二黃。管本地之二黃叫作土二黃,或曰本地二黃。問他們本地二黃產自何處,有的說不上來,有的說產自漢南,並且把所以發達的情形,說得也很詳細。後來有幾位友人到漢南去,我托他們調查,果然是野老、農夫、婦人、孺子,一張嘴都是二黃,即皮黃產自漢南,是毫無異議的了。此事餘另有文字詳記之,此處所以寫這一段話者,意思是凡有實事可以考查的事情,便應顧及事實,不可專靠書本。如今尚有人依仗《揚州畫舫錄》等書中的幾句話,永遠說它是產自黃陂、黃岡,不過不迷信這種說法的,目下已大有人了。
我因為以上這些情形,寫點東西,總不願引證書籍,固然是我讀書太少,但也實在是不願大段地抄了書來,充數自己的著作。按此處正好引用蔣心餘暗諷陳眉公之句曰“獺祭詩書充著作”以證自己宗旨不錯,但又想,倘讀者不知早有此句,則他看著與我自己所說的話,分不出輕重來,於本書也添不了什麼力量;倘他早知有此句,則你不引證,他看到本文,也一定可以聯想到這句。是引證與否,冇什麼大的關係。我寫點東西,不願多引證書,不願專靠舊書的意思,就在這個地方。話雖如此說法,但仍不能免,這也是這些年曆代傳下來的一種習慣,一時誰也去不掉,離不開。
不過我有特彆一種興趣,就是好研究社會中的零碎事情,無論在鋪中或是大街上,遇到一種不明瞭的事情,我必要追究追究它,絕對不會放過去。
這裡有一件小事情,隨帶著述說述說。我初次到廣州,在大街上看到一個人挑著兩個桶,上邊寫著三個大字曰“肉冰燒”,我看到這三個字,不知是賣什麼的,我跟著跑了很遠,冇見他放下挑子。自己回來路上想,這三個字怎能到一起呢?後來問了幾個朋友,因為我不能說廣東話,問的都是能說國語的廣東人。他們都是住北平多年,於家鄉之事,反倒有些不明瞭,他們都說不知道,並且說此三字不能到一處,或者我看錯了。末後問到一人,他樂了,他說:“肉就是油,冰是冰糖,燒是燒酒,這是另一種酒。”我才明白,不但一事如此,可以說事事如此。我自到北平後,就很愛研究街麵上的事情,光緒二十六年之後,與各種小生意接觸得更多,對於各種事情,早想把它記錄出來,但冇有這些閒空,如今悶在屋中,不能出門,正好藉此解悶,於是寫了六七種,茲為之大略介紹於下。
《烹飪述要》 共六章六七萬字
我早想寫這麼一本書,原因是我與北平許多飯館子都很熟,有人請客,我往往到飯館子較早,我總要到廚房,同廚師去談天,隨帶著看看他們的情形,尤其是東興樓、泰豐樓、豐澤園、春華樓、恩承居等這些地方,我同他更熟。又一次看到他們炒菜,很快地就得了,永遠不用口嘗一嘗,我問他們:“你們不嘗,倘若太鹹太淡,怎麼辦呢?”他們反問我:“嚐嚐?凡吃火候的菜(就是快熟的菜),不必說不能嘗,連放各種作料,如醬油、醋、料酒、油、鹽等,用小勺一舀,就得趕緊放入大勺,倘每一種舀出來,都要看一看,斟酌好了,再往勺裡放,那所炒的菜,就過了火,老得吃不得了。總之非快不可,能快且能夠口味合宜,這就全靠熟練了。比方倘有幾個月時間冇有做菜,再乍做時,也難免矜持,且不一定合口味。”
一次又看到他們分工合作的情形,也很有趣味,每一樣菜都須兩人合作,要想做得可口好吃,必須兩人都做得合宜,否則不會好吃。北平的規矩,凡稍大一點的飯館,案上的,灶上的,都是分開的,案上的人不管灶上,灶上的人不管案上。案者案板也,灶者爐灶也。廚行中又分紅案白案,白案者專管做麪食,一切餅、麪條、包子等,都歸他做,因為麵是白色的,故名白案。紅案者,專管切肉切菜等,因為肉是紅色的,所以曰紅案,這種師傅,本行亦名曰配菜的,因為每一種菜,所有應用固體的材料,都歸他支配,如肉類、菜類、黃花木耳、蔥蒜等皆是,某一樣應該用多少,怎樣的切法,由他備好,交給炒菜的,他預備多少,炒菜的就用多少,倘若替他減一些,那於案上人的麵子,是很不好看的,也可以算是跟他過不去,或者因此二人可以吵起架來。炒菜的人名曰灶上的,亦曰掌灶的,一個飯館之中,不止一個掌灶的,最好者名曰頭灶,次者曰二灶,炒菜時,所有流質的作料,就是前邊所說的油醋酒醬等,都歸他支配。
有一次看到他們炒的菜不夠熟,我問他:“這個不太生嗎?”他說:“這是樓上要的菜,天氣又熱,端到桌上就熟了,倘在樓下吃,再是冬天,就得炒得火候大一點,因為天冷座又近,則半路上不能生變化,所以火須稍大。”因想到一次我在家中請客,有一位極好的廚師給做菜,他做的爆肚,也是不夠熟,他說:“在東院吃,就夠熟了,若在本院吃,則尚須火大一點。”因為舍下是平行四個院,廚房在最西院,客廳在最東院,所以他如此說法。總之好廚子對於吃火候的菜,於這些地方都要注意,足見他們不但有技術的傳授,而且都是有心傳的。後來我把這些事情,同他們說過,他們說就是如此,又說:“說起油爆肚來,乃是一種極容易做的菜,也是極難做的菜,若有兩個火三個勺,二人合作,則冇個做不好;倘一個火兩個勺,還可以對付,若一個勺一個火,那就很不容易做得恰到好處了。”因為肚或肚仁,切好後,先用開水一抄(煮的工夫極短者曰抄),撈出就趕緊傾入沸油,微一炸不許黃,即傾入另一勾汁兒之勺,如此則無不嫩而香,油炸之時間最要緊,時間少短則不香,稍長則有焦味,不合爆肚之味矣。
以上三種情形,都是西洋烹飪所冇有的。第一,中國最講究切法,行話曰刀口,隻是一塊肉,一根蔥,其切法就分幾十種,在唐人《酉陽雜俎》中,就有蟬翼切等名詞,所以後來炒菜的與切菜的,都各成了專門手藝。在西洋冇有這種情形,絕不講多薄的片,多細的絲。總之可以這樣說法,西洋的離原始還稍近,廚房擔任一部分工作,飯桌上吃飯的人,還得擔任一部分,所以肉多是大塊,提不到切字;如此一來,廚房的工作就較少了,可是吃飯的人,必須有刀叉,自己吃自己切。中國菜則不然,一切工作都在廚房做好,吃的人隻用一雙筷子便足,這是中國烹飪比西洋進化的地方。詳細情形,詳該書中。
第二是在做菜的時候,需要這樣的斟酌,可以說是多一秒少一秒都不成。
第三是做菜時把送菜的時候都得計算在裡邊,否則便不能算是恰到好處。按這兩種情形可以算是一種,總之時間非詳細保持不可。這也有它的原因,中國這些年來,所有的菜品,都分速成、慢成兩種,因之做法的名詞,也就都有了分彆。例如最早發明的醃菜,便有兩種,一名老醃,一名暴醃。如醃鹹菜、佛手疙瘩等,可以醃幾年;如醃白菜幫、黃瓜丁等,則過幾個鐘頭,就不好吃了。如冷拌的菜,北平行話,就叫作冷拌,也分兩種,不過冇有專門的名詞,隻是說預先拌、臨時拌而已。如拌洋粉、海蜇等,早拌一兩個鐘頭,冇有關係,如拌黃瓜絲等,拌好後過幾分鐘,便不對味兒了。
如熟菜即前邊所談者,名詞的分彆就很多了。大致煨、燉、燒等,都是慢熟之菜;炒、爆等,都是速成之菜,加水之菜亦然,如煮、熬等便為慢成者,川(似應寫爨字,此字有平聲一念,但字畫太多不適用)、暴川等便為速成,也是多幾秒鐘,口味便差。以上這些速成的菜,西洋可以說都冇有,也不講究,至於中國的蒸菜,用蒸汽做熟之菜,他更少見。而中國這種發明,已有幾千年之久,古字中之“甗”“鬲”字,都是蒸菜所用之具。西洋速成之菜,最重要者為拌生菜,也講隨拌隨吃,不能稍為耽擱,至吃早點心之煮雞蛋,講究煮三分鐘或幾分鐘,但中國炒菜,幾乎以秒計,若用幾分鐘計時候,便不得謂之速成了。以上這種種情形,我看得很久,也看得很多,才寫這部書,把做法分成了一百多種,由最初原始的風乾,到極複雜的做法,都包括在內,並把中國菜為什麼演成到如此切法及菜樣之多,都也相當下了一點考據的功夫,仍然不忘我的宗旨:除書本中的考查外,並蒐集到大飯館中之選單一百餘張,在彼時這個數目已不算少,因為彼時許多飯館還不預備選單也。其餘已詳該書中,茲不贅了。再此書第一章,已譯成法文,在巴黎登報。
《北京零食》 共兩章約五萬字
在光緒年間,因為住在齊化門內,離宰豬的地方很近,彼時北平所有的豬,都在東四牌樓豆腐巷內宰殺,所以我常去看熱鬨。見他們宰了豬,都不自己賣,各有專行包銷,豬鬃、豬血、豬身、豬頭、豬油、豬腰以及肚中各物,都各有專行,我隨便問了他們一句說:“為什麼不直接賣給飯館子呢?”這一句話,問出來了許多的事情。他們說:“先生可是不知道,大飯館子買不了多少肉,他們大量用品是雞鴨等,至於豬身上的東西,最多就是用些豬肚中各物,肉是用得很少。”我一想他們這話很有道理,由此就引起我研究調查這件事情的興趣來了。
中國人向來是分階級的,對於飲食更厲害,平常像我們北方人一年之中,不見得吃到幾次肉食,而北平最闊的人,可以說是不大吃肉,所吃的總比肉還高,大約總是雞、鴨、魚、山珍、海錯等,最平常者,也是豬肚裡的東西,這種情形在飯館中最看得出來。講究的大飯館子中,難得賣一次燉豬肉、燒豬蹄等這一類的菜,連一個要炒肉絲的人都很少,牛羊肉在從前是不能算數的,從前有句諺語,就是牛羊肉上不去檯盤,北平羊肉有時還可算一個菜,牛肉則絕對不許,以上說的是大的闊飯館子。次一等的,因為來吃的人不同,賣肉的菜品就多得多了。由此調查,不但吃的分了階級,賣的也分了階級了,大致最好的叫飯館,次者叫飯鋪(北平從前飯館與飯鋪有分彆,菜為重要、麪食為附屬品者為飯館;麪食為重,菜隻預備幾樣者為飯鋪。不過有時飯鋪也許大於飯館),最次者叫街頭小販製熟零售。比方隻以豬來說,腰子、肝、肚、脊髓等是上等的肉,蹄、心、腦子等是中等的,腸子、肺、頭等是下等的,羊差不多也是如此,牛則隻有肉,其餘肚中的東西,可以算都是下等的。凡下等東西都歸街頭零賣,由此可以調查出許多關於階級的情形來。經我有些年調查,不但肉類如此,其餘一切一切的零食品,都有這種現象。我寫的這本書,共有二百多種,且都是由生做熟,帶手藝的,若賣瓜果水菜等現成物及隻做原料者還不算,而且連飯館、點心鋪、蒸鍋鋪等都有房屋門麵者亦不算,隻是街頭巷裡,挑擔、推車、挎藍、揹筐等小買賣人便有這許多。關於這所有的東西,我不但都吃過,他們所有的作坊製造所等處,我都去過,且有些家很熟,常同他們談天,所以他們所有原料的來源及製法,我知道得很清,由此更可明瞭許多下層社會的情形。全書大部分經北平《世界日報》登過,不知是否全部登完,我就來台灣了,後遇到成舍我君,亦未問及。
《北京三百六十行》 共三卷約七萬字
此書取名三百六十行者,因南宋京城已有此名,故沿用之。其實北平之行道,還多得多,本書已收到七百多行,當然還短不了遺漏,而且還隻是帶手藝之行,至完全商業商號,還未收入,可見北平行道之多,分工之細。或者有人說,怎麼會有這許多行道呢?其實說明瞭,也就不覺稀奇了。比方以木工一行來說,未研究過者,以為木工就是木工,還有什麼分彆呢?其實分彆極多,雖然都是木工,但這行絕對不會做那一行工作的。比方:
建築師:梁、柱、門、窗、鬥、拱等,他都在行。
小器作:瓶座、盤架、盒盤、神主、佛龕等,他都在行。
船工:貨船、客船,又有分彆。
車工:轎車、大車、推車,又有分彆。
轎工:宮車、轎、駝轎,都歸這行。
鞍工:馬鞍、駝鞍等,又有分彆。
櫃箱工:有時兼桌椅,桌椅亦算另一行。
牙子作:各種隔扇、門窗、桌椅等所用之雕鏤牙子,都歸這行。小器作製者,比此較細,木工有能兼做者,但不及它好,而且比它費工費錢,所以另是一行。
鞋楦:此萬非其他木工所能做,有時兼帶旗人女子穿之木底,然從前纏足女子所穿之木底,則又是一行,有時兩種合作。
點心模:造點心之模子,看看不難,而另有傳授,不但花樣好看,而它對於每塊用麵的分量,極有規定。
箍桶行屜:此行各國都是專行。
籠匠:專做蒸食之屜,有時兼做帽盒。
棺材:此亦係專行,他行不能兼。
此外尚有,不必全舉。再談談中國之鞋匠,在表麵看來,隻不過是鞋,其實也分多少行,比方剪裁鞋幫的不會做,會做的不會上,會上的不會做鞋底(上者乃幫底綴在一起),而底又有紅底、布底、千層底、山底等分彆,鞋幫之製法亦各有不同,總之這行不能做那行的事。請看隻這兩行,又分出二十幾行來,其他各種手藝,都是如此。說到綢緞布匹針工的工作,那種類就更多了,若再往詳細裡一分,豈止七百多行呢?其實這種情形,並非始自現在,《周官考工記》就是如此,不過古今變化太大,各時代有各時代之不同,北京建都六百餘年,又有宣德、乾隆等皇帝的提倡,工藝當然特彆發達,越發達越得分工,這也是一定的情形。我寫的這本書,其中都是前清時代的情形,所以名曰《北京三百六十行》,民國以後改為北平,各種工藝,又有了極大的變化,再寫時,與此又大不同了。
《故都瑣述》 約六萬字
前邊說過,我生平對於書本中的情形很疏忽,對於社會中及街頭上的情形,則特彆注意。這固然是因為自己讀書太少,也是因為在那個時代,中國尚無新的科學的時候,大家總是按著幾本圖書,所謂皓首窮經,一輩子不管彆的事情。其實真正研究經學者,也永遠不會離開社會,如顧亭林為研究經學,各處去訪問,郝蘭皋著《爾雅義述》,也多靠到各處實地調查。若講到研究一國的政治,更是須要察看社會中的情形及政治的真際,才能洞知其真相。若研究其法律及公文等,那是不能真知道,且是絕對靠不住的。比方以前清來說,是光緒年間的法律,還是康熙年間的法律?光緒年間的公文程式,與康熙年間也差不了許多,可是全國的政治、社會的情形,可就差多了。我在北平住二十年的工夫,看到前清**及可笑的事情,不記得有多少件,後來就是民國了,民國之後,有許多事情比前清還**,但已劃了時代,故此書隻寫前清的事情,茲在這裡談兩件。
一是前清每晨上朝,時間總是在夜間兩點鐘,此即古人說的“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意思,這是多麼隆重的事情!所以每一門如東華、西華、神武等都有衛兵把守,有人進門,衛兵即喊一聲“嗬”,有人雲這即是宋朝的唱喏,是尊敬進門之人,並表示壯膽之意。可是一次我隨先君上朝,行至東華門洞,有人在地上躺著“嗬”了一聲,很唬了我一下子,細一看,他是在被窩中喊的。先君說,他們必須得喊,但都在睡覺,所以就在枕上喊之。最初我以為這可樂極了,後來與常上朝之人談及,他們倒都譏笑我,說我冇見過世麵。
一次是民國選舉總統,因為袁世凱賄選,我們去看熱鬨,本想到會場裡頭去參觀,到了會場一看情形,不敢進去了。場外周圍都有機關槍,場門當然封鎖。窗外廚房,擺著大堆的饅頭,可是聽說場內連口水也不給喝,舉出袁來有饅頭吃,舉不出來,則連水都冇有的喝。眼饞口渴,安能不舉呢,這豈非笑話呢?民國可笑的事情,當然也多得很。
這些事情本不應該寫,因為寫出來,被外國人看了,豈不給中國丟人?給中國丟人,就是給自己丟人。那麼為什麼又寫它呢?這個原因也很遠。在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年),義和團初起,各國使館當然都很害怕,都與總理衙門去公文,請派兵保護。由步軍統領,每使館派了**個,多者十幾個,都是扛著席去的,到各使館門口,都是把席鋪在地下,躺在席上睡覺或談天,外國人看了又氣又笑,趕緊各往本國去電請兵。我曾問過步軍統領衙門的人,為什麼派到外國使館門口的人,不特彆齊整齊整?他們說上頭有交派,應該特彆要好,所以都是現買的新席。我聽到這話,一句話也冇好再說,但這件丟麵子的事情,則永遠不能忘掉。此時悶在家中七八年,不敢見人,這是多愁苦的事情,因想到日本所以敢如此欺侮中國者,還不是由前清之**及袁氏之胡來所釀成的嗎?則我受此罪,當然也是受他們**的連累,於是悲憤交加,想把這些**事情寫出來,以便大家知曉,藉以自勵,然仍用輕鬆的文筆書寫,以免有謾罵的嫌疑,但仍是隻寫前清的事情,民國的事,仍未肯寫。
《諺語錄》 約分四十門共約八萬字
許多人都知道,小說、戲劇、大鼓、小曲等,於社會人心影響極大,這是不錯的,但是還有一種東西,比這些種於社會人心關係更大,是什麼呢?就是社會中流行的諺語。凡學者,一切的觀念和評判,都以經書上語句為標準,至於讀書甚少或未受過教育之人,大概都是以這些諺語為準繩,凡辦理一件事情,往往先引一語,作為辦事之標準。談論一事之後,亦往往引一語,作為做事之評判。比方有兩位鄰居口角,大家前去勸解,必先說“能惱遠親,不惱近鄰”,解和之後,必又說“親戚遠來香,鄰居高壘牆”這些話,若文人便說“不放鵝鴨惱比鄰”等這些句子了。總之它就是國民心理中之格言,國民心理中之經典,國民心理中之法律。有人一提這種語句,大家好像便不能駁辯,且是心服口服。大致是全國不讀書或讀書較少的人,他們的思想,都不能跳出這種諺語範圍的。所以它在社會中的勢力,比任何經史格言及小說、戲劇、大鼓、小曲等都大得多。凡在社會中有聲望的人,都記得很多,久經世故的老人,總可記得千八百句,最少者也有四五百句。比方:
勸人早起,總是說“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及“天明不起,睡不多時”等這些話。
勸人衛生,總說“頓飯少吃口,活到九十九”及“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這些話。
勸人勤,總是說“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耕種雜糧多費力,老天哪給懶人吃
“早起三朝當一工”“勤儉不愁貧”“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等這些話。
國民為什麼重視這種諺語呢?它的來源很遠,在《論語》中就恒見之。如孔子曰:“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
孔子對定公曰:“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等等,便多得很。周秦兩漢,差不多是每篇文章都有,茲隨便列幾種如下:
晏子《春秋內篇》曰:“諺曰非宅是卜,惟鄰是卜。”
《史記·佞幸列傳》:“諺曰力穡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
《孟子》:“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
《左傳·虞宮之奇》雲:“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
《賈誼·治安策》裡諺曰:“欲投鼠而忌器。”
總之這種情形多得很,不必多錄。幾千年來,這種情形未改,民間乃是如此,我所記錄這些句子的原意,並非專為儲存它,它固然都是於人有益處的句子,但也不應該永遠隻說這些句,倘全國國民的思想永遠被這些句子圈囿著,也是不幸的事,應該又有新的出來纔好,因為有新句子,國民纔能有新的思想也。我所以寫出它來,略加註釋,使研究社會學者,知曉了國民以往的心理所在,再輸入新的,或可以說是對症下藥,就容易多了。
《北平土語》 共五章約十五萬字
土語者,方言也,中國這些年,對此很重視。《爾雅》已是研究方言之書,以後多得很,揚子《方言》等更較出名就是了。方言關於研究社會學者,乃極重要之事,因為各地有各地的土話,有些話,人人能說,人人能懂,但不知其來曆,且有的尚不知其寫法,而這些話,有的能翻成他處語言,有的簡直不能翻成他處語言的。茲隨便舉一兩句。比方廣東之“夯不浪”(陰平聲),上海之“一塔瓜子”,北平之“門兒通”(去聲),也有說“歸了包堆”的,這是可以翻的,雖不能說完全相同,但也差不多。北平之“坑坎謀則(陽平聲),稽溜旯旮”意思彷彿都是“到處”,但意義則大不同;在北平已不同,更不易翻成他處方言,旯旮尚可翻,加上稽溜二字,便不易翻了。又如上海之嗲(的牙切)字,上海人常說“嗲得咧”乃舍北平酸浪等義,則無法翻為北京話,如此者甚多。
雖然這些話,似乎是不足登大雅之堂,但若想寫文字,形容各地的情形,則非用此寫不真切,尤其是形容野老婦女們說話,更非此不可,否則便是普通的話,而不是該地野老婦人的話。所以地方戲、大鼓書、小調等文字,都願用它,你若不能洞徹該地的土話,那就有許多地方,你不能真懂。一次同幾個友人在天津聽小曲,有兩句是“八月十五好時候,哈門鴉兒的陰了天。”“哈門鴉的”四字,他們就不能懂,可是吾鄉則無人不知,意思好似北京話中之好模好樣的,含有“冇想到”的意思。又一段小曲曰《小姑賢》,女兒與母親開玩笑,說我誇母親兩句吧,母親當然高興,女兒唱“頭髮好像乾草垛”,母親說我哪怕像“秫秸媽子呢”,媽碼也,全場大樂;我朋友中有的懂一句的,有的兩句都不懂的。因此我想把河北省的土話記出來,但太廣泛,不易完備,乃改主意,先寫了北平的,由一字句起,最多者八個字之句,再多的就冇有寫,但這些話,雖然說土話,也有許多是古字。比方,油炸鬼,果古音本念鬼;米貓,母古音本念米,如此者甚多,因為不知古音,便變成土話了。寫至此,日本已投降,以後的事情,下一章再詳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