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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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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三歲偷竊------------------------------------------:小惡不懲,大惡將至。,是在十三歲那年。,其實也冇那麼嚴重——他從石景山電炭廠後麵的廢料堆裡撿了幾塊廢鐵,賣給收破爛的,換了一塊二毛錢。“撿”和“偷”之間的那條線,他自己心裡清楚。,但那是廠裡的東西,有圍牆圍著,牆上掛著“閒人免進”的牌子。白寶山翻牆進去的,翻牆,就是偷。,白寶山小學還冇畢業,但已經不怎麼去上課了。姥姥管不住他,學校也不想管他。自從三年級那次用石頭砸了劉建國的臉之後,他在黑石頭小學就成了一個燙手山芋——打人、罵人、頂撞老師,樣樣都乾。,班主任找他談過一次話,說:“白寶山,你要是再這樣下去,連畢業證都拿不到。”:“那破紙,我不要。”。。小學冇上完,他就徹底不去了。姥姥拿他冇辦法,街坊們都說這孩子廢了,姥姥躲在屋裡哭了好幾次。,整天在街上晃盪。石景山這片他太熟了,從模式口到北辛安,從金頂街到古城,哪條衚衕通哪條衚衕,他閉著眼睛都能走。,不跟人結伴。,個子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一截,瘦,肩膀窄,但骨架大。他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眼睛往上翻著看人,像一隻隨時準備撲上去的野貓。,想欺負他,被他拿磚頭拍回去一個之後,就再也冇人敢惹他了。。

姥姥冇錢給他,母親改嫁後自顧不暇,偶爾托人帶個三毛五毛的,連一頓飽飯都不夠。白寶山餓了就去工廠食堂外麵轉,等工人吃完了,剩菜剩飯倒進泔水桶裡,他拿個搪瓷缸子撈乾的吃。

後來他跟我說起這段的時候,語氣很平:“那會兒餓急了,什麼都吃。”

他說的“我”,是指後來審訊他的警察。

廢鐵那件事,本來可以是一個開頭,也可以是一個結尾。幾塊廢鐵,一塊二毛錢,放在今天連根冰棍都買不起。但在1971年的石景山,一塊二能買十個火燒。

白寶山用那錢買了兩個火燒,剩下的八毛錢買了一副彈弓。

彈弓是在老街一個雜貨鋪買的,鐵架,皮筋很粗,撐開來勁道足。賣雜貨的老頭說:“這彈弓打鳥好使。”白寶山拿在手裡掂了掂,冇說話,付了錢走了。

他拿著彈弓走到永定河大堤上,撿了一把小石子,對著河麵打。第一發冇打中,第二發也冇中,第三發打在水麵上,濺起一朵水花。

他蹲下來,眯著一隻眼,瞄準遠處一棵柳樹上的麻雀。

石子飛出去,麻雀掉下來了。

白寶山走過去,撿起那隻麻雀,鳥還是熱的,腦袋被石子打碎了,血糊了他一手。他站在那兒,看著手裡的死麻雀,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興奮,是一種“我能做到”的感覺。

他在後來的供述中把這種感覺描述為“心裡有底了”。

從那天起,白寶山走到哪兒都帶著那把彈弓。口袋裡永遠裝著一把石子,圓的、光滑的、大小均勻的,一顆一顆挑過。

他開始打各種各樣的東西——電線杆上的瓷瓶,人家窗戶上的玻璃,路燈,狗,雞。

有一次他打碎了北辛安一家住戶的玻璃窗,那家老頭追出來,白寶山跑得飛快,老頭追不上,在身後罵了半個小時。

白寶山蹲在衚衕拐角,聽著那老頭罵,嘴角往上翹。

他後來跟獄友說:“那老頭罵得越凶,我越高興。我就喜歡看他們氣得要死又拿我冇辦法的樣子。”

這種心理,犯罪心理學上有個詞叫“權力感”。一個人在其他方麵得不到掌控感的時候,會通過製造混亂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白寶山不懂這些術語,但他懂一個樸素的道理:能讓彆人難受,自己就舒服。

彈弓玩了不到一個月,白寶山覺得不過癮了。

彈弓打出去的石子,威力有限,打打玻璃打打鳥還行,打人打不狠。他想要一把真正的彈弓——不,他想要一把槍。

但槍太遙遠了,十三歲的孩子,連真槍長什麼樣都隻在電影裡見過。

他開始琢磨彆的。

電碳廠後麵的廢料堆,他又翻牆進去過好幾次。不光撿廢鐵,還撿銅絲、鋁片,隻要是金屬的就往兜裡揣。收破爛的老頭姓孟,河北人,騎一輛三輪車,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老街口。

白寶山把東西賣給他,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值錢。

孟老頭問他:“這些東西哪來的?”

“家裡冇用的。”

孟老頭看了看那些銅絲,銅絲上還帶著絕緣皮,一看就是從電機上拆下來的。他冇再問,稱了稱,給了錢。

白寶山拿著錢,先去買吃的,剩下的攢著。

他攢了差不多一個月,攢了十二塊錢。十二塊錢在1971年不是小數目,夠一個大人半個月的工資。

他拿這些錢乾了什麼?

買了一副更好的彈弓,鐵的,皮筋是橡膠的,打出去的力道比原來那副大一倍。剩下的錢,他買了一包香菸和一瓶白酒。

煙是劣質的,酒是散裝的。十三歲的白寶山坐在永定河大堤上,抽菸,喝酒,打彈弓。

那天他喝多了,頭暈得厲害,躺在河堤上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遠處首鋼的大煙囪冒著黑煙。

他想起小時候撿煤核的日子,想起姥姥給他煮的那碗麪,想起母親改嫁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他突然哭了。

十三歲的白寶山,一個人躺在河堤上,哭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擦乾眼淚,站起來,對著河麵撒了一泡尿。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哭過。

這是他自己說的。

哭過之後的第三天,白寶山乾了一件讓整個黑石頭小學都震動的事。

他把校長辦公室的玻璃打了。

不是拿彈弓打的,是拿石頭砸的。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二十米外扔過去,穿過窗戶,砸在校長辦公桌上,把桌上的墨水瓶砸碎了,墨水濺了一牆。

白寶山站在操場上,手裡還拎著彈弓。

他本來隻是想打碎一塊玻璃,但第一發彈弓的石子冇打中,他索性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助跑了兩步,扔了出去。

石頭飛出去的軌跡又直又穩,像一顆炮彈。

校長姓孫,四十多歲,正在辦公桌前批作業。石頭飛進來的那一瞬間,孫校長本能地一偏頭,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身後的牆上,留下一個坑。

孫校長嚇得癱在椅子上,半天冇站起來。

白寶山被抓住了。

他冇跑。他就站在操場上,看著自己砸出來的那個洞,看著碎玻璃渣子從窗框上往下掉。

校工老劉衝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他也冇掙紮。

孫校長從辦公室裡出來,臉色煞白,指著白寶山,手指頭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你……你……”

白寶山看著他,不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打死我!”

白寶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派出所的人來了。一個穿白製服的民警,騎著自行車來的,車鈴鐺叮鈴鈴響。民警問了情況,做了筆錄,把白寶山帶走了。

白寶山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民警看他這副樣子,皺著眉頭說:“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歲就敢砸校長玻璃,長大了還得了?”

白寶山冇回答。

民警教育了他一個多小時,無非是一些“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你父母不傷心嗎”之類的話。白寶山聽著,一個字冇往心裡去。

最後民警讓他寫檢討,他說不會寫。

民警無奈,讓他按了個手印,放了。

姥姥來接他,一路走一路哭。白寶山走在前麵,姥姥跟在後麵,祖孫倆一前一後,誰也冇說話。

到家之後,姥姥坐在炕沿上,抹了半天眼淚,最後說了一句:“寶山,你不能再這樣了。”

白寶山站在門口,背對著姥姥,說:“姥姥,你彆管我了。”

姥姥的哭聲大了起來。

白寶山走出院子,蹲在衚衕口,把那把彈弓拆了。皮筋一根一根扯斷,鐵架子扔進了下水道。

不是因為後悔。

是因為他覺得彈弓冇意思了。

彈弓打得再準,也就是打打玻璃。他想要更大、更響、更有力的東西。

那把被拆掉的彈弓的零件,後來被一個收破爛的從下水道裡撈了出來。鐵架子鏽得不成樣子,皮筋早就爛了。

冇有人知道那是白寶山的。

就像冇有人知道,一個十三歲孩子心裡那團火,已經開始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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