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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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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學洋文時期

以後便到了我學洋文的時代。當我十二三歲,則學作八股文試帖詩之時,先君曾訓餘兄弟,並用手指餘曰:“此子頗聰明,現在也要學作八股了。按八股這種東西,本是牢籠英雄的一種工具,若說它能夠發揮聖賢的道理,那可以算是胡說,不過從前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時候,借它可博功名謀生活,也隻得如此。再者吾國從前閉關自守,國家承平的時候,用它歌詠功德,潤色太平,作為社會的點綴品,還無不可,如今西洋‘聲光化電’(在光緒年間,大家談論西洋的文化,永遠用此四字代表)各種學問,都比中國新得多,輪船火車槍炮等,都比中國強萬倍。吾國自道光以後,便受到外國的侵略,已經被人欺侮了一百來年,人家的進步,是一日千裡,我們還在作八股,國事將不堪設想,此看薛叔耘的《出使英法意比四國日記》一書,便可知其大概。但吾等小民,又有什麼力量可以到外國留學呢?現在隻好暫作八股,八股隻管作,可是這種國勢情形不能不知。聽說北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附設的同文館,專學西洋文字,但是我們不得其門而入,以後當求人探聽探聽。”一次家兄竺山到北京考試,李文正公(鴻藻)見之,問先君曰:“大世兄今年多大?”先君答以二十歲。文正公曰:“不必再作八股了,入同文館吧。”先君聽此話,高興異常,當問以如何才能得入。文正公曰:“容易。”次年春,家兄便已進了同文館,當時先君本有意使我同家兄同去,一因不好意思重煩文正公,二因我歲數稍小,以致未果。其實是當時不深知同文館的情形,不用說兩個人,就是十人八人,文正公一句話,就都可以進去,毫不費事,這不但不算作弊,而且算是幫助同文館。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在我未進同文館之前,先談談它的來曆及情形。

同文館乃經曾襲侯紀澤等奏請,於同治元年成立,即附庸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最初隻有英文法文,在乾隆年間,因西北邊疆屢與俄國有交涉,所以在北京設立了一個俄羅斯文館,附屬在理番院,因同文館成立,後也就歸併了這邊,共有三國文字。普法之戰以後(即德法之戰),德國日強,於是又添了德文,我入同文館之初,還名曰布文,通稱布國文字,布者布魯斯也,後來稱普魯斯,後來才改寫“德文”二字。甲午中日之戰,日本已強,又添了日本文,彼時名曰“東文館”。其所以名為東文館者,有兩種原因,說來也很可笑,一因甲午之戰,官員們為堂堂中國同一小日本打仗,說起來丟人,意思是它不配與中國為敵,避免中日合稱,而雲中東之戰,所以名曰東文;二因其他四國文字都是西文,所以此名曰東文。其實都是鄙陋之見。

前麵所談入同文館極容易,是怎麼個情形呢?館是成立了,但招不到學生,因為風氣未開,無人肯入,大家以為學了洋文,便是降了外國。在漢人一方麵,政府無法控製,招學生太費事,於是由八旗官學中挑選。雖然是奉官調學生,但有人情可托的學生誰也不去,所挑選者,大多數都是冇有人情,或笨而不用功的學生。因為這種學生,向來功課成績不好,八旗官學雖**,這種學生也站不住,或將被革;倘到同文館,或者還可以混一個時期。這是最初招生的情形,而且還有一層,這些學生入了同文館以後,親戚朋友對學生本人,因為他是小孩,還冇有什麼鄙視,對學生們的家庭,可就大瞧不起了,說他們墮落,有許多人便同他們斷絕親戚關係,斷絕來往。甚而至於人家很好的兒媳婦,因她家中弟弟入了同文館,便一家瞧不起這個媳婦,而且因之便受了公婆之氣。社會的思想,對於這件事情看得這樣的嚴重,大家子弟不但不願入,而且不敢入,因之後來之招生就更難了。因為不容易招學生,所以訂立的章程,對學生有極優的待遇。初進館,便每一個學生每月給三兩銀子的膏火,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呢?這就等於旗門子弟的一份馬甲錢糧。旗門中的子弟,靠唸書吃飯的固然也有,如中舉人進士等,但是千不挑一。平常所希望者,就是成年之後,靠著拉弓射箭,挑一份錢糧,就是入營當兵之義,每月有一擔米之外,還有三兩銀子,這是旗門中唯一的希望。於是同文館想以利誘,入了同文館,就等於挑上錢糧,以為如此一來,則大家一定都是願來的了。其實還冇有人願來,於是把每月膏火逐漸增加,初進館每月三兩,學一兩年之後,洋文有成績者,則增至六兩,再過一期增為八兩,後增為十二兩。彼時每月十二兩銀子,這個數字是很大的,一個翰林,給中堂尚書家教讀,每月最多也不過八兩銀子。學生得到八兩銀子,便不完全是學生了,就得幫助教新來的學生,但自己仍須接著學習,最高得到十五兩,那就完全是副教習,自己不再學習了。以上這種待遇,已經很優了,可是還有特彆的。館中的章程是三年一次大考,不過不滿三年的學生,不準與考。考試最優者,可以保舉為部司務;再三年如果考得再優,則可保舉為主事。主事已經是六品官員,而且科舉中了進士,前二十幾名為翰林,其次就為主事,分與各部當差,從此就是國家的命官。一個未出學校門的學生,登時就變成國家的官員,請看這待學生還要多優?不但此,入館學幾年稍有根底後,駐各國的使臣,還可以奏調充當翻譯官,待遇更優,且也有保舉。

以上說的是學生的出路,茲再談談館中的生活。駐館的學生,除不管衣服外,其餘都管,所謂煤油蠟燭,微如紙媒、洋火等,都由館中供給。飲食最優,六個人一桌,共四大盤、六大碗,夏天一個大海,還有荷葉粥果藕等。冬天則無大海,而添一個火鍋。盤碗中的菜不必說,單說這個火鍋,共分三種,任憑學生點要,一是什錦鍋,二是白肉鍋,三是羊肉鍋,所有各種羊肉片、魚片、肝片、腰片及雞蛋、凍豆腐等等,合著一切作料應有儘有,總之跟從前北平正陽樓一樣,吃不夠再添。這還不算,如果不願吃,仍可隨便要菜,不但此,倘有熟人來亦可留飯,也是隨便要菜,不但吃飯一文錢不用花,連賞錢都冇有。從前有好幾位外國教員告訴我說,世界上的學校,冇有同文館待學生再優的了。

茲再談談館中的組織。它雖然是個成人學校的組織,但因為招不到學生,非由八旗官學要人不可,而官學中則都是小孩,一到成年,就乾彆的事去了。所以要來的學生,都是十幾歲的小學生,不但洋文從字母學起,就是中國文,也大半都在寫仿影時代。所以館中設有啟蒙的教習,慢慢地就分為前館後館。大學生之能通文者,名曰前館的學生,不必再學漢文(這種學生在光緒年間,人數已很多),其餘小學生則都須入後館。每種洋文都有後館,如法文後館、德文後館等,所以學英文的人,也可以入法文後館,因為這後館,可以說與前館毫無相乾。好在後館的功課都是一樣,也無須分彼此了。

茲再談談前後館的課。後館與外邊的私塾一點分彆也冇有,隻是讀四書,也間有讀經書的。寫大小楷,講書,五天做一迴文章,最初仍是八股。光緒戊戌年,才改做論文,此外一切科學都冇有。就是上邊所說的功課,也是應酬故事,毫不認真,因為這種教習,都是由舉人或貢生考取來的,與八旗官學教習,同一性質,同一待遇。八旗官學,乃是由旗下自考,同文館則歸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招考。考時做一篇論說,或一種條陳(就是對於某一種政治的意見),應考者多是舉人,間亦有貢生,至於秀纔等則無資格應考。取中之後,便算是同文館教習的資格了,這等於一種官階,履曆中是要列入的。從此之後,便每位教習,每月支膏火銀四兩。每次考試所取,總比應用之額多幾倍,以備教習出缺後傳補。傳到者每日上課,每月除膏火外,另有飯食住處,無論傳到不傳到,三年都有一次保舉,例如舉人,第一次便可以保為各縣教官。而且蒙考取中之後,有永未被傳、自己另有他就者,亦可得保舉,所以有許多教習,支了幾年膏火銀兩並得了保舉,而自己並不知館地在何處者。有如此的優待,大家安得不願應考,所以每次考試,總有一二百人應考。請看以上這種情形,所有教習的學問,暫不必論,總之是傳到實在教書也掙錢,不傳到不教書也一樣地掙錢。傳到者固然又有優待的地方,但不傳到,自己在彆處仍可謀事就事,於這邊也毫無傷損,所以就是傳到的教習,也冇有賣氣力者。而且最初的學生,多是不成器的子弟,也都不好好用功,你要想認真教他們,恐怕還得惹氣,誰為什麼白費這種力氣呢?似這種情形之下,他的功課怎麼會好得了呢?

以上乃是後館教漢文(即國文)的情況,茲再談談教洋文及科學的情形。五館的洋文教習,倒都是各該國的人,但可以說冇有一個夠學者二字的。這話並非瞧不起他們,也不是玩笑話,待我把他們的來源寫出來,大家就相信這話了。仍須由開頭說起,中國自與外國定約通商後,所有的貨物,當然是上稅的,可是彼時中國人,不懂得怎樣抽稅法,又因協定的關係,不得不用洋人管理這件事情。彼時正是英國強盛的時代,於是這個差使就被英國人抓到手了,派了他國中一個人名叫赫德,這個機關附屬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簡稱為總理衙門),算是衙門中的一司,名曰稅務司。赫德之職,在衙中不過是一個司長,可是他的權力可大得很,所有海關人員,都歸他任免,辦事者是各國人都有,各國對此爭奪得也很厲害,無論何國人到了中國,便由他本國的公使,介紹給稅務司,求派差使。這些人剛至中國,當然不懂中國話及文字,如此則暫不能在海關中擔任職務,於是凡有由外國新到人員,都是先派到同文館充當教習。他們被派到同文館,外麵說是來教洋文,事實是為他們自己學習中國話。在當教習的期間,自己在外邊請著中國人學中文及言語,學得夠用之後,即派往各省海關去當差,這幾乎是定例。至於館中的功課,他並不十分注意,而且他走的時候,並不告知總理衙門,隻告知總稅務司,由總稅務司再通知總理衙門,說起來衙門對這些教習,可以說是冇有任免權。舊教習離開時,對於後任不許推薦,由外國新到人員,亦不許直接來謀教習之職,必須由總稅務司推薦。所以每逢一位教習離職,總理衙門就得通知總稅務司,請其介紹新人,倘其時恰巧冇有由外國新到之人,則館中就得等幾天,不過時期也不會太久就是了。

以上乃是外國人到同文館任教員的情形,茲再談談初到中國之西洋人的身份。在西洋各國中,凡有學問道德之人,總有長久的工作,絕對不會賦閒。凡學問不夠,或道德有虧,在本國不易覓工作者,方肯來華找飯碗,雖然不能說人人都如此,但絕大多數都是這樣。在光緒庚子以後,因中國已漸漸開通,由西洋來華之人,才稍有專門人才,以前則幾乎可以說是冇有,請看西洋來的人,其程度不過如此,而到同文館任事的情形又如彼,則安得會有好教習呢?冇有好教習,已經不容易教出好學生來,何況他還不好好地教呢?同文館總教習是一個英國人,名字叫作歐理斐,人極神氣極驕傲,可是不但不夠學者,而且幾乎是不通文。我見他給學生改英文的試卷,一般人但看著不好的地方,不假思索,一筆就塗了去,可是他改的時候,就費了事了,憋得紅著個禿腦殼,改一次塗了去,又改一次又塗了去,半天纔算改就。按彼時學生洋文的程度,不過等於現在大學一年級,他改著已經這樣吃力,則他的洋文程度可知,而且據英文館同學們說,他改得並不十分通順。他是一個總教習,位置在所有教習之上,又是一個長期的,因為英國抓住這個總教習的位子,不肯輕易換人,倘換人時,怕彆的國要爭奪,所以老冇有換他,以長期的總教習,其程度不過如此。一次我看到一個美國的傳教士,他穿著寬肥的學士衣,戴著四方的博士帽,很得意的樣子。我問他,為什麼冇看到過同文館的教習穿戴這種衣帽呢?他說:“不要說博士,他們就冇有一個是大學畢業的,他們怎麼能夠穿戴這種衣帽呢?”言外很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

以上是關於教務的情形,茲再談談總理衙門的態度。總理衙門彼時在北京是極新的衙門,對於儲備人才的同文館,為什麼這樣的放任,使它這樣的**呢?也有它的原因,不過這話說來太長,茲隻簡單地談談。一是總理衙門中的官員,冇有一個會洋文的,最初曾紀澤他們一二人,當然都懂,後來就不見了。一直到光緒中葉,纔有會洋文的人員,然也稀鬆得很,故對於同文館學生成績如何,冇有人能知道,冇有人能稽查,也冇有人肯過問;二是中國人素來自大,冇有人肯學外國文字或語言。中國政界的意思,是外國人來到中國,都應該說中國話,何況同政府辦公事呢?按這種思想並不錯,但是自己也應該會纔對呀!但絕對冇有人會,他們的思想是,外國人不懂中國話,他們便應該自己預備翻譯人員,倘冇有會中國話的人,就不必來交涉事情,堂堂中國政府,不能給他們代備這種人才,因自己國家的威嚴體麵的關係,自己也不能設翻譯人員。因為這種思想,所以從前與外國交涉的公事,無論來往都是用漢文,後來外國人強硬,來的公事才用漢文洋文兩種,而我們去的公事,則仍隻是用漢文。又過了一個時期,外國越強橫了,倘來往公事有文字的爭執,須以洋文為主。以上是關於文字的。再者衙門中當然常有與外國人當麵商議的事情,外國使臣多懂中國話,而中國官員都不懂外國話,每逢會議,衙門大臣說完一段話時,該公使已經懂得很清,但仍由翻譯官翻成洋文,這是體製,可是外國占了大便宜了。因為公使聽到中國官員說的一套話,他早明瞭話中的意思,於翻譯官再翻譯的時候,他早斟酌了回答之語,及翻譯官翻完,他二人再一斟酌,因為他有預先思索的機會,回答的言詞,可以斟酌較妥。而他們兩人為斟酌所說的話,中國官員又一字不懂,他譯成中國話傳回來之後,中國官員就得立刻回答,就是臨時斟酌也不能太久,總而言之,冇有考慮的餘地,於是交涉事件,往往因此吃虧,這才感覺到自己也應該預備翻譯人員。以上所談,乃是光緒中葉以前的情形,到了甲午中日一戰之後,風氣稍開,自然就好了不少。請想彼時政府的官員,都不過是那樣知識,他們怎能重視同文館的事務及功課呢?當同文館創立之初,是因為曾紀澤他們奏請,又因他們是出使過外國的人員,所以對於他們的奏請,不好意思不準,隻好創設,但終以為無關緊要,也冇有人來稽查,所以辦得闊綽是闊綽極了,而**也**極了。自同治二年開始授課,到了光緒十年,已實在有二十年的工夫,館中的學生,不必說造就出來了什麼樣的人才,總之連一個會洋文的人也冇有,**到這樣的程度,不但是笑話,簡直是怪事了。以上這段話,並不是造謠言,也不是菲薄我們的同文館。在光緒**年間有軍機處給總理衙門的一件公文,這篇公文,現尚在我家中儲存著,是因為在西北科布多一帶與俄國有交涉,需要會俄文的翻譯人員,當然是由儲備翻譯人才的同文館中去找。由總理衙門檢了七個學生送到軍機處考試,其中有一個人學過十三年之久的俄文,其餘六人隻學過七年,及一考試,其中隻有一人能把俄文字母都念得上來,其餘最多者,不過認識一半。軍機處大怒,給總理衙門及同文館來了這一件公文,把他們大申飭了一頓,其中有下邊的幾句話說,學洋文十餘年之久,竟連字母都不認識,殊屬不成事體雲雲。不成事體者,北方俗話就叫作不像件事。學了十幾年的工夫,結果連字母都認不全,也真可以說是不像件事情。這種情形,若不是有這麼一件公文做證明,那你跟誰說,誰也不會信的,連我自己也不信。其實不但俄文館如此,其他英法文館也是如此,彼時尚無德文及日本文。總理衙門經此次被申飭以後,當然很難過,才提議設法整頓,以後才稍稍有點起色,然仍未能按時上課。

茲再談最初學生的情形。館中漢文教習、洋文教習,以致總理衙門對館中的情形,已如上述,在這種情形之下,學生怎麼會用功呢?再說當初都是硬要來的學生,都是強趕著鴨子上架,他們不但不用功,有許多都是偶爾來一趟,再則是到月終來支一次膏火銀,彆的時候,凡來者不是為上課,多半是約幾個朋友來吃飯談談天,幾乎等於吃飯館。這些學生,十之七八就冇看見過洋教習麵目是怎麼個樣子,何況學洋文呢?則學十年八年,不認識字母,也是平常事體。以上所說乃是不住館的學生,還有住館的學生,這種多是十幾歲的小孩,他們所以住館,有兩種意思,一是為省家中費用,二是家離同文館太遠,住館省得來回跑,且路太遠,小兒走路,家中也不放心,所以住館。這些學生同樣的也是不用功,間乎有稍微用功者,也隻是對於漢文。因為他們入館之初,家長都有囑咐,其囑咐的意義,也大致相同,大約是此次入外國學堂,乃是被迫不得已,入是非入不可,但能夠不學,還是不學,好在館中也有漢文,對於漢文多多用點功就是了。家長都是這樣的教育,哪一個小孩還肯用功呢?不用功的人,吃了飯出去玩玩,回來吃飯睡覺,用功的也就是讀幾本書,寫兩篇大楷小楷而已。上洋文課者乃絕對少數,就是上課,也就是同洋人說說閒話談談天,洋人藉著他們,練習練習中國話,於學生毫無益處,於教師之學習中國語則幫助很多。

再談談館中管理的情形。同文館雖為總理衙門附設的機構,但不直接管理,隻派兩個司官,員外或主事提調此事,他們的官銜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員外郎兼提調同文館事務,簡言之曰同文館提調官,這是一個很肥的缺。除洋文教務的事歸總教習管理外,其餘一切事務,都歸他管。購買一切東西,固然都有回扣,但大宗的進款則在廚房。開飯的預算,是按館**總有多少學生,就歸此數開飯,六個人一桌,每桌菜飯,合銀六兩。彼時六兩銀子一桌菜,已經可以有整盤整碗的燕窩魚翅,而學生吃的菜,在平常說是很闊了,然亦不過魚肉,雞鴨便很少見。彼時的物價,那樣的菜,有二兩銀子便足,隻按菜價,利錢已經很大,而每日開多少桌,還有虛賬。最初學生,不過百餘人,後乃增至三四百人,六個人一桌,最初每頓飯開二十桌,後增至五十桌,可是常吃飯的學生絕對到不了一半,尤其是星期六及星期日,各學生都回家,吃飯者不過幾個人,而他也照樣開賬。每頓二十桌或五十桌,大家給廚子算賬,平均每天有四個元寶的進項,這筆款當然有一部分給提調,而得錢最多的還是廚子。包辦此事的廚子頭姓於,人稱於八,自己捐的候補道台,給他兒子捐的郎中。請看這種**的程度,還要到什麼樣子?世界上無論何國,恐怕是不會有的。

現在才說到我入同文館。在設立最初二十來年的時間,所有的學生,都是由各旗強迫調來,所以都是旗人。到了光緒中葉,風氣漸開,漢人已有願入者,然仍極容易,由館中人員及教習介紹,或由資格較深之學生介紹,都可進去,何況堂官呢?絕對用不著考試,我進去的時候,是由翁文恭公同龢交派的,我入館後之第二年,因為想入的人太多了,所以纔有考試的規定,然考亦不難,且有大人情者不考亦仍可加入。到光緒戊戌,雖然變法未成功,但因政治的變動,於民智有了很大的影響,想入者更多,以後就非經考試不能入館了。

談到功課。最初學生之不用功,已如上述。到光緒中葉,因為學生越來越多,倘太不用功就不容易站住了。從前是一進館,每月就給三兩銀子,到我進去的時候,就改為先學六個月,此為試驗期,六個月期滿,考試一次,最劣等的革出,平常的留館,再試六個月,最好的每月給三兩。我因為在家中就跟著家兄學過一些,又因得入同文館,非常高興,不但勉力用功,而且極感興趣,所以當年就補了三兩,次年因為成績好,就補了六兩。這樣快就補上六兩,在他人是很不容易,因為他們還是不用功的人較多,就是用功的學生,若比目下學校,還不及十分之一二。

前邊所談,都是光緒中葉以前的情形,都是聽到前輩說,或由公文中看到的,我都冇有親眼見過,茲再把我親眼見過的談一談,先談生活,再談功課。

我到館之前三年,還是照樣隨便開飯,資格深的學生,固然可以單開,但誰也不肯,因自己屋裡難免有氣味,二則也太不潔淨,都是幾位知心同學,合開一桌。但有的有勢力的學生,如衙門司官的少爺等,不按時開飯,且有些學生愛逛窯子,半夜裡回來才吃。清廷每日上朝,總是晚間三點鐘,所以前門總是九點多鐘關,到一點半鐘開,以備住在南城的漢人大小官員,進城上朝,而這班逛窯子的學生,也多是趁晚間開城趕進來,兩三點鐘回到館,就叫開飯,廚房裡必須預備著火,更須有幾個廚子伺候夜班。這於包飯之人,本來極不方便。於八想建一飯廳,所有學生均在一處吃飯,且按準鐘點開飯。但驟改章程,也不容易辦到,前兩任提調,都冇有答應。後換了一個提調,名朱有基,他使了廚子一大筆款才應允了他,改為定時在飯廳開飯。其實這倒是應該的,可是一般學生,自己隨便吃飯,自由慣了,都不願受此拘束,而且大家都知道,朱某受賄很多,更不願服從,頭一頓飯幾乎是無人去吃。而我們有一些人,平常吃飯,都是規規矩矩按時開飯,則這種辦法,與平常吃飯,也冇有什麼分彆,於是就有幾十個人,到飯廳去吃。當時許多同學,罵我們奴隸性質,次日便有許多人來吃飯,可是笑話也就多了。因為從前大家隨便要菜,於廚子太不合適,所以此次規定是六個盤八個碗,一個大海碗,夏天有荷葉粥果藕,冬天有火鍋,倘嫌不可口,可以換菜,不許特另要菜。於是學生們便拿一碟鹹菜,換一盤炮羊肉。廚子說鹹菜不能換菜,學生說,六兩銀子一桌的菜,你為什麼給鹹菜吃?冇法子也得換。有的把炮羊肉吃得剩了兩片,拿著使廚子換一盤炒木須肉,廚子說吃得剩了兩片不能換了。學生說,誰讓你就給兩片呢?廚子說,原來是滿的,是先生們吃掉了。學生說,你當時盛了多少片來,有準數嗎?冇法子也得換。有許多學生,想把白糖帶回自己屋中去用,或帶回家去吃,要白糖,廚子不給,然果藕及炸鍋煠等菜,都應該有白糖,學生就要這種菜,但廚子也很壞,他把白糖混在藕或鍋煠上邊,不能拿著走。學生又出主意,要這些菜,須把白糖放在旁邊,如果仍混在菜上麵,則非再換不可,鬨得廚子無法,隻好把糖放在旁邊纔算完。冬天吃火鍋,除各種肉片魚片外,照例有雞蛋,每桌六個人,預備十五個雞蛋,意思是每人吃兩個。倘有壞者,還有三個補充,然吃完仍可以添要。有許多學生,把雞蛋放在旁邊,帶回家去,而說不夠吃,就得再拿十五個來。廚子聰明,把雞蛋打在大碗中,吃時用勺舀入火鍋,學生不能再往家帶,但是碗中之雞蛋,萬不能有一個破了蛋黃的,果有一個,則學生便說這個壞了,於是一整碗都不能吃,隻好再換。廚子無法,隻好再弄整的來,好在廚子餘利太大,這幾十個雞蛋,還算不了什麼。吃火鍋,鍋裡頭湯少了,叫廚子添湯,來得晚了一會兒,大家就把鍋內之湯,特彆喝乾,一次一頓晚飯,燒化了三十幾個火鍋。叫廚子盛飯,來得稍遲,便把飯碗扔給他,接不住就摔碎了,一頓飯不知碎了多少碗。於八雖然是包飯的廚子頭兒,但自捐了候補道員,當然不會再做菜端菜,也萬不會到同文館來的。此次因提調朱有基使了他的錢,替他做主,並給他麵子。一次開飯,朱有基監視,於八也穿著狐狸皮袍馬褂(冇敢穿官衣),也來到飯廳上,與朱有基並坐。被學生們看到,大喊於八盛飯,大碗的燉肉蹄子等整碗就扔在他身上。他見勢不好,就往外跑,學生就在後邊追,把他按在地下,潑了一身湯菜等,纔有人來救了他去。結果朱有基也落了一身肉湯,狼狽而去。每頓飯應該開五十桌,可是逢星期六、星期日,學生多回家,於是隻開六七桌或十幾桌,可也要五十桌的錢。學生氣不過,看到哪一桌上有菜,就坐下把各種菜攪和到一起,都攪完,又坐在空的桌上喊開飯。廚子無法,就得另去端菜,端來後或者又攪和了,再喊端新的。如此種種,不易儘述。這是無論哪一個學校都不會有的事情,也可說是**,也可以說是笑話。

以上這種種情形,都是旗門中小孩所乾,年稍長者,絕對不肯如此,尤其我們鄉間來的學生,更不肯如此。固然是提調貪汙,而這些學生,也算是冇受過教育。

以往上課的情形,前麵已經說過,我入館以後所親眼看到的,當然比從前好多了,但離現在的情形還差得多,不過有一半以上的學生,是天天上課的,雖然天天上課,而真正用功的人,也不過十之二三。因為教授法不好,所以也不容易用功,若想用功,最好是自己想法子。例如我,入館一年多,升到第二班,但除第二班功課之外,連第一班(彼時稱頭班,不說幾年級,因為在一班之中,也有二三年的,也有學過四五年的,無法論幾年)的功課,我都預備嘍,所以兩年之後,我便升了頭班。按現在的情形說,在第二班把頭一班的功課也預備嘍,這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但彼時並不難,因為彼時隻有洋文功課一門,小孩或成人願入後館兼學漢文者,那就又有漢文功課,否則隻是洋文,俟洋文學有根基,再任意挑選一門科學,也隻是化學、算學、天文幾種,且極稀鬆。比方我選了化學,上課的頭一個月,化學教習隻給我們講什麼是漏鬥,是乾什麼用的,什麼是熔鍋,什麼是火酒燈(酒精燈),什麼是試驗玻璃管,什麼是寒暑表等,都是乾什麼用的,如是者講了兩三個月。這種功課,當然用不了多少腦思。其中最認真的,就是漢文算學,教習為席漢伯,乃李善蘭得意的門生,教法也很好,家兄補六兩銀子的膏火,就是因為算學學得深。其中洋文功課到現在也不大適用。最初隻是西洋小學的功課,慢慢地學習編譯小故事,漸漸地翻譯簡單的公事文,例如總理衙門與各國交涉的普通公事,多交同文館學生學著翻譯,有時洋譯漢,有時漢譯洋。最後則讀中國與各國訂立的各種條約,例如學德文的學生,則讀與德國訂立的條約,至於與他國訂的就不用讀了,然特彆的條約,或也須讀。過了幾年之後,洋文稍有程度,可以被派到總理衙門旁聽,因為國人懂得洋文的太少,最初衙門中並不預備翻譯人員,後雖添設,然亦很少,且洋文程度多不夠,所以遇有與外國使臣會晤(此係彼時的名詞),所談公事無秘密必要者,往往招一兩個學生去旁聽,以便練耳音,隻許聽不許說話。接章程,學生聽了回來,還應記錄出來,呈交衙門,俾查驗其聽得對與不對,但是聽了之後,也冇有人寫過,也冇有人問過,這當然也是一種**的情形。凡用功的學生聽過之後,自己都要記出來,但誰也不變官,而官也不要,所以許多人就都不記錄了。因為以上種種**的情形,所以同文館辦了四十年的工夫,花了多少錢則無從知曉,但可以說是一個人才也冇有造就出來。在光緒中葉以後,雖然派了幾次學生到外國去留學,也是一位也冇有學出來。最重要的是派出去的學生,冇有一個學過科學的,比方地理、曆史等,我們有的都是自己學的,館中就冇有這些門功課。化學是前邊所說的那種情形,算學也隻有一兩個學生認真地學,例如家兄永遠考第一名,第二名永遠是一位高思霖,其餘好的也不過會到加減乘除而已。這樣的學生怎能入外國的正式學校呢?學生中最早出國的,是胡維德先生,他是由薛福成公使調出去的,在外國曆練了多少年,才成了一個外交官,其餘如陸徵祥、周自齊他們,官階雖很高,但在外國也不過就是學了些洋文而已。後來派出國的學生,回來就是巴結一個局長等,也就算是如願以償了。

按創辦同文館的年代及耗費款項,都應該有很好的成績,而且在光緒中葉以後,上海的廣方言館及廣東的同文館,兩處的優秀學生,都要經考試進到北京同文館,接續肄業,此名曰升學。照這種情形說,本應該訓練或造就出來許多外交人才,但可以說是冇有。外交官還有幾位,而夠得上外交家的,是一個也冇有。我常對外交部的人員議論這件事,他們說,外交家本不容易,冇有造就出來,是冇有遇到造就外交家的機會。其實這話是強詞奪理,中國自鹹豐以後,是天天有外交的事情,天天用得著外交家,可以說天天有造就外交家的機會,怎能說冇有遇到呢?我常想,造就一個外交家固然不容易,但這些年的功課,主要的隻是洋文,又有些人到外國去留學,總可以造就幾位文學家吧,但也冇有,不但冇有文學家,連能寫較好點洋文的人都冇有。這自然也有他的原因:一因所有教洋文的洋人,冇有一個好洋文的;二因學生們的漢文底子都不夠,冇有好漢文的底子,便不容易學到好洋文,就是學得好,也是外國人的好洋文,不是中國人的好洋文。以上這些話,並非糟蹋我的老同學們,連我也是其中之一,毫無所成。我寫這些情形,也有點犯牢騷,當未入同文館之初,常聞庭訓,說外國怎樣怎樣,中國老作八股,國家非亡不可等這些話,覺得作八股太無聊,乍聽能入同文館,覺著自己的前途,是從此一步登天,日進千裡。豈知入了館,是那樣一種情形,白費了五六年的工夫,可以說是什麼也冇有學到,自然是比作八股好多了,但離自己的希望,還相差甚遠,安得不牢騷呢?不過有一層,雖然冇有學些高深的學問,但因認識幾位洋教習,我常常去找他們談天,談的當然非常之複雜,例如西洋大中小學的情形,各種藝術如戲劇等情形、政治的情形、工廠的情形、家族的情形、婚喪的情形、飲食的情形、農業的情形、海陸軍的情形(彼時不但冇有空軍,且無飛機),總之社會中各種情形,無不談到。我永遠是很詳細地問他們,他們也都很詳細地解說,他們不但不嫌麻煩,而且都很高興,因為他們藉此可以學許多的中國話,若隻靠他們請的教習教他們,那範圍是很窄的,學不到這些事情。因為我自幼對社會中各種情形就非常注意,知道得較多,給他們講解得較為詳細,他們聽著也極有興趣,非常愛聽,所以他們非常歡迎我。可是我問他們也問得很詳細,往往我問出一句話來,他們就大樂,說這件事情並未留過心,可是因為我這一問,他們往回一想,倒也重新明白了許多事情。我說中國有一句老話曰“教學相長”,就是這個意思。就因為這種談天,我倒得了不少的學問,合算起來,比由館中上課得的多得多,這是比在鄉間作八股好的地方。

到了光緒庚子五月間,大家都知道,西太後要利用義和團毀滅光緒,派團練大臣剛毅、趙舒翹等,大批練造義和團。洋人固然都逃到東交民巷去躲避,而學生中,得點新的知識,認為義和團是強盜的人,大多數也紛紛逃避,回南方的、回家鄉的很多,同文館自然就停辦了。北京所有的衙門中,都有義和團設的壇,宮中也不能倖免,同文館也被義和團占據。可是義和團頭目下命令所用的印,即是同文館總教習的洋文圖章,這真可以說是極奇怪的事情。他也有理由,他說這是洪鈞老祖賜他的印信,上麵文字是天文,所以平常人不認識。可也冇有人敢告訴他那是洋文,倘若告訴,則自己非被殺害不可。館中稍有價值的東西,被搶的很多,餘下也就都燒了,同文館從此被毀。庚子平定後,官場還想接著辦理,因為已設立了譯學館,此處便永遠停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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