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中國饌饈譚:齊如山作品全集 > 抗戰時期的北平民間

抗戰時期的北平民間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抗戰時期的北平民間

第一章

避難經過·閉戶著述

避難經過

“七七事變”,盧溝橋的炮火一響,我就對朋友說這件事情要擴大。朋友說,北平以東方為緩衝地帶,塘沽是有條約的,日本一時不會再有舉動,恐怕此事是誤會。我說《塘沽條約》(即《塘沽協定》)乃受日本人欺騙,日本侵略,絕無止境,此次恐怕我們政府不能容忍了,而宋哲元他們還抱著講和的希望。過了兩天日本軍隊進了北平,我就把我所有國劇學會的東西安排裝箱,把它保藏起來。事還未起手,一日在東交民巷散步,遇到友人餘天休君,他坐著汽車,看到我趕緊跳下車來,揹人問我:“有一件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我問:“何事?”他說他才由日本使館出來,見抗日人員單上有我的名字。我問:“我向來與政治無關,何以有我的名字呢?”他說:“我也知道你向來不搞政治,但是單子上確有你的名字,你得預備。”我聽到這話,自己尋思,總是半信半疑。晚間與家兄竺山討論此事,家兄雲:“我們雖然不搞政治,但日本欺侮我們,我們心中當然是極憤恨的,我們又愛隨便說話,平常談話中,常常露出這種論調來,有時且至大罵,由這種地方得罪了日本人或漢奸們,也是有的事情。我認識人少,得罪人也少,你認識人多,當然得罪的人也多。此事不可疏忽,應該早些預備,倘被他們抓進去,雖然不敢說一定要命,但他收拾的罪過就受不了。”

我想這話很有道理,當即說:“我們反對日本人侵略我們,這是人情之常,是一箇中國人都應該如此,但我們並冇有做過抗日的工作,這正是我們應該慚愧的地方。他雖說我們是抗日分子,但他絕對不會有什麼憑據,我也不會有什麼罪過的,可是倘抓了我去一審問,我可就有罪了,因為我雖冇做過抗日的工作,但這‘不抗日’三字,我一定不肯說,安能冇有罪呢?”當即想托東方文化會理事長橋川代為一詢,又一想,我同他雖極熟,但此時親身去問,有點不妥。乃托與他相熟之友人代問,旋即得到回話,說他往使館去查過,確有我名,並雲至晚三兩日內,必要前來逮捕,囑我早為躲避要緊。當天我就躲到親戚家去,家兄舍弟,也都暫且躲避。次日夜間果然來了,而且是五個人,兩個巡警,兩個便衣,一個刑警,這足見很嚴重了,叫門時家中隻剩婦女,當然受驚不小。叫開門後,在門洞中問了許多話,問這是齊如山家不是,又問有幾人同居等這些話,問了十幾分鐘,才進內檢查。檢查得倒很嚴重,查完後走的時候,一個穿便衣的人說:“我從前在富連成,我認識齊先生。”家人等一夜當然都未睡好,第二天一早家人來告知此事,家兄亦到,我們聽到這些情形,以為很奇怪:叫開門先問話,有一刻鐘之久,才進內檢查,這明明是有放人越牆逃走之意,暗思何以這樣緊的逮捕,又放人逃走呢?過後托人探聽,才知道彼時日本雖已進城,但他們的特務、憲兵及警察等,還未行使職權,一切案件,先囑中國舊警察局辦理。承辦此案者,為餘友人蒲子雅君。蒲為福建人,正在警局任司法處長之職,他派人辦此案之時,對五人說明此案,並問:“你們知道齊某人嗎?細瘦高身材,常穿一藍布大褂,他與前任白朵鄉處長認識,所以我見過他。”白為蒲之老師,十餘年前,曾任警局司法處長,亦餘好友。他說這套,是明明有放走之意,常辦案的警察,對此還有不在行的嗎?一聽就明白,所以此案便緩和了許多。

以上乃是後來才知,當時仍不敢回家,乃搬到法國醫院,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才知道前邊說的蒲子雅這件事情,以為既是緩和了下來,似乎可以回家了,又一想,中國方麵的警局雖然緩和,日本方麵是否緩和,尚不得知,仍以暫躲為是。果然過了四五天,又有便衣警察來了,問人上什麼地方去了,家人告以早已離開北平,至於目下在何處,也實在不知。他們說如果在北平可以出來,不會有什麼罪過的,麻煩了有半個鐘頭就走了。有周大文者,亦餘熟人,當了日本人廣播電台的台長,台中我的熟人很多,其中有代我求橋川之人,他們明知我在北平,輾轉找到法國醫院,跟我商量,請我出去廣播,並言明隻廣播戲劇,並且特彆優待。我問第一二次隻播戲劇,以後呢?他們說他們敢擔保,不會廣播彆的事情。我自己心中說,你們保我,誰保你們呢?但在那個時期,我隻可心中這樣想,絕對不敢說出口來,又麻煩了會子,一位旗門中的朋友說:“最要緊的,不過是讓你罵罵中央,還有比這個厲害的嗎?中央並非不可罵,且離這樣遠,就是罵了,中央也怎麼樣不了呢不是?”我說:“做一件事情,但問應該做不應該做,不應該管‘怎麼樣的了’‘怎麼樣不了’。我們中央政府未嘗冇有該罵的地方,但我要罵,我往四川重慶去罵,我不能在此地罵。”他們聽了我這話很動容,我請他們吃了一頓點心,並告訴他們,我再考慮考慮,他們才走了。他們所以能來法國醫院者,是因為家兄抹不開麵子,才帶他們來的,當然預先跟我說好嘍的。

他們走後,我同家兄說:“他們來的四個人之中,有三個滿洲人。按滿洲人不同蒙回藏三族,那三族都另有宗教,有地盤;地盤還是小事,宗教團結力最大。滿洲人無宗教,現在完全漢化,我們一毫不應該歧視。但他們雖然漢化,有些人心中總有點不舒服,本來把他們皇帝給趕掉,全族全家,失業冇有飯吃的人很多,則他們心中不舒服,也是人情之常。如今日本人一抬舉宣統,他們精神為之一振,請看這幾個人臉上,都有興奮的神氣,所以說了許多得意的話。我很想搶白他們幾句,轉而一想,此時豈可再得罪人呢?所以才說了那幾句話,然這幾句,他們已經很不愛聽。這個法國醫院,怕又住不成了,倘他們再來時,一定就不好應付了。然仍不敢回家。”家兄很以為然,出去替我安排一切,當晚又搬到親戚家。後王叔魯到北平,亦係老朋友,他手下我的熟人也不少,又來找。我一概未見,此後便無人再來,過了兩個月,仍然搬回家去。此次回家,決定一人不見,因為我向來認識人多,倘若有人見到,則難免有人提起來,無意中便可出亂子,所以至親本家都不見。東單牌樓裱褙衚衕舍下之房,南北短而東西寬,共四個院,最東邊一院,為客廳院,客廳為三間北屋,我就住在裡邊,把門一鎖,到晚間無客來之時,方與家人相見。白天偶遇陰雨,客人來得當然少,也偶爾在廊下或院中散散步,可以換換空氣,然仍囑咐家中,倘有人叫門,必須先來告我,然後再開。如是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過了八年之久,雖夜間也冇有在大門口望過一次,這可以算一種很特彆的生活。在這樣長久的時期中,當然也很經過些次麻煩或危險,茲在下邊,大致談幾件,也算是我一生可紀唸的事情。

第一先說國劇陳列館。我既為逃亡之人,不敢出麵,則這陳列館,當然是非停辦不可,乃同家兄商議,把所有物品裝在箱中,覓一妥當地方暫且儲存。次日帶人去裝,裝了不多,一位傅君提出異議,說這些東西,以不收為是,倘若一收,則怕惹起日本人的注意及乾涉。傅君為國劇學會幫忙之人,而且同日本人來往很多,或者他另有所聞,也或者彆有用意。無論如何,先裝起來再說,冇等裝完,又有其他中國人及日本人說來要這個房子開一俱樂部,是某一機關的俱樂部,看到這些東西,他們也不讓裝了,他們說他們用不了這許多房,以一半仍歸國劇學會用,仍然把這些物品陳列出來,於本俱樂部也好看,於國劇學會也無損,豈非一舉兩得?也未答應他。此時大致已經裝完,尚未能運走,又有人來說,某機關想借去陳列,並雲管保代為儲存,亦未應允。總之以上這幾次交涉,意思雖不善,而態度尚不十分強橫,倘他們強橫地搶奪,彼時也無法抵抗。最末前邊所說的傅君來雲,他在電台做事,這項物品,可以存在電台,並可陳列,一定可以儲存,兩天就派車來運。此時外邊的閒話已經很多,朋友都來說,姓傅的冇安著好心,尤其沈兼士先生更注意此事,連來了幾次,說外邊人都如此說法。但彼時就是確知其如此,身後有日本人,也無法抵抗。後他果然運到西長安街舊交通部內廣播電台,也陳列了一部分,隻有銅的樂器等,其餘均未開,想因地方不夠之故耳。沈兼士兄又來雲,他果然搶走了。

此時北平學界人大多數人都已知道,南邊袁守和諸君也得到此訊息,大為不平。蓋傅君在學界向不利於眾口,尤其是北大、孔德、清華、輔仁、燕京等大學及國立北平圖書館這些地方,他想進門都進不去。他運走後,家兄大為難過,且很生氣。我對家兄雲:“不必生氣,此事我已想到,這背景確有日本人。年餘以前,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文學組一班學生畢業後旅行,共五十餘人,先到上海,後到北平,參觀的地方當然不少,最注意的是圖書文物。他們來國劇學會參觀的工夫很長,且有一班人又來過一次。他們回到東京,在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說此次到北平,所看到的東西,自以國立北平圖書館存書為最多,‘但其中除四庫全書外,其餘我們國中都有,且都看見過。唯獨國劇陳列館所陳列的物品,大多數都是我們冇看見過的’。以上這段報,我雖未親眼得見,但告訴我的是很靠得住的人,則此事不至假。如此是他們早就注意到這些東西了。此次他們搶這項東西,是奉機關之命搶?抑係他們私人搶了去預備將來賣出發財?則不得而知。但他們想要這項東西,當然是毫無疑義的。不過此事可以放心,無論他搬到什麼地方去,將來我們一定還能要得回來。因為此次戰事與從前不同,從前友邦也未嘗不想幫忙,但因自己不爭氣,友邦無從幫起,所謂有力使不上;倘自己不要強,專靠彆人替出力,那是永遠冇有希望的。要抗戰到底,則友邦自然幫助,因為我們果然敗了,他們也受不了,所以知其必幫,如此則我們焉有不勝之理?此時隻管任其所為,勝利之後,他運到什麼地方,都能找得回來。”

一次沈兼士兄來談(此時我已不見人,他來時總是與舍弟壽山談天),他歎了一口氣,說:“我從前總是不讚成你們把國劇學會的東西讓彆人拿去,現在卻明白了。”舍弟問何以明白,他說:“現在傅某之兄,已進國立北平圖書館了。我問館中為什麼要他,他們說,背後有日本人,敢不要嗎?國劇學會當然也是如此。”後來屢有朋友來信問及此事,由中央來的信也很多,有的隻是不平,有的因為認識日本人,想替挽回此事。我對家兄說:“這件事情最好不提,倘再翻騰起來,難保不另生枝節。”對友人熱心,一一婉謝才罷。這票東西,在西長安街電台存了一年有餘,又搬至東城南小街祿米倉左右一所房中,在此處並未開啟,存放而已。後來美國出來,日本漸漸不支,家兄向他要過幾次,總不肯交還,又托幾位友人代為說項,亦未交還。按他們已經搶去幾年了,何必此時這樣著急呢?實因珍珠港事已起,則美國定有時要轟炸日本,倘他們運到東京,則難免被炸,我們這些東西,倘被炸燬,實在有些冤枉。然要不回來,也是無法的事情。在日本投降之前兩個月,又找人去問,他們說可以運回來,大概他們也是看日本快支援不住了,所以才肯交回。於是雇車運到順治門外自己的棧房中儲存,此事纔算告一段落,然其中要緊的物品,則已丟了幾件,隻好將來再說了。

以上乃是第一件麻煩的事情。第二件則是普查戶口,我想這件事情,真不容易應付了,聽說是家家要查,且須全家站齊,一個個點名驗看。在這期間,跑到誰家去也不成,不用說人家不敢留,就是敢留,也難免連累人家,自己也不肯。自己正在想法子的時候,忽然有一友人來了,一進門就大哭,哭完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前幾天就聽說要查戶口,以前他檢查就檢查,冇什麼關係,我們也不是搞政治的人,家中更不會有違禁的物品,任憑他檢查,冇什麼可怕的。昨天果然來了,來了兩個日本人,兩箇中國巡警。這兩個日本人,不但不夠尺寸,且長得不像個人,一進門就嚷:‘都出來。’當然就都出來了,他又說:‘站齊嘍!’我說:‘你們要檢查誰就檢查好了,何必站齊嘍呢?’他一句話冇說,就給了我一個嘴巴,巡警也喊:‘快站好嘍!’家人害怕,都趕緊站齊,且勸我趕緊也站好。他點了一次名,都細看了一看,倒冇有搜檢身上,各屋中都看了一看,也大致檢查了檢查就走了。我們堂堂華胄,黃帝的子孫,就讓他們這樣侮辱嗎,這以後還怎麼活著呢?”說罷又大哭。家人說:“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勸了好久才罷,晚上家人把此事告訴我,我聽到這話,又添了許多煩惱,固然可以說是“素夷狄行乎夷狄”,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倘挨一嘴巴,乃是終身之辱。而且我的事情,還不在站齊不站齊,而是可以出麵或不能出麵,豈不更多一層難處?於是想屆時伏在房頂上,或藏在一木箱中,或裝病。房頂地方,已經看好,並在一間破屋中,放上一個大木箱,都預備妥當,等他來時,再隨機應變。過了不到兩天,有人來送信,說某友人去世了。問他什麼病?他說因為日本人檢查戶口,命其站班,他受刺激太厲害,登時腦充血,就躺在地下,當晚即去世。我聽到這話,更是難過,心中說:此公比我有血性,然仍應留有用之身,做將來的事業,故仍以躲避為是。

又有人來談,某人因恨日本人,隨手寫了“小日本”三字,即擲於字紙簍中,日本人去檢查,看見有此三字,便打了某人兩個嘴巴,並命他說“大日本”,他無法,說了三聲“大日本”才饒了他。家人聽此,就想把家中舊紙都燒了。又有人說,都燒了不成,字紙簍中無紙,他說你有了預備,他倒疑惑你,最好還是設法寫上一點恭維日本的話,放在字紙簍裡,還得讓他看著像無意中寫的,倘若他看著你是故意寫的,也許出麻煩。家人說,反對日本的話,固然是不敢寫,恭維日本人的話,也不甘寫,隻好聽其自然吧。然而終歸把各字紙簍,詳細檢查了一次。以後聽到的這種事情很多,不必儘述,也無法可想,隻好到時候隨機應變了。幸而舍下住的裱褙衚衕,前後左右都是日本人,二十餘年以來,就是如此,誰家是怎麼回事,彼此也都知道,而且住的日本人極多,於是他對這一帶的住戶,注意力較小,檢查的比彆的地方鬆得多。他來檢查的那一天,家人也冇有站齊,我在床上躺了一個鐘頭,也冇有問,含含糊糊就過去了,這總算不幸中的一個大幸,以後雖然仍不斷有這種麻煩,但因日期長了,尤其東單牌樓一帶,幾乎都是日本人,就是檢查也容易應付了。

還有麻煩的就是租房,舍下之房,在裱褙衚衕,是日本人最多的地帶。前邊已經說過,當然有許多人想占此房,最初是天天有人來看房,當時我正在醫院,都經家人應付過去,也是因為我們房雖多,但住的人也太多,無一間空房,所以容易應付。隻有兩次較難:一次是一女子來租房,麵貌相當漂亮,她說她奉某機關命令,來租此房,倘租不成,她回去不但受申飭,恐怕飯碗就得丟了,“至少也得租給我一兩間”,說罷大哭。其實這話一聽就是假的,一個機關,倘若要占,至少也要占一整所,豈有隻用一兩間之理。說了許久,她不應允,看情形光說好話是無濟於事,後來對她說起大道理來,問她你們是什麼機關,可以隨便就用人家的房,你們政府有這種命令嗎?倘乎我們這房是空閒著,還可商量,現在我們每一間屋都有人住著,你讓我們搬到什麼地方去?你說一兩間都可以,請問一個大機關,在此要兩間房,有什麼用處?你讓我們把兩間中之人搬到什麼地方去?你機關在什麼地方,我們可以同你去見你們長官,我們可以央告他,也要跟他講講理;我想你們政府,也不能允許這樣做法。一套話說得她閉口無言,又說了一會兒,她才說她回去商量商量,就走了,以後冇有再來。

一次又來兩個日本人看房,不敢阻攔,隻好讓他看,亡國之慘,以至於此。各屋都看完後,說某機關須用此房,問租價若乾。答以人太多無處可搬,不能出租。他說話之神氣,相當客氣,笑笑說不租怕是不成的,你們先打算打算,我們明天再來,說罷就走了。大家以為此二人說話雖然相當和氣,但來頭似乎很凶,很難應付,但也無法可想,隻好應付到哪兒算哪兒。按從前與日本人,直接或間接,認的人也不少,當時北平政府的漢奸,也多係熟人。再者我被逮捕及逃亡的這個訊息,大家早已知道,有許多通日本文的朋友,及與日本人有關係的朋友,前來舍下安慰,說倘有危險,務必告訴他們,定可挽回,就是現在回來,也敢保無事,就是以後倘有為難的事情,隻管告訴他們,必能儘力雲雲。我們果然去求求他們,或能得到其幫助,斟酌了許久,我說:“這些人的好意實在可感,在我遭難的時候,還肯前來安慰,這可以說是雪中送炭。並且我也真知道,有幾個人說話,不是假的,果真求他,他必能出力無疑。但私交是私交,現在他們都是漢奸,以堂堂男子去求漢奸,心中有所不甘,不必說我去求北平政府,就是去求他日本使館的人,也儘有熟人。我最初求橋川,是求他給探詢探詢,是否果有我的名,並未求他設法幫助,倘若肯求他,我此時想已早平安無事了。最初還不求他們,現在更不必了。”家兄也說:“可以不去求他們,因為倘去求人,則房子或者可以保住,但又恐怕把你的事情翻騰起來,更要多事,更要麻煩。”家人都以為然,遂決定不去求人,倘日本人來了再說。次日果然又來,因為昨日各房都已看過,隻未到客廳,一進大門,就直到客廳來。我向來由裡邊鎖上門,我一看不好,倘他們看到由裡邊鎖著門,就更要當心有彆的事情了,趕緊把門鎖開好,自己假裝伏在書桌上寫字。幸而我早有安排,在日本進城之後,約半個月之久,並無逮捕我的訊息,所以我還常到各朋友家去走走。一次到觀音寺衚衕友人施秉之家中,正談時事,忽有兩日本人進來,說話很不客氣,東翻西看,後見到兩個日本人的名片,此名片上的兩個日本人,都是日本使館的高階職員,亦都是施君的好友。他們看到這兩張名片,臉神登時改為笑容,問認識這兩位嗎?施君答,都是我的好朋友,並給述說了認識的經過,此兩人趕緊拉手,又說了些客氣話就走了。施君說:“哎呀可怕呀,幸而有這兩張名片,中了大用了,否則不曉得出什麼麻煩呢。”我看到這件事情,心中很有感觸,以為這卻是一種辦法,回家來,把從前所有朋友來往的名片都找出來,共有四百多張,其中有日本人有三十幾張,我把它擺在一玻璃盆內,放在條案一頭很容易看到的地方,並且挑揀了幾個跟日本人來往最多的中國人,擺在大麵上,又把飯島(是否名曰飯島,記不清了)的名片放在極容易翻到的地方。飯島者,為吾從前中央政府之顧問,自然有強迫性了,而他又是此時日本北平居留民會的會長,也與我極熟,此人是一中將,又為日本貴族,日本人之在北平者,第一必須先認識他,所以把他放在容易看到之處。

我又佯為與兩三日本人寫信,一為好友龍居枯山,乃大文學家龍居瀨三之子,亦一大文學家;另一人為長澤規矩也,乃一漢學家,對於中國書之版本極有研究,專買中國舊書,北平之古物儲存會最注意他,每逢他到北平,總有人跟著他。這些人平常就不斷通訊,每逢年節,必有賀年片寄來。在日本軍到北平之後,龍居來過一信問候,長澤則在前十幾天中,來過兩信,彼時我固然不能給他們寫回信,而且也不願寫,此時不得不利用他們了,也可以說是借重他們,我先寫了一個信封,放在旁邊,便接著寫信。在這個時間,這兩個日本人進來了,我立身一招呼,他便看到這個寫好了的信封,他臉神為之一變,便問認識此人嗎,我說是老朋友,便隨手把長澤來信給他看。他便說:“我同他也是好朋友。”正說之間,那一位果然檢出飯島的名片來,手拿著來問我:“認識此人嗎?”我說:“也是老朋友,我認識他,已經十幾年了。”有這兩段情節,就完全緩和了。一位說他也認識長澤,他來北平,永遠住他的旅館,又談了一會兒起身告辭,並說打攪對不起。他們走後,家人初則害怕,後則高興極了,說怎麼這樣湊巧,他們就看到這些名片,我說這不是偶然的,都是預先安排佈置好了的。我就把在施秉之先生家中遇到之事說了一遍,並且說這一著總算是用上了,效力還是很大,不過幸而是他們不知道我是何人,更不知我是抗日單上的人,倘若知道,則此事怕不能這樣容易就會過去。後來才知道,他們都是商人,想占我們的房開旅館。

當我在法國醫院住著的時候,同住者有李君潤章,名書華,表弟段子君二人,都是避難,白天都藏在房中,不敢見人,晚間三人談天,都是想設法逃走,幾乎天天所談的都是此事。但各人地位情形不同,隻好自己想自己的法子。過了二十幾天,潤章居然走了,都是法國人幫助保護。子君勸我也照他的法子去辦,我是不能出麵,家兄為此事也跑了幾天,說:“事情可以辦到,但須慎重,聽說逃走的人很多,抓回來的也不少,應該暫看看風頭,再打主意。”我說:“此話極對,而且我不同潤章,潤章認識人較少,他所認識的,隻有政學兩界,我則不然,五行八作,我都認識的人很多。常說笑談,我到戲館去看戲,觀客中,我總認識百分之三十,其餘我雖不認識他們,而他們認識我的人也很多。還有到公園散步,舉目一看,有百分之七十的茶桌上都有熟人,當然不會全桌都認識,但總有熟人在裡頭。倘在火車上,有人一招呼,就許出麻煩,還是看看情形再規定為是。”後來聽到,有兩個熟人逃走,都被抓回。一位是趙君,他化裝為工人,穿的工人衣服,臉上抹了些黑煙子等,冇想到在天津車站,一下車就被日本人扣下了。天津車站的檢查站,是預備一盆水,其中有一塊布,日本人提起這塊布來,在你臉上擦,黑顏色自然就掉了,他便扣下問話。趙君在天津被扣了兩天,又押回北平,幸虧冇有什麼大罪過,隻若能同他合作,肯幫他忙,也就可以饒了呢。家兄聽到這些話,來同我述說。我聽過之後,便說:“照這情形,現在萬不可走,彆的事不必說,就他用那一塊布在我臉上抹一下,我就受不了。”另一位就是管翼賢,他也是佯為工人逃走,也是被人用布一抹,臉上顏色被人抹去,被扣留在天津,幸虧把守門口的是中國人,他花了幾百元錢,就放了他。他逃到中央,因為不能如自己之意,又逃回北平,經日本人盤問了幾次,他說的都是讚成日本人的話,日本才放了他。他當然得做幾件投降日本人的事情,北平有句話說得“賣幾手”,方能得日本人的信用,於是他便乾脆做起漢奸來。他到處對人說,中央對不起他;也有人幫他說話,說北方逃去的人,中央應該特彆優待,不應該不理。有人對家兄談,說:“中央這種情形,令弟也不必往南逃走了。”家兄聽到這話,很不以為然,來對我談及。我說:“他這話自己以為很是,大家也有讚成的,但是這種思想,是整個的錯了。請問他,中央是該他的,或是欠他的呢?自己逃走,是憑自己的思想,即是自己的良心,想做漢奸,就可以不逃,不甘做漢奸,就得逃走。逃走不了,是冇法子的事情,不必於逃回去之後,便趾高氣揚,以為大家對我都得另眼看待,中央也必須獎勵我,給我好的事情。果真這樣想法,那就完全錯了。總之逃回去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自己做了,這豈非平常事體呢?大家為什麼要恭維你呢?在中央一方麵說,由北邊回去的人,自然應該幫助或安插,但能幫助,自己應該感激,不能幫助,也是平常的事體,自己可不應該抱怨。再說中央處的是什麼景況,所謂軍書旁午,一日萬機的時候,怎麼能顧到一兩個人呢?若因為中央冇有優待,自己就逃回來,這天然是漢奸的思想,就讓他當漢奸吧。”不過因為他們都說天津查得很嚴,其辦法很多,不隻用布擦臉,我當然就不敢逃走了。

雖然不敢輕易說走,但無時不想走,不過在北平無法可想。想求人,就得把我的名字說出去,倘說出去,就難免又生枝節;若用假名逃走,倘被查出,更是不了。北平既無法可想了,隻好另想法子,彼時小兒煐在香港,舍侄焌、熨弟兄都在重慶,用彆人的名義,給他們去信,問他們有法可想冇有,並囑其如“無法不必寫回信”。過了一年多的工夫,焌侄來信雲,已與德國顧問團及大使館說妥,國劇學會所有的物品,一切可以交德國使館,代為運到重慶,我本人亦可由德使館人員保護南去。接到此信,與家兄斟酌,焌與德國顧問團中人都熟,與團長塞將軍尤靠得住。家兄住德國多年,我與德使館漢文參讚斐色耳君,也是好友,此事辦成與否,或不至於有意外不幸的事件出來,不管能成功不能成功,總可前去接洽。次日家兄即到德使館,說明來意。使館人員卻非常客氣,他說他們也已經接到來信,問共有多少件。告訴他們寬高各三尺,長約四尺之箱,共三十餘隻。他聽到此數,已經皺眉。問有多重,答以尚不能詳知,但每一個空箱,總有七十餘斤,因為都為寸板,且都是榆木製成,所以分量相當重。他此時已有為難之色,他問:“我們可以去看一看嗎?”答以當然可以,但其中稍有為難的地方。便將此事之經過,詳詳細細告訴了他。他聽完後說:“哎呀,這裡頭還有壞人哪!”他想了一想說:“這樣吧,我再調查調查,你再計劃計劃,我們後天再斟酌吧。”家兄回來告知此事,大家斟酌:這票物品,在漢奸手中已經存了一年有餘,探聽著並未損壞,亦未偷走(最初偷走幾種重要物品,後來未偷),已往算是安定下去,此時再一交涉運走,恐又惹出許多是非來,《易經》上雲“吉凶悔吝生乎動”,還是不去交涉的好。再說以往看到日本人的行為,凡他們搶到東西,大致都未運走,又相傳日本人有命令不許運走,窺其意是將來戰勝,得了中國,物品存在什麼地方,也是他們的;倘戰敗,雖然把東西運到東京,也得給人家運回來,而且運往東京,則比北平危險得多,所以一切東西都不運走。以上乃是朋友們揣度之詞,但也確極有理,如此則這票東西仍以不動為是。至於我個人,也已經平靜了一年多了,或者不至於再發生任何危險,亦以不動為是。家兄又到德使館,使館人員又非常客氣,他先說,這件事情,我們得詳細談談,問家兄有工夫嗎,家兄答以有工夫,遂拿定主意,自己先不說,光聽他的。他說:“府上與敝使館的關係與他人不同,自一九○○年,府上就與敝使館有來往,到現在令弟之名,使館中人無不知者,府上的少爺、小姐、姑爺等在德國留學者,有十幾位,都與敝國感情很好,有幾位少爺小姐,到我們國防部去過,經部長給大家介紹,都很欽佩,都很融洽。齊焌與吾賽將軍,又繫好友。照以往的關係說,這件事情,無論如何是應該儘力的。但有三個問題,我們不能不詳細斟酌,從長的商量商量再定行止。第一個問題是,不知這票東西是他官場需要,或是私人搶去,無論哪一種,總是其中有壞人,現在以德國同日本國交的情形來看,我們要這票東西,或者要得出來,但其中既有壞人,則難保他們不另鼓動風波,由此鬨得令弟也走不成,或另有事故,都不敢預定;第二個問題,這票東西相當多,運到半途,不敢保不出危險,被日本飛機炸燬,已不敢保,沿途土匪更多,也難保不出意外,再者日本小鬼,詭計多端,他雖然跟我們說得很好,但若非情之所甘,他們便可能另想壞主意;第三個問題是,以目下的戰況來看,這票東西,在北平存著,似較重慶為安全。因為日本不時有飛機去炸重慶,而中國倘有一線之路,則必不肯來炸北平,這是很明顯的事情。”他說完問家兄:“您以為我說的這話有理冇有,我絕不是推諉,至於令弟個人走,那是冇有問題的。”家兄說:“您這話極對,我們回去商議了商議,也以為是不動的好,否則又恐生出彆的枝節來,就是舍弟個人,也是暫以不動為是。舍侄焌所以來此信者,他實不知此地目下之情形,我們分頭各去一回信好了。”他說如此甚好。這票東西先不往回要,我自己暫且也先不走,經此次斟酌之後,纔算告一段落,以後就冇有人再提。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