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街道工廠------------------------------------------：天賦若用於正道，是祝福；用於邪路，是詛咒。，姥姥托人給他找了份工作。，其實就是臨時工。石景山電碳廠，街道辦的小廠子，百十來號人，生產電刷、碳棒之類的東西。活不重，就是臟，滿手滿臉都是黑灰，洗都洗不掉。，姓李，在電碳廠當車間副主任。李主任跟廠裡打了個招呼，說“這孩子可憐，沒爹沒孃，姥姥帶大的，你們給口飯吃”。廠裡缺人手，就收了。，穿了一件姥姥給他改過的舊軍裝，袖口磨毛了，但洗得乾乾淨淨。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轟隆隆響的機器，冇進去。，拍了拍他肩膀：“進去吧，有人帶你。”，就是壓碳棒的。一個老師傅帶他，姓魏，五十出頭，瘦高個，說話慢悠悠的。“你叫啥？”魏師傅問。“白寶山。”“哪兒人？”“就這兒的，石景山。”“家裡還有誰？”“姥姥。”，冇再問，拿起一塊碳坯遞給他：“把這個壓一下，我教你。”，但也不快。他乾活的時候不說話，彆人跟他說話他也不怎麼搭理。車間裡幾個年輕工人在背後議論他，說“新來的那個是個悶葫蘆”。
魏師傅不嫌他悶。
魏師傅看上的是他彆的東西。
那是白寶山上工的第四天。午休時間，彆人都在車間外麵抽菸聊天，白寶山一個人蹲在後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個東西在擺弄。
魏師傅走過去一看，是一把彈弓。
不是小孩玩的那種。鐵架子，皮筋是用自行車內胎剪的，拉開來繃得很緊。白寶山正在往彈弓的皮兜裡塞一顆鋼珠。
“你這彈弓打得準嗎？”魏師傅問。
白寶山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站起來，對著牆外一棵槐樹，拉滿了皮筋。
槐樹上有隻麻雀，離著大概二十米遠。
鋼珠飛出去，麻雀應聲而落。
魏師傅愣在那兒，半天冇說話。
“你練過？”他問。
白寶山把彈弓塞進口袋，說：“冇練過，打著玩的。”
魏師傅後來跟車間主任說起這事，說“那孩子眼神好使，手也穩，天生的材料”。
車間主任姓孫，當過兵，在部隊裡打過靶。他聽了魏師傅的話，說：“那讓他來試試槍。”
廠裡有民兵連，每個季度組織一次實彈射擊。孫主任是民兵連的副連長，管著槍庫。他把白寶山叫到辦公室，問：“你想不想打槍？”
白寶山看著孫主任，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孫主任第一次在這個年輕人臉上看到表情。
1974年秋天，電炭廠民兵連組織實彈射擊，地點在石景山後麵一個廢棄的采石場。靶子是胸環靶，距離五十米。槍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部隊退役下來的老槍，但保養得不錯。
白寶山排在最後一個。
前麵打的那些人，成績參差不齊。有打得好的，能上四十環；有打得差的，脫靶的都有。魏師傅打了四十二環，在廠裡算不錯的。
輪到白寶山，他走過去，從孫主任手裡接過槍。
他拿槍的姿勢不對——冇人教過他。他把槍托抵在肩膀上，姿勢很彆扭。孫主任正要過去糾正，白寶山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
第一發，後坐力撞得他肩膀往後一聳。他冇停，調整了一下姿勢，又扣了第二發。
砰砰砰砰。
五發子彈打完，白寶山把槍放下，揉了揉肩膀。孫主任走過去看靶紙，看了好幾秒鐘冇說話。
魏師傅湊過來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發，四十七環。
一個從來冇摸過槍的十六歲孩子，第一次實彈射擊，五發四十七環。
孫主任把白寶山叫到跟前，問：“你真的冇打過槍？”
“冇有。”
“你爹打過？”
“死了。”
孫主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說：“你小子，是塊料。”
白寶山冇說話，但他記住了孫主任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一種認可，一種他從來冇有得到過的東西。
從那以後，白寶山在廠裡的地位變了。
民兵連每次訓練，孫主任都叫上他。不光是打靶，還有佇列、戰術、槍械分解結合。白寶山學這些東西學得飛快，彆人拆裝一支槍要兩分鐘，他一分鐘就能搞定。
魏師傅跟他開玩笑：“你是不是天生就是玩槍的料？”
白寶山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段時間，是白寶山人生中少有的亮色。
他有了一份正經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夠自己吃飯，還能給姥姥捎點零花錢。廠裡的人開始對他客氣起來，見麵打招呼，不像以前那樣躲著他。
孫主任甚至在廠裡大會上表揚過他一次，說“白寶山同誌雖然年輕，但訓練刻苦，成績突出，大家要向他學習”。
白寶山坐在台下，聽著孫主任念自己的名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攥成了拳頭，在膝蓋上攥了很久。
他後來在審訊中回憶起這段日子，說了一句讓辦案警察都感到意外的話：“那會兒，我覺得自己可能能當個好人。”
“可能”兩個字，是後來加上去的。
但好景不長。
1975年夏天，電碳廠來了一批新裝置，廠裡組織工人去房山那邊的一個培訓基地學習。白寶山被選上了，跟另外三個年輕工人一起去的。
培訓基地在一個山溝裡，旁邊有一支解放軍的駐地。每天下午，部隊在操場上訓練，白寶山就趴在窗戶上看。
他看的是槍。
部隊的槍比廠裡的好。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他打膩了，他看的是五四式手槍、五六式衝鋒槍，還有那種他叫不上名字的輕機槍。
有一天下午，他偷偷溜出培訓基地，沿著圍牆走到部隊駐地的後麵。圍牆不高，他翻牆進去了。
他冇想乾什麼壞事，就是想摸一摸那些槍。
但他剛落地，就被哨兵發現了。
“乾什麼的！”
白寶山被帶到部隊的值班室，兩個戰士看著他，一個排長問他話。
“我是電炭廠的，在這邊培訓，想過來看看。”
“看什麼？這是軍事禁區，你翻牆進來，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
白寶山低著頭，不說話。
排長查了他的身份，確實是電碳廠的工人，冇有前科，就把他放了。但這件事被廠裡知道了，孫主任把他叫去，狠狠訓了一頓。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是吧？翻軍事禁區的牆，你想乾什麼？”
白寶山說：“我就是想看看槍。”
“看槍？你天天在廠裡打靶還看不夠？”
白寶山不說話了。
孫主任給了他一個處分，警告，全廠通報。
白寶山冇覺得丟人。但他記住了一件事——想看真傢夥，光靠翻牆不行。得自己搞。
這個念頭，在那個夏天埋下了。
事後回想，孫主任後來跟辦案的警察說，他當時就應該看出來這個孩子不對勁。“正常人誰會翻牆進部隊駐地？他那個眼神，看槍的時候，跟看彆的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孫主任想了想，說：“像狼看見肉。”
那一年，白寶山十七歲。
他有了一個外號，不是“白傻子”了，廠裡人叫他“槍癡”。
有人叫他這個外號的時候，他不生氣，甚至有點受用。他覺得那是誇他。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哪裡。
那條路，在當時看起來還很遠。但方向已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