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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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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創立國劇學會

自從由美國回來之後,因為有舊日編出來未演的戲,何時願演,何時可排,不必再另編新戲,而且梅已不常演,每星期不過演三天,也無須再排新戲。所以我對蘭芳說:“以往二十年的時期,我全副的精神氣力,大部分都幫了您的忙,以後我可要自己工作了。”他說他也可以幫助,問我由什麼地方做起呢?我說:“本想由美國弄回幾個錢來,做點事情,如今被他們攪了個稀裡嘩啦,不但未賺,而且還賠了許多。但雖然如此,我仍然要努力,不能大辦,我們可以小辦,絕對不能不辦。”我的意思先創立一個國劇學會,他很讚成,於是我就找了幾個朋友幫助,如魏道明先生的太太鄭毓秀博士,就是大幫我忙之人,她一次就給我送好幾千元,此外還有幾位。有此一來,當然就辦了起來,在南大街虎坊橋路北,租了一所很大房子,成立一個國劇學會。工作約分下列五項。

研究國劇的原理

這門工作,可以說是就我一個人,其餘幾位朋友,雖然每月出幾個錢,但多是公餘之暇,到此閒坐談談,他們視為是俱樂部的性質,對於國劇之工作,並不大感興趣,所以隻有我一人苦乾。我把二十多年所問的老角談話的記錄,拿出來一條一條地再加以研究。不過從前的老角,不在的很多了,例如譚鑫培、劉景然、王鴻壽、田際雲、李連仲、王長林、李壽峰、李順亭、陳德霖、朱文英、方秉忠等,有的常談,有的偶然談談,此時是都去世了。幸而如錢金福、尚和玉、勝慶玉、曹心泉、馮蕙林、程繼仙、汪子良、孫怡雲、蕭長華、慈瑞泉、徐蘭沅、韓佩亭等諸位還在,於是常常約他們到會,把我歸納好的記錄,每條加以研究,及判斷其是否妥當。判斷毫無疑義者,便算規定,其有問題,則暫且闕疑,再找證據。如是者做了兩三年的工夫,大致都算有了眉目。說也可笑,這群戲界老輩,雖然都是我請來的,但談論起來都還感興趣,可是絕對冇有一個文人加入工作。一次為研究一兩個問題,翻這一本記錄,查那一本記錄,累得一頭大汗。在座者有曹心泉、蕭長華、尚和玉、程繼先、梅蘭芳諸位。蕭長華說:“您不是吃這行飯,可是老研究;戲界人是靠這行吃飯的,可是老冇有人研究。”尚和玉說:“我們戲界人要都像齊先生這樣研究法,現在的戲就不是這個樣子了。”曹心泉說:“如今年輕的角,不必說他們自己不研究,你給他說說,他都不愛聽。日前某人去《三堂會審》藍袍,把‘發落’二字,一個念成平聲,一個念成去聲,聽著真紮耳朵,我對他說了說,不但他不愛聽,連旁邊的人也以為多餘。你替他研究,他都不愛聽,你還想讓他自己研究嗎?”和玉說:“我不是簿飭同行,您問他們唱武生的,哪一個真正會耍一個雲手?”蕭長華又說:“如今是什麼都看得輕,隻若有一條好嗓子就夠了,學的固然不那麼學,教的也不那麼教。”程繼先說:“畹華不是完全得力於齊先生嗎?”蘭芳也說:“可不是嗎,我這十幾年,一切的事情,就都是靠齊先生。”末了蕭長華又取笑說:“齊先生您研究了這個,往哪兒吃飯去呀?”我也笑了,我說:“我研究這個,不是為吃飯,而是吃了飯來研究。”蕭長華又說:“好在您有大和恒,用不著在戲界找飯吃。”此語說完,滿屋大樂,蓋餘家有一米麪鋪,信用極著,生意極好,有許多人尚不知為餘家之產業,蕭則永買大和恒之麵,且天天在門口過,知之甚詳,故有此語。曹心泉歎了一口氣說:“要不是齊先生給我們寫寫,把祖師爺這點心傳傳留下去,恐怕就要失傳。”尚和玉說:“您寫的那本《中國劇之組織》可真不賴!”我說:“那還不是你們大家對我說的嗎,否則我一句也寫不出來。”如此談談笑笑,接續不斷地工作了好幾年,不但正式工作時如此,偶爾閒談,或留他們吃頓便飯以及在飯館吃飯等,無時不是談此,不但得到了他們大家的許多知識,而且也是快樂而有趣的事情。一次,蕭長華說:“到齊二爺這兒來,得預備預備,不知道他問什麼,一問一直脖子,也怪不好意思的。”葉春善說:“那也冇什麼,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們的老師就冇有這樣教,我們怎麼能夠知道呢?不過萬不能強不知以為知就得了。”老醜行郭春山說:“可是由他這一問,你雖當時答不上來,回家細想一想,倒許可以知道嘍。”王瑤卿說:“可不是嗎,就是那麼回事,齊先生常到我家去,什麼也問,往往問至半夜,尋根究底,使我無詞以對。可是反覆尋思,也能驟有所得,這真可以說是善於啟發真理,而於我們戲界大有益處的事情。”彼時大家談的這類的話,尚多得很,不必儘述了。至於我自己的工作,容在後邊再詳細談之。

蒐羅國劇的材料

這項工作,最初以為不過是一種泛泛的工作,隻是隨處留心或求人找找就是。及至入手一做,才知道是極重要,且是於研究戲劇有密切關係的一種工作,並且須分門彆類地去搜求,大致分類如下:一到戲界各種公共場所去搜求;二到各梨園世家家中去搜求;三是到清宮中去搜求;四是在市麵及街上小攤各處留神。

(一)所謂公共場所者,很有幾處,頭一個是精忠廟。此廟建築在前門外東珠市口南,大市西頭,地名即隨之名曰精忠廟街。自乾隆年間,梨園行內辦公所即設在裡頭,凡在北京成立戲班,或改戲班,都得報知精忠廟會所,由會所註冊,加保結呈遞內政府堂郎中,批準後方能成立。不但此也,凡戲園子與戲園子有爭執、戲園子與戲班有爭執、戲班與戲班有爭執、戲班與各角有爭執、各角互有爭執等等,除民刑訴訟外,凡關於本行的爭執,都歸此公會判斷處理。凡政府及各衙門,有命令或傳知戲界的事情,都經由此公會辦理。如此則會中當然存著不少關於戲劇的公事。在光緒年間,我在會中,曾看到過各戲班的人名冊子,這便是關於戲劇極重要的文獻。冇想到我又去問時,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冇用的舊賬,至人名冊則隻找到了一本,他便送給我了,然翼宿星君廟又名喜神殿,則尚未毀,其中翼宿星君及十二音神等牌位,亦尚都很齊整,壁畫的十二音神圖,也都尚完整,我都把它照下來,在國劇學會中儲存,此外尚有許多零星材料,不必細講。

二是阜成門外大道旁,有一極大墳塋,樹木蓊鬱,此為專葬太監之地。東南角另一小所,即皮條李蓮英之墳,也頗有建築。再往南約一裡餘,另有一墳,乃皇帝特賜葬昇平署太監者,凡在昇平署當差之太監,皆葬於此,因昇平署為專管宮中演戲之衙門,故這些人都與戲劇有直接的關係。我約了位朋友及舍侄熠、小兒煐,雇了一輛汽車,帶了野餐,到彼考查,費了七八個鐘頭的工夫,把所有有關戲劇的碑文都抄錄下來,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皇帝飭建之碑。這個地方知道的人極少,可惜我現在把地名也給忘了,在我去考查時,已經不十分齊全了。

三是從前各大戲班之義園。義園又名義地,即現在公墓之性質,但組織法則大不相同。中國現在的公墓,即是營業性。從前的義園,都是有一個公共團體出資買地,供本團體中之人葬埋,絕對一點費用也冇有,不過外人不能來葬。例如:各省同鄉在北京都有這種組織,各大戲班之整班由南方來者,如三慶、春台等班,都各有其班之義地,凡本班之人,都可葬埋。永定門外,南苑北大紅門外迤西,有一處義地;廣渠門內,天壇東北也有一處,但我忘了某處屬於某班了。此外在宣武門外,窯台之東,珠市地方(原名豬市),有一梨園界公共義地,凡戲界人都可葬埋,如楊小樓就葬在此處。以上幾處,我都去過許多次,把其中有關考證及文獻的碑文墓誌,都抄錄下來,這裡麵有許多有價值的文字。

(二)是梨園世家家中。我以為這些人家中,一定可以見到許多劇本,豈知不然,戲界幾百年來學戲,都是口傳的,有本子的人很少。據老輩人雲,從前學崑腔,用本子的很多,但也都是單本,冇有完全的整本。但有兩種人家可以存有劇本:一是從前成過戲班之家,其次就是笛師(吹笛子之人)。成戲班為競爭生意的關係,需要常排新戲,得多方物色劇本,借了來他必要照抄一份,所以他可以存有許多本子。所謂笛師,都是學崑腔的,他自己必有劇詞工尺譜,而且笛師都帶教戲,更是非有劇詞不可。也有例外,也有人雖未成過班,而亦非笛師者,可是存劇本頗多,例如劉景然、蕭長華諸人所存的本子都不少。我去的人家很多,我本想試試是否可買,但絕冇有賣的,有的我可以照抄,並且說得明白,絕對一點報酬也不要。按戲界的規矩,若某班借他人的本子重排,則排成出演之後,送還本子時,須附送四色禮,但多寡不定,少則茶葉點心,多則衣服料子。如譚鑫培、田桂鳳他們重排《戰宛城》,就借的上海夏家的本子,演完送了六十兩銀子,在彼時六十兩的數字,就不算小了。還有一層,倘借的是本班人的本子,則演戲時,必須把本子的原主派為戲中一角,此定例也。戲界既有這種舊規,我當然也應該有點報酬纔是,但他們都不要,這也實在可感,於是照抄了幾百種,且都是較長之本。此外有許多人送了我一千多種單本(戲中各角之詞都有者為總本,隻有一人之詞者為單本,此戲界一定之名稱也),不但都是單本,而且有許多破爛不堪,有的隻剩幾篇者。這些本子,光按詞句說,是冇有什麼價值,可是按本物說,則其中有極貴重的物品,例如程長庚、徐小香、胡喜祿等這些人,當年自己親手改過的本子,在戲界可以說是有曆史紀唸的價值。再者由大家所送的本子裡頭,我撿出了幾十種注身段之本子,這乃是極可寶貴的東西。按印版書中注有身段者,隻有《審音鑒古錄》一種,但它所注,隻是唱某句或說某句時,本人應站立在何處、做何身段而已,不夠完備。這種本子,則把該角手眼手法步都注得很詳,看情形都是名角所注,故極有價值,且尤足證明國劇無一處不是歌舞。我得到這種本子,如獲異寶,我把它用金鑲玉的辦法裝成了三十幾本,共為兩套,並題簽曰《詳註身段劇本》。從前外界冇有這種本子的發現,所以也冇有這個名詞,經我寫出後,有很多人也很注意,並且利用上這個名詞了。尤其是琉璃廠的舊書鋪,遇到這種本子不但樂於收買,且索價特彆高了。以上是關於劇本的,此外尚有許多零星紙本、紙片、物件等,也有許多很有價值,茲隨便說兩三種。一種最有價值的,是行頭單子,共有三十幾份,雖然多是殘缺,但由此可以考查出許多變遷的情形來。一種是某角搭班的日記,前後共七八年之久,由這裡頭可以考查出角色搭班的許多情形來。一是一張包茶葉的紙,上麵記載的在頤和園演戲的情形。一種是記蓋口的來源。什麼是蓋口呢?戲界抄單本,本人唸完,另有他人念者,則不寫其話白,而用一撇(丿)代之,此字即名曰蓋口。本角念至此,凡有蓋口,便知另有他人念或唱。茲略舉一例,以便容易明瞭,比方《三孃教子》一戲,薛義哥見到母親說:“孩兒參見母親。”三娘白:“我兒回來了?”義哥白:“回來啦。”三娘白:“為何今日下學甚早?”義哥說:“先生不在學中,故而下學甚早。”等語。若抄義哥的單本則如下:

義哥白:孩兒參見母親丿回來啦丿先生不在學中故而下學甚早丿。

它用這種辦法大致有兩種原因,最要緊的是怕寫字太多,倘每人都有一總本,則抄者太費事。第二種原因,是不願大家都知總本,以便保持秘密。他為什麼用這一撇,我也曾研究過。在乾嘉年間,用一三尖(△)者尚不少,足見不是都用一撇,及見到它這一段記載,於是我多知道了許多,足見戲界也有這種人才,諸事肯加以研究。說到他們給的物品,更是有趣,件數很多,不必儘寫,其中有些很有價值的,例如有一副舊蹺板子(旦角所踩之蹺),上麵燙著“重慶某號製”字樣,這足見踩蹺是由四川傳來(此事餘另有記載)。又有幾片舊紗帽翅,按那個樣子說是明末清初的東西,因為乾隆以後,就不見這種樣式了,這也足可以考證戲界裝束的變遷。

(三)往清故宮去搜求。我搜求關於國劇的材料,不自創設國劇學會始,在宣統末年,民國初年,就已經起手工作了。彼時宣統尚未出宮,怎能進宮去搜求呢?就說把宣統趕出,設立故宮博物院之後,隻可前去看看,也說不到搜求。但是故宮昇平署及內務府衙門之中有關戲劇的材料極多,且極重要,又不能不設法搜求,於是我想出來了一種辦法,就是找從前在昇平署及內務府當差的人員。但我知道,內務府不大好辦,因為內務府關於戲劇的事情,眾人都不大注意,其中的公事檔案,冇有人往外拿,也冇有這個機會,就是有機會,大家也是偷物件,絕對冇有偷公事的。昇平署則不然,其中冇什麼彆的物件,隻有劇本,且由南府之昇平署搬往景山時,已經偷出來的很多,搬到景山之後,因無人管理,又偷出來的不少。我知道這種情形,所以自民國六七年間,就不斷地找在昇平署當過差的太監,陸陸續續,得到的劇本也不少;但冇有大宗的,因為彼時他們還不敢公然出賣,後來漸有一包一包地賣出來的了。大批的歸國立北平圖書館買去,不過他們買的是檔案公事冊子多,劇本則較少;我買的劇本多,而檔案較少。我前後共買到了八百多本,又替南京國立編譯館買了一百多種,此節容在後邊詳之。唯內府的東西很難得到,事有湊巧,友人趙君者,在南下窪白紙坊造紙充當高階職員,他來找我,袖出一卷舊紙,問我要不要這些東西。我一看大喜若狂,原來都是內務府關於戲劇的公事,我向他:“從何處得來?”他說:“我們紙廠買了內務府一票廢紙,聽說是因為內務府房屋不夠用,故騰了庫房三間,我們所買的,都是該庫的檔案。這些檔案運到廠中,即由工人拋入水池中泡著,使其腐爛,再行抄紙。我見工人正往池中拋扔,偶爾看了看,其中有關於戲劇的,就撿了幾篇送你來看。”我趕緊叫了一部汽車,同他到了廠中,見工人正往池裡扔,我就趕緊撿拾,但我一人能撿多少呢?商請他派幾人替我撿撿,我將來一定另有報酬。結果撿的東西不少,但若按他扔到池子中毀的東西說,則不過百分之一二,然此亦算萬幸了。此節亦容後邊詳之。

再者清宮中演戲,固然歸昇平署首領太監所管,但管戲衣者,另有一太監,此人姓王,宮中及戲界人員,都稱他為箱王老爺,所有宮中之戲箱,都歸他經理,不但演戲的時候歸他安排,宮中所有戲箱,平時哪一份箱應該曬晾加樟腦等,也都是他的事情。他住在後門外,我特彆去找他談過幾次。他說宮**有二十幾份箱,最早者為明朝之箱,但已不全,不過剩有一百多件了,康熙年間的箱,還有兩份,也不全了。乾隆年代的箱,還有兩三份很齊全,但外邊不適用,因為它都是照一部戲的應用製來的,如《昭代蕭韶》《勸善金科》等戲,都各有專用的戲箱,其盔頭衣服,都與其他的戲不同。他說的這些話,於我很有益處,臨了送我一大包戲衣行頭單子,有幾件是全的,有幾件都不全,然亦有用。後來在故宮博物院,查驗舊存戲箱,所有衣服等件,跟他說得差不了多少,但是又短了很多,當然是後來又有人偷出來賣了。這話說起來也很可氣,我早知道有人賣此,因為我聽說日本人美國人都買得很多,但是何人經手,什麼地方賣,我遍找不到。一次有一個美國人買了幾十廠件,因他不知道各件的名詞,問賣主,賣主不知,求人介紹來找我說明此事。因為我正想調查此事,當麵便應允替他一看,次日到他家一看,果然都是清宮的東西。我說:“有兩件我要各照一相片。”他似為難,我說:“你要為難,便可作罷。”言外是我也就不替他看了。經友人(介紹人)問他,他的意思,大概是怕泄露出來他這票東西便不能出境。我說:“按國家說,我應該告密,但個人私德及友人情麵的關係,我絕對不會泄露他的秘密。再說我要想告密,冇有相片,我也一樣可以告密,審查古物出境的這個機構,為首的就是我的朋友張溥泉。不過你們這些東西,若由使館設法運出,則該機構一點辦法也冇有。”該美國人聽了我這套話,很客氣地請我隨便照了幾張,我便把各件的名詞告訴他,並給他解釋用處,他自然很高興。我求他給我介紹此物的賣主,適該賣主亦在院中,我對他說:“以後再有這些東西,務必給我兩件。”他說:“好,再買到一定給你送去。”可是以後永遠也冇有送過,他們同行人都說,這種貨都不敢賣給本國人,恐怕將來出事,因此你就是肯花錢,也不容易收到,你說可氣不可氣。

以上乃關於清宮物品的蒐羅,到故宮博物院開放之後,就可以隨時去參考。故宮博物院中,分三個部分:一是古物館,專管古物,如字畫銅瓷器等;二是圖書館,專管一切書籍;三是文獻館,專管一切公事檔案。昇平署的東西,不夠圖書,不夠古物,所有的衣服戲箱及劇本等,就都歸了文獻館,我被約為館中委員,專管查驗各種戲箱及劇本等。我出組查驗過幾次,出組這個名詞,是故宮博物院專有的,他處不見這個名詞,意義是各館的存物庫或處所,平常都封閉得很嚴,想查時該館獨自不得啟封,必須組織一隊,亦名一組,其中必須有總務處的人、本館的人、警察等,**人或十餘人,共同到場方能啟封。查完之後又用新封條封閉,此新封條由出組之首領簽字,首領名曰組長,我們這些委員,雖無報酬,但想檢視什麼,可於前一天告知總務處,自己便可充當組長。

關於曆朝的戲箱,我都查驗過,由此得到的知識也不少,因為這些東西,平常是看不到的,就是文獻館的人員,也是不容易看到,因為我是委員,而對此又有興趣,所以多看了幾次。按故宮所存的戲箱,經總統府借去了三份,歸攏成了兩份,最完備的總統府使用,其餘一份出賣,經尚小雲買得。我也都看過,其中隻有幾十件是嘉慶年間舊物,其餘都是光緒及宣統年間的東西。宣統年間,經隆裕太後的總管太監所謂小德張者,買過一份也在其中。於此可知宮中的行頭,不斷地糅雜用之。其中最好的三十幾件,我還借來在國劇學會中陳列過三個星期。按宮中的戲箱,箱中的衣服,不一致者不止此一份,我在宮中檢視之箱,可以說都是摻和糅雜,冇有一致的。聞曾在清宮當差的人說,從前就不一致,這是管箱人的弊病,也可以說是詭計,他故意放亂,他自己明瞭,換一個人就找不到,藉此可以固定他的差使,非用他不可。按這些毛病,不隻宮中,外邊戲班亦偶有之,例如梅蘭芳自己行頭很多,可是一齣戲應穿的衣服,多不在一起,倘換了管箱的,再找衣服,就得費事。

(四)市麵及街上小攤。這些處所,都是蒐羅材料極重要的地方。因為在民國十年以前,我所想蒐購的東西,正式的書店尚未注意,就是給他們送上門去,他們也不要。到民國十幾年以後,順治門裡頭的小書鋪,及東安市場中的書鋪,才收買這些東西,像琉璃廠及隆福寺的大書鋪,仍不要,到了民國二十年各大書鋪纔有收買的,所以彼時蒐羅這些東西,非在各街道小攤上尋找不可。我為此去的地方不少,跑路也跑得很多,可是收穫也很豐富,真也令人滿意,茲在下邊,大略談幾件。

崇文門外,天壇以北,有一大街名曰曉市,街之東頭每天早晨有“夜市”,此係很大的市場,且極出名,凡北平買賣舊物的商家,都每天來趕此市,每天夜間三點鐘開始,天一亮就散市了。有人說賊盜所偷竊之物,都在此售賣,故亦名曰黑市。按偶爾或有賊贓,但不多見,因為夜間稽查較白天嚴得多,更容易犯案也。此處市場,基本賣貨的人,大多數是全城打鼓的。“打鼓的”這個名詞,見於紀文達公的《閱微草堂筆記》。打鼓的分兩種,一種打硬鼓的,鼓小而聲尖,鼓心徑不到一寸,這種專買較貴重之物。一種是打軟鼓的,鼓稍大而聲低,鼓心徑約一寸,這種專買粗糙貨,每天擔擔到各衚衕中去買,買回來整理好,次早就賣出,換錢回來,次日又到各街巷去買,所以於天亮前,就得交割清楚,倘太晚則耽擱了去買貨,所以永是夜市。我知道這些情形,所以我常常清晨三點鐘到場,雖然費過許多工夫,但總算幸運得很,我在此市上得到的東西相當多,如前邊所說的精忠廟會所處所存的戲班人名冊,都是由此市得來。第一次遇到兩本,我便狂喜,過了幾天,又遇到三本,共買到十一本,自同治二年始到光緒末年止,差不多可以說是全份,此事容後邊詳談之。此外買的其他的東西也不少。

後門外大街上也有擺攤的,但北頭往西,菸袋斜街擺攤的更多。此處在前清原是很大的一個市場,所以至今還有幾家掛貨屋子(說見後),北城王府及旗人家中,以致宮中的舊東西,拿出來都在此地出賣。我很跑過些趟,得的東西也很多,宮中所繪的扮相譜一百多幀,就是由此處買到。此譜為乾隆年間奉皇帝命所繪,大致有兩種意義:一是怕年久失傳;一是各角勾臉法,雖有準譜,然亦偶有出入,恐勾的不一樣皇帝見罪,所以畫出此譜來,經皇帝過目後,各角都照此勾畫,則無人敢挑眼了。不但臉譜,連穿戴等,都有定型,所以每一出的人員都畫上,且在第一頁上註明“臉兒穿戴都照此”等字樣。畫得極工細,石青石綠,描金描銀,隻按圖畫說,亦是極有價值之物。此外得的宮中劇本也不少,其中有兩次有趣味的事情。一次有一個地攤上擺著一包,開啟一看,是幾個尋常的劇本,冇什麼價值,但包書的這張紙,卻很特彆,乃是一張內務府貼往戲園的告示,但因錯而廢,故當時未用。從前北京城內,因皇帝所在,除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及巡城禦史外,其他衙門是不許出告示的;其他衙門也有可以出的,如崇文門監督等,但隻可在他們門口貼,他處不能貼。清朝末葉,設立學務局,纔可以出告示,彼時學務局的人,頗以此自豪,以為衙門雖小,而在北京可以出示。後來民**閥到北京,便人人可以貼告示了。內務府的告示,也就是隻可在演戲的地方貼,他處也冇有。再者凡出示,都是由司官寫好或印好,呈堂官用印標紅,就是用硃筆填日期;有的地方該畫圈,有的地方該點點,必要在正文之中,寫一硃筆大“遵”字,這篇告示把遵字寫錯,故未用,變成廢紙,但是此物對研究戲劇掌故者,則有極大的用處。又一次也是廢紙包著幾個劇本,劇本並冇有價值,可是這張紙,是一張老的提綱,什麼叫作提綱呢?凡有新戲,場子多,恐怕演員弄錯,必須先寫一提綱,就是共多少場,第一場上某人,第二場上某人,都要寫清,戲中人及演員,都要注清,掛在上場門裡;所有演員,自己一看,該上了就預備上場,有時有管事人專司此事,所有演員,都歸他招呼,此即名曰提綱。此種提綱,外邊戲班都有,很容易得,但宮中的則很少見,而且這是一張嘉慶年間的提綱,藉此亦可知道彼時許多角色的名字。後來我又得了二十幾張,都很名貴。

前門外珠市口往南,一直到天橋,路東所有鋪子。大多數都是掛貨鋪,通稱掛貨屋子。這個名詞和這種買賣的性質,現在有許多人都不知道了。有人以為這就是古玩鋪,其實它與古玩鋪完全是兩回事。固然都是賣舊貨,但精粗好壞不同。比方說在前清光緒年間,嘉慶朝的青花白地瓷器(簡稱青花)就不能入古玩鋪,都歸掛貨鋪,倘古玩鋪中陳列上這種瓷器,則大家是要譏笑的,如今則光緒瓷洪憲瓷,都可以陳列了。按瓷器說,古玩鋪可收乾隆以前之瓷,掛貨鋪則光緒瓷以及成桌的吃飯傢俱等,他都可收。按繡貨說,古玩鋪則隻可收乾隆以前之熯絲繡貨,而掛貨鋪則喪事之棺罩片及地毯等,他都可以收。再如樂器,隻有古瑟古琴等可入古玩鋪,而掛貨鋪則一切樂器,如僧道、吹鼓手、大鼓書、各種戲劇雜耍等所用樂器,他都收買。從前古玩鋪門口匾額都寫古玩鋪,此則寫掛貨鋪,絕對不會寫古玩鋪。因為倘寫古玩鋪,則耽誤生意,比方有人想買舊地毯、佛前舊五供等,他一定往掛貨鋪;你若寫古玩鋪,他就不會進去的。如今也有許多寫古玩鋪了。我同這些掛貨鋪,有幾家很熟,我常去同他們閒談,買的東西也不少。我國劇學會所藏的舊樂器,許多都是由此種鋪子買的,他們新得的東西,也永遠先儘我看,也有許多有價值的。國劇學會共存樂器有三百餘件,有人送的也不少,例如說大鼓書的鼓板就有七八份之多。人家送來,都是美意,自己雖多,也要留下。這種鋪子中,很收到幾件有大價值的樂器,買到過一個明朝的塤,一件明朝的箜篌,昆弋腔所用的篩,此物又名冬字鑼,幾十年來,戲中已不用,多數均已毀鑄,居然得到一麵。後有人送了我四麵,形式聲音均一樣,但中心冇有疙瘩,係各善會所用,行話曰“神耳”,與篩總算稍有分彆。又有一件明朝舊箏,此物北平很難得,山東尚可常見,按中國箏是豎彈,日本箏雖多,但已變為橫彈矣。

宣武門內大街西,每到下午,也有許多舊攤。此處舊攤很晚,民國十幾年後才漸發達,但因為從前昇平署在西城,內務府在內西華門內,各人員出入,都走西華街,居住也都在西城,所以這處攤上常常見到昇平署及內務府的東西。我去過些次,買到的東西也不少,除昇平署的劇本及檔案外,得到內務府因為演戲上的奏摺。其中有一件,是因萬壽演戲前曾命南方三處織造官趕製行頭一份,到期未趕上,內務府堂官,除上折自己請罪外,並請下上諭罰三處織造自己出錢孝敬整箱一份。此事後來怎樣辦的,雖不知曉,但這種奏摺,則與戲劇掌故有極大的關係,而且有趣。此外則買得老名角畫像及照片很多,蓋因內務府人員多與戲劇界認識,都存他們的相片很多,且都住在西城,則賣出的舊東西便都歸了此處。

東安市場,也有許多小書鋪、書攤,我也是常去的,在此處買了許多宮中的東西,禦膳房的公事檔案,很有幾種,不在此文範圍之內不多贅。買到宮中的樂器很多,因為我認識幾個小鋪,我求他們代為留神,碰到就請他們給留下,所以得的相當多,雖然冇有極貴重之器,但有許多都是很少見的。中國朝廷丹陛大樂,及祭壇祭孔等所用之樂器,都是大家常見的,不必多說,茲隻把各種番樂所用、不常見的樂器,介紹十幾件如下:

杖鼓

上下兩麵蒙皮,木框,細腰,現在日本尚多,此物在中國始自隋朝。

拍板

用木板六片,長一尺餘,後來用四塊,最末用三塊,尺寸亦越來越短。餘藏有五種,最早者用十幾片,我隻見過畫圖,未見過真物。

手鼓

以木為框,冒以革,麵徑九寸餘,有長柄,清樂用之。

畫角

木質空心,腹廣端銳,長五尺餘,此亦即觱篥,清朝鹵簿樂用之。

蒙古角

又名蒙古號,木質空心,上下二節,清朝行幸樂用之。

形如箕,清朝慶隆舞樂用之。

奚琴

刳木為之二絃,以馬尾弓子軋之,長約三尺,清朝慶隆舞樂用之。

胡笳

木管長二尺餘,清朝為笳吹樂所用,亦名悲篥,吾鄉土話曰“彆列”。

月琴

八角木槽,柄貫槽中,四弦,首曲似琵琶,此大致即古之阮鹹,清朝番部合奏樂用之。

二絃

方槽,底麵有孔,木柄長一尺七寸餘,陳暘《樂書》中有此器,清朝番部合奏樂用之。

火不思

又名渾不似,都是譯音,似琵琶而瘦,直柄曲首,四弦,《元史》中有此器,清朝番部合奏樂用之。

軋箏

似箏而小,以木杆軋之,通長二尺餘,此物似始於唐朝,清朝番部合奏樂用之。

達卜

形如鼓,一麵蒙皮,徑一尺餘,以手擊之,清朝瓦爾喀舞樂用之。

那噶喇

如鼓,上大下小,鐵腔,冒以革,用時總是兩個,麵徑六寸餘,底徑二寸餘,清朝瓦爾喀舞樂用之。

哈爾紮克

狀似胡琴,以椰為槽,通長一尺八寸餘,製法很特彆,瓦爾喀舞樂用之。

塞他爾

狀似二絃,木槽連柄,共長三尺四寸餘,槽茄形蒙以革,柄方,柄身有線箍二十三道,似琵琶之品,瓦爾喀舞樂用之。此器在新疆回部樂中還常見。

喇巴卜

木槽通柄,絲絃五根,鋼弦二根,形式很特彆,瓦爾喀舞樂用之。

蘇爾奈

亦名瑣,形似金口角,而頭上喇巴較小,口安蘆哨。按此瑣二字,即平常所呼之嗩呐,而平常所呼嗩呐者,原名“聶兜薑”。此器亦瓦爾喀舞樂用之。

國劇學會收藏樂器,共有數百件,大部分載入餘出版之《國劇陳列館目錄》一書中,此不過隻舉十幾件而已,至於都是於何處買得者,也都記不清了。以上所寫的十幾件,在《大清會典圖》《律呂正義後編》兩書中都有畫的圖,但實物不容易見到耳。琉璃廠為古玩書畫薈萃之處,尤其舊畫鋪更多,這是人人知道的。但彼時這些東西,大古玩鋪、舊書鋪都還不收,在年節廠甸當然可以看到不少,至平常日期,則隻有小法帖鋪、小舊書鋪、小裱畫鋪等等,都帶賣這些東西。我由這些鋪中,買到了元朝的臉譜一百多幀、明朝二十幾幀、清初的幾十幀,這都是於研究國劇極有用,而且極為寶貴的東西。此外得到年畫很多,北幾省過年,小兒等都要買幾張麵貼在牆上,外祖母或姨母等,亦往往送外孫外甥十張二十張,這種畫即名曰年畫,是家家有的,不過次年一換新的,把舊的就都扔了,所以也不容易得。可是這種畫,於研究國劇有相當的用處,因為這種畫,除畫吉祥故事及取樂的故事外,大多數都是畫小說及戲劇。若專為研究戲劇,則收買時,對於畫小說者,便不可以買,因為它畫的雖然也都是穿戲中的衣服,但畫的確係小說,則於研究戲劇,不但無益,而且有害。比方說對於衣服冠巾,你研究半天,其實它不是戲裡頭的事情,那你就白研究了,或者走入歧路,所以說有害。但是有許多人,分辨不出它是戲劇是小說來。其實很容易分彆,比方畫《三國演義》的故事,若畫的有山水景,人員騎著馬或乘著船,如此則雖然都穿著戲中的衣服,那也是畫的小說,必須中間畫上桌一椅兩,人持馬鞭者,方纔算是真正畫的戲劇。我收到這種舊年畫一百多張,且有康熙年間的幾張,明朝的兩張,真可寶貴。再有舊紗燈的畫片,此種較為名貴,在前清,北京收藏舊紗燈畫片的已大有人在,我也得到幾張,都是畫的戲劇。

以上乃是蒐羅材料的工作,也下過很大的工夫,費過許多的心思,因為不如此,那研究戲劇就有許多找不出根據來。自這些材料中,就得到的原理很多,若專靠在戲台上研究,那是絕對不能徹底的。

出版月刊、畫報

要想辦一種關於國劇的出版物,真是極難的一件事情。上海雖然有幾種這樣性質的出版物,但不過是捧捧角,罵罵角,好的寫幾段戲評,最高尚者,寫篇名角的小傳,至於按學術來研究的,則可以說是冇有,本來也是很不容易的。不像辦話劇雜誌或電影雜誌,有若乾學說可以供人研究,而且凡學電影話劇者,多是讀書人,都是由課本上學來的,腦子中自然就有學理,再加西洋各國都有的這種書籍、雜誌、期刊、日報等,都可以拉來運用。國劇則不然,自有戲劇以來,已有七八百年的曆史,但冇有一人,作為一種學術來研究它,當然也就冇有人寫書了,偶有一兩種,則都是關於南北曲,與現在風行的皮黃格格不入,而且都隻是研究歌唱,還談不到全體的戲劇,尤其舞台的演法,更冇有人談過。在這個時期中,要想寫一篇關於國劇理論的文字,真是冇法子落筆。要想找一種舊學說來,作為發議論的憑藉,或是想找一篇現成的文字來,作為自己議論的證據或反證,都是無處可尋的,由此就可知道,做這件事情之難了。但是我們成立的是國劇學會,既非戲班,又非票房,國劇兩字之下,加上一個學字,則一切工作,當然要對得起這個學字,無論做哪一種事情,也不該離開這個學字。於是大家商量規定,無論辦好辦不好,必要由這條路走,先試著辦辦再說,乃先創刊了一種《戲劇叢刊》,又創了一種《國劇畫報》。

《戲劇叢刊》原來規定的是季刊,每年出四期,可是永遠冇有按期出過,這有兩種原因:一是寫這種文章的人太少,很難得寫成一篇;二是定的辦法太講究,必須用連史紙,且用線裝,因此用錢較多,經費更難籌劃。所以隻出了四期,以後就冇有再出。以上這話,是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以前的情形,自有國劇學會,及此刊刊行之後,注意此事者日多。日本投降之後,有許多朋友想恢複此叢刊,因款項難籌未果,目下在台灣能寫這種文章的人,就比彼時多多了。

《國劇畫報》《戲劇叢刊》隻有文字,而無圖畫,且都是關於理論的文字,不管文字好不好,議論得對不對,但大家總是不容易感興趣的,所以又辦了一種畫報。雖然是畫報,但仍不能離開學字的意義,圖畫之外,當然也有許多文字,這種文字的選擇,是不但不登捧角罵角的文字,連觀劇記、戲評等的文字,倘冇什麼意義,也不采錄,所登的文章都要有研究性的,間乎有遊戲小品也與文學有關,因有此則稍較輕鬆耳。圖畫亦相當認真,正麵之圖分四種:一是清宮及各省的戲台,不要以為幾張戲台的相片算不了什麼,隻怕不用心,倘用心一研究,可以找出許多的道理來,由此可以知道戲台進化的跡象;二是可以知道各省的建築情形;三是由此可以知道戲班的組織,少數的戲台不算,普通的戲台都是怎樣的構造,如後台的寬窄,便可估計該處戲班的人數;四是由建築的形式,亦可看出該處天氣來,比方山西省的戲台,都是一麵看,台兩邊都有牆,據本地人說,此實因為平常風大的關係。因為這種種的情形,戲台的建築與研究國劇也有很大的關係,所以對於各省的戲台照片,也多方求人代為蒐羅,我們共收到各省的戲台照片有幾百種,本擬擇其特彆有關係而重要者,常常在本刊上發表,以供閱者研究。至清宮中的戲台,與外間又有很大的分彆。宮中的戲台約分四種,最大者為三層;清朝末年,隻還有三處,一宮中寧壽官,二頤和園,三熱河行宮。此種台為三層,上層名曰福台,中層名曰祿台,下層名曰壽台,最下層在台下之地窖子,名曰鬼台,前麵無門,隻由台中間之四方洞口上場。所以宮中都說福台出神仙,祿台出人員,壽台出鬼怪。西太後慶壽,說為什麼壽在下邊,後來便改壽祿福,最上層為壽台了。這種台是專預備大慶賀所用,如太後皇帝萬壽,奏凱獻俘,或大婚禮,及賞文武大臣或外番觀劇,都在此處。其他為一層戲台,與外邊戲台冇什麼分彆,平常慶祝,如生日滿月等用之,皇帝可以自己看,被約者,不過宮中妃嬪,及近支王爵眷屬而已。最小者隻在殿內建一台,都係木質高不過二尺,長寬不過丈餘,專為皇帝偶爾聽相聲或看雜耍所用,亦偶演簡單的戲,且八角鼓檔子中,有其自排之小戲也。此三種外,有現搭之台,這種台的構造,當然都是早就預備齊楚,以便臨時應用;遇有皇帝與文臣們賦詩取樂,或宴會,便臨時搭此台,當然也很講究,乾隆以後,這種台大概冇用過。以上這些戲台的照片,在畫報上發表的不少。

與戲劇有關係的風景,比方潼關、雁門關、龍門、五台山等,都是戲中常有的,可是多數人都冇看見過。報上登出這種照片來,大家因為愛好戲劇等,就愛看圖畫,因為看這種圖畫,亦可藉以知道些國內山川的形勢,這於社會也是有益處的。

關於戲界人員的紀念物。如黃綽的墳墓等,也於研究國劇有些用處,且亦饒趣味。以上這兩種照片,我們蒐羅的也不少,也都是托朋友代覓,或朋友贈送者,其中有許多有價值的東西。

各種老名伶的相片,都是各角家中贈送,我們得到的有一百多幀,都很名貴。民國後新名伶的相片,大多數都是本人贈送,也有二三百張,擇姿勢高妙者登入,此種後來得的尤多,因為民國二十四年,國劇學會遷入內城絨線衚衕,大家送的更多。

清宮中之舊行頭,其中有明朝、康熙、乾隆三個時期的,與如今樣子都有不同,是可藉以研究行頭之變遷的,所以我們撿其中之重要的照相登報,以便參考。

清宮演戲所用之切末,此可以看出宮中演戲的情形來。

此外種種圖畫尚多,不必儘述,可惜出了一百多期就停辦了。原定的是每星期出一次,倒是冇有脫過期,後來是因為其他的關係才停刊。固然錢財是最大的關係,但也有彆的原因,若按我國劇學會儲存的相片材料,辦個幾年也用不完。

辦國劇傳習所

為什麼要辦一個國劇傳習所呢?這話說來很長。

幾百年來,北京戲界出的人才很多,尤其自同治以後,到光緒末年,更是發達,生旦淨醜,哪一行都有幾十位好角,所成的戲班,雖然有時新成,有時報散,但常常存在者,總有三四十班,例如:

三慶萬順和春台廣和成阜成雙和

雙奎雙順和嵩祝成源順和永勝奎榮福

永慶和瑞勝和永成小鴻奎同春小榮椿

春和春福吉利金奎崇慶小丹桂

隆順和椿台洪福勝洪奎宏興奎小福勝

小吉利小天仙小榮奎承慶瑞慶和小長慶

小嵩祝福壽春和春慶太平和同慶

玉成久和福慶鴻慶奎源勝和小雙慶和

小長春承平小慶壽和鳴盛和

以上都是皮黃班,民國以後的還不在內,這些班的花名冊,我都有,此外尚多,不過大致寫寫就是了。如喜連成就未寫在裡頭,因為大多數人都知道,就不必寫了。再者,以上班名之冠以小字者,大致都是科班,因為都是小孩,所以曰小。

萬順奎奎慶重慶喜慶鎰盛雙奎

久和普慶集慶華嵩慶全慶和全順和

義順和祥泰高陸慶和成久和春同慶

永慶和榮春和金台同春和全慶和小和春

瑞和成喜春奎永和成永盛奎雙順奎德勝奎

勝春奎

以上都是昆弋腔班,由同治二年隻寫到光緒十年以前,此後昆戈就衰微,然還常有,不過不能像梆子皮黃兩種天天演唱了,算起來真正冇落,可以說在光緒二十年之後。以上這些班的花名冊,我都有存於國劇學會中,且都已裝潢成冊。

小福勝雙順利萬春和全勝和吉利瑞勝和

全順和信勝和雙順和春慶和慶順和同慶和

寶勝和寶順和小長勝和同順和義順和

小瑞慶和玉成富慶和德勝和

以上都是梆子腔班,從前即名曰秦腔班。這些班大致都是由同治十年以後起,至光緒末年止,這些班的花名冊,也都存在國劇學會中。此期以前梆子班尚少,到民國後,就漸漸地消滅了。

以上所寫各種戲班,不過隨便舉出幾十個,其實在那五六十年中,還多得很,我單有纂的一部書,名曰《戲班題名目》,茲不多贅。為什麼有這些戲班呢?因為同治初年洪秀全戰事終了,一直到光緒二十六年,這四十年中,是全國承平無事,大家娛樂的心情自然很盛。社會需要戲劇來娛樂,自然就有人在這方麵下功夫投資本,立票房以求名,成戲班以謀利,所以產生的人才特彆多,才能成這些班。成立戲班,是造就成人才以後的事情,至於所以能夠造就人才的組織,約分四種:一是戲班帶收徒弟,二是設立小科班,三是設立票房,四是私寓。茲在下邊,分著大略談談。

大戲班帶收徒弟。在光緒中葉以前,大戲班所有人員,都住在一處,以便每日排戲方便,此名曰公寓,俗名大下處,如從前三慶等班都是如此。這種班都帶招收徒弟,招來的小孩,宜於學哪一行的,就派班中哪一行的老角帶著教,班中的角色,除每日演戲外,還有帶教徒弟的義務,班主(老闆)派就得教,所以出來的人才很多,而且技術都地道。

設立小科班。這種是小學性質,招收五六十或七八十個小兒,另請各門老角教之,小孩年齡總是七歲以上,十一歲以下,合同總是七年為滿,一切費用,均歸科班擔任。入學兩年以上,便可登台演戲,三年便可以成為好角,有叫座的力量,成科班之人,便可藉以謀利;以後三年,乃是給科班往回掙錢的時期。每科七八十人,不見得能出來一兩個好角,果然出來一兩個,則該科班以往所花費用,都可撈回來而且得利,成科班之目的,即是為此。在光緒年間,前後科班總有六七十處。以上兩種之學生,都是自幼練習,行話曰有幼工,技術都較優良,戲界中人常以科班出身自豪,但天纔不一定好,所以真正名角,也不容易出來。例如民國以後之富連成科班,前後幾十年,共收學生總有兩三千人,然有名之角,也不過幾個人。

設立票房。這種都是幾位愛好戲劇的朋友集資創辦,也間有一人出資者,約會知音的朋友,共同歌舞娛樂,也可以經人介紹入會,會中另請戲界人代教。因為清朝時代,旗人們生活優裕,有這種月錢,也有這種精神興趣。所以彼時票房前後共有百十處,每處多在三四十人,少者亦十餘人,出來的人才很多。這種雖然不及科班地道,但容易出人才,因為科班所招收之小童,不一定近於戲劇,是不容易有天才;此則凡入會者,毫無疑義都是愛好戲劇之人,既是愛好,便是性情相近,則容易有這種天才。

私寓。私寓又名相公堂子,這是個怎麼的來源呢?前邊凡是大班都有公寓,同吃同住,以便大家排戲對戲方便,但是起居飲食,人各有不同之點,非將就大家不可,自己當然覺著不方便,凡有錢的好角,都要自己租房居住,於是自己便要招收幾個徒弟,以備將來得其資助。這種徒弟待遇較優,衣食住宿都與師父差不了多少,有許多戲界子弟都願入此,所以收徒弟時,較為嚴格:演戲天才薄弱者不收,麵貌不美者不收,身材不合式者不收;他所收的,可以說都是優秀子弟,身材麵貌多半是美的,演戲的天才,也相當優越,所以也出來人才很多。不但出來的人纔多,且多數都通點文墨,這也是個原因,因為麵貌秀美,所以有許多文人願同他們來往。在平常時候,翰詹科道六部等衙門,不敢逛相公堂子,與他們常來往的,多是經丞書辦,或內務府人員,再就是大員家不自愛的子弟,這些人文墨都不深,於他們冇什麼益處。唯獨到了鄉會試的年頭,各省來京應考的舉子,無拘無束,他們愛乾什麼就乾什麼,他們最愛往相公堂子跑,而且文墨也較高,因為想在相公前獻殷勤,所以常常給他們講講戲詞,或改改戲詞,或講戲中的故事,那一齣戲的來源等,由此這些徒弟自然就得了好處,念詞念字,都比科班徒弟講究一些。在光緒年間,這種私寓前後總有一百餘處,光緒二十六年以前四五年中,就有五六十家之多,韓家潭一帶,冇有妓館,可以說都是私寓,所以出來的人才較多,戲界的名角,由這種徒弟出身者,不到一半,也差不了多少。

以上這四種機構,前後總有幾百處,每處出一兩位好角,那數目就可觀了。

這才說到本題,我們要想發達國劇,自然也要照這種路走。相公堂子是不能辦的了,本想辦一個科班,一則用款較多,且時間太長,一個學會在彼時辦著不大合適。票房的性質,是朋友聚會消遣的性質,雖也請人教戲,但仍是同好的娛樂,冇有提倡後進的意義。所以斟酌設了一個國劇傳習所,所招的學員,都要能演一兩出者,且年齡必在十六七歲以上,不用人招呼,且已過倒嗓的年齡,這總算是介乎科班與票房之間的這麼一種組織。共招了五六十位學員,除理論由我擔任講演外,也常常請人來說說。關於技術,仍是分行教授。

老生行

歸餘叔岩、徐蘭沅等人擔任。叔岩白天起不來,永遠趕不上,平常唱功身段,另有人指導。重要大段唱功,有時由徐蘭沅代說,因蘭沅與譚叫天拉胡琴很久,譚腔他都明瞭,彼時正是譚腔極盛時代,所以大家無不歡迎。

青衣行

歸梅蘭芳、孫怡雲擔任,兩位都是永遠必到的。有許多腔,由徐蘭沅給說說,此外尚有人擔任。

武生行

歸尚和玉等擔任,也是每課必到。

小生行

歸程繼先擔任。

醜行

歸蕭長華擔任。

淨行

歸勝慶玉擔任。

場麵

歸汪子良擔任。

以上不過大致說說,各行都還另有人補助,所以出來的人才也不少。如在陝西辦夏聲劇社的劉仲秋、郭建英二人都是這裡頭的學生。

編纂《國劇辭典》

此事在表麵看著冇什麼大重要,其實要想研究國劇,或想真懂國劇,甚至要想知道國劇真的價值等,則國劇中這些專門的名詞,是非知道不可的。倘對這些名詞不甚明瞭,則戲中的規矩萬不會清楚。知不清它的規矩,則它的好處壞處,是更難知道的,如此則焉能懂戲呢?茲大略談談。這種專門語,大致可分為三種:一是術語,二是恒用語,三是諺語。術語又可分幾門,例如:

虎跳、前仆、小翻、飛腳、鑷子、單提、雲裡翻……這些名詞,有二百多種。

以上都是漢朝的擲倒伎變化而來,後來全國武術采用的也很多,這不但是有關於中國之舞蹈,而且於中國文化關係也很大。不過有些情形很可惜,就是能此者都不知道它的來源,任意更動,越來越變了樣子。國劇從前對此並不重視,因為國劇中在乾隆以前對此尚未采用,後來經國劇吸收後,在戲中才漸漸地發展起來。從前這些事情,歸掌儀司管轄,所以皇帝要看各種雜耍,則永遠歸掌儀司承辦。這也有它的來源,因為這些藝術,自漢朝起,都名曰伎,如擲倒伎、長蹺伎、舞獅伎、山車伎等,都列入魚龍漫衍,名曰百戲。自漢朝經唐宋明清,都歸掌儀司,一直到清朝末年,尚是如此。雜耍二字,即來源於古之百戲,就是北平民間所成立的各種善會,如獅子、龍燈、高蹺、杠箱、中幡、旱船、五虎、少林花磚等,也必須先在掌儀司掛號,否則不許成立。

國劇則與此完全兩回事,它是來源於宋之雜劇,宋之雜劇是由歌舞樂隊變來,歌舞樂隊是直接承襲唐朝的梨園子弟。它既來源於歌舞,便以歌舞為本質,隻能在規定的處所奏技,欲在某處舞,必須先把該處佈置妥當,不像各種雜耍,大街廣場,隨處可以耍一氣也。

一扯兩扯、漫頭、腰封、刺肚、幺二三、搭兜、過……也有百餘種之多。

此是來源於內外家的武術,已有千百年之曆史,不但應該知道,而且也應該研究,前邊所說虎跳、前仆等是一人獨練的技術,此則是兩人以上合練的動作。

巴打、多維、撕邊、搓錘、摔錘、亮錘、提錘、一箭……也有幾十種。

以上乃是打鼓的術語,這種鼓名曰單皮鼓,亦曰嘣子鼓,亦曰小鼓,乃由唐之羯鼓變來。這些術語,有許多大致是唐朝傳下來的,例如唐朝名宰相宋璟,他便善於打羯鼓,他有兩句打羯鼓的詩,曰“頭如青山峰,手如白雨點”。這種情形,與現有打鼓,還冇什麼分彆。

抽頭、奪頭、長錘、衝頭、紐絲、起鼓、回操、長絲頭、急急風、九錘半……也有幾十種。

這都是敲鑼鼓的術語,亦曰鑼鼓牌子。這大致是來源於漢之鐃歌,以至於清朝的導迎樂仍用之。有許多人嫌鑼鼓聲太響,可是唐詩中有“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等這些句子,足見當年聲音之雄壯,比現在戲中之鑼鼓又宏大百倍,蓋因當初為山野或廣場所奏,所以不嫌其如此也。此事餘另有文詳之。

抖袖、摔袖、俏步、搓步、丁步、踏步、跨腿、踢腿、下腰、山膀、臥雲、鷂子翻身、雲手、望門……有幾百種。

這都是動作的術語,來源於古舞,倘不知名詞的意義,便不能辨彆藝術的好壞。

氣口、停聲落音、換氣、偷氣、堂音、沙音、荒腔、倒字、扛調、走板、不搭調……至少也有百餘種。

以上乃古代歌唱傳留下來,不會這個是不會唱好,而不懂這個便不懂人家唱得好壞。

恒用語者,可以說是一段或一般動作的總名詞,亦可分幾種。

起霸、走邊、背供、挖門、站門、圓場、窩下、暗上……也有百餘種。

此係恒用語,雖也似術語,而稍有分彆。

大邊、小邊、內場椅、外場椅、裡八字、外八字、內場桌、外場桌……也有幾十種。

此乃完全恒用語,於技術無乾,不過業此者若不明瞭這些,則國劇的原理,可以完全錯誤,路數就講不通了。

社會中無論哪一國都有諺語,各界又有各界的諺語,戲界當然也有它的專門諺語了。它這種諺語,不但有情理,而且有許多於普通社會也很有益處,茲大略舉幾種如下:

千斤話白四兩唱。

唱容易得好,白則不易,且白為劇的本質,故須特彆用功。

三分唱唸七分做。

因為做即是舞,舞為國劇的基本藝術,所以重要。

寧輸後台不輸前台。

意思是倘不熟,則應問後台之人,萬不可恥於問人,而被觀眾挑眼。

戴上過橋摘不下來。

過橋文話曰“過梁額”,乃去宮女者所戴,好角不會去宮女,學旦角者應用功向上,一戴上過橋,就永落為宮女了。

男怕怕龍套女怕過橋。

意思同上條一樣。

隻許藝高不許膽大。

平常有“藝高人膽大”一語,此又進一步。

有藝養同人。

自己有本領,總要攜帶大家,這種道德很高。

當場一字難。

義係所有詞句都要熟,臨時現想,一個字都不容易。

當場不讓父。

此語看字麵,彷彿不大好,意思是他角無論多好,我也想法與他比賽,不能輸給他,就是當仁不讓的意思,這正針對現在配角之病。

不怕力巴跳,就怕行家笑。

跳者,不高興而暴躁也。

荒腔走板不搭調。

此為唱曲之大忌。

千學不及一見。

學是一部分,看是全體,因為看時,動作、衣服、鑼鼓、配角等都可以看到,容易整個的明瞭。

一清二混三不見。

意是一切要學有根底,若隨便對付就出台,第一次或尚可,二次就模糊,三次就忘完了。

技要穩狠準。

此是技精還要認真之意。

藝不離手曲不離口。經師不到舞藝不高。功夫不到舞藝不高。

以上幾句,外界亦有之。

以上通通不過是略舉些例子,但由此亦可知這些術語關係之重要,所以我們想編一部戲曲大詞典。但是冇有一本書籍可以利用憑藉,隻好請了許多戲界人員幫助思想。預計這種術語,最少也有十萬八萬種,可惜我們隻寫了不到兩千種,就停頓了。我們纂此,也用卡片的辦法,共寫了不到兩千卡片,現在尚存於我國劇學會中,大致數目如下:

一畫詞類二十五頁

二畫詞類五十三頁

三畫者一百九十六頁

四畫者七十九頁

五畫者一百二十頁

六畫者六十二頁

七畫者九十二頁

八畫者一百三十二頁

九畫者一百三十頁

十畫者一百一十七頁

十一畫者一百四十七頁

十二畫者一百三十七頁

十三畫者九十八頁

十四畫者八十三頁

十五畫者七十六頁

十六畫者三十八頁

十七畫者四十四頁

十八畫者六十五頁

十九畫者三十頁

二十畫者十頁

隻寫了以上這些,因為國劇學會停頓,隨著也就停頓了。

以上五種工作,都是因國劇學會停頓,而不能完工;至於學會為什麼停頓,至於以後我的工作如何,下章接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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