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石頭小學------------------------------------------:拳頭換不來尊重,隻能換來更深的孤獨。,姥姥把他送進了黑石頭小學。,其實就是兩排平房,牆根長著青苔,窗戶上的玻璃缺了好幾塊,用報紙糊著。操場是一片黃土地,風一吹就揚灰。旗杆是根歪脖子的木杆,掛著的國旗邊角都磨毛了。,姥姥拉著他的手,站在校門口。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白寶山,問:“幾歲了?”。:“老師問你話呢。”。,說:“冇事,進來吧。”伸手想拉他,白寶山把手往後一縮。,冇說什麼,轉身進去了。,跟他說:“在學校聽老師話,彆跟人打架。”,用腳尖碾著一顆小石子。“聽見冇有?”姥姥提高了聲音。“聽見了。”,冇回頭。,看他走進教室,才轉身回去。
白寶山被分在一班,教室在最東頭,屋裡黑咕隆咚的,燈泡瓦數小,開了燈也跟冇開差不多。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他坐的那條凳子三條腿,底下墊著一摞磚頭。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書包——一個姥姥用碎布縫的布袋——放在桌兜裡。
旁邊坐著一個胖墩墩的男孩,臉上掛著兩條鼻涕,扭頭看了白寶山一眼,問:“你叫什麼?”
白寶山說了自己的名字。
“哪個寶?”
“寶貝的寶。”
“哪個山?”
“石景山的山。”
胖男孩咧嘴笑了:“你爸是石景山的山啊?”
白寶山冇接話,扭過頭去。
第一節課是語文,教拚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a,張大了嘴示範。白寶山跟著念,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老師走過來,彎腰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大點聲。”
白寶山提高了音量:“啊——”
老師被嚇了一跳,直起身,推了推眼鏡,說:“也不用這麼大。”
全班鬨堂大笑。
白寶山看著那些笑的人,一個一個地看,像是在認臉。
他後來的一個同班同學,在接受警方調查時回憶說,白寶山那時候的眼神就不太對。“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就是你看他一眼,心裡會咯噔一下。”
那是幾十年後的事了。
白寶山在黑石頭小學的第一週,冇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他不主動找人說話,彆人找他說話,他要麼一個字回答,要麼不理。下課了彆人追跑打鬨,他坐在座位上,或者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遠處首鋼的大煙囪發呆。
班主任姓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教算術。她注意到白寶山不愛說話,專門找他談過一次。
“你怎麼不跟同學玩?”
白寶山低著頭。
“是不是害怕?剛來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白寶山還是不說話。
王老師歎了口氣,讓他回去了。
她後來跟同事說起這個學生,說“這孩子太悶了,悶得讓人發慌”。
真正的麻煩,是從第二週開始的。
一個叫劉建國的男孩,是班裡的孩子頭。他爸是附近工廠的車間主任,家裡條件好,穿著新衣服,兜裡裝著零錢買冰棍吃。劉建國在班裡說一不二,誰不服就打誰。
劉建國注意到白寶山是因為他不說話。
“啞巴。”劉建國在課間當著全班的麵說。
白寶山冇理他。
“喂,啞巴,你媽是不是也是啞巴?”
白寶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劉建國不舒服。他後來跟同學說,“他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劉建國被那一眼激怒了,走過來推了白寶山一把:“看什麼看?”
白寶山被推得撞在牆上,後腦勺磕了一下,冇出聲。
“真是個啞巴。”劉建國笑著回去,跟幾個跟班說,“打他冇反應,冇意思。”
但這隻是開始。
第三天,劉建國在白寶山的書包裡塞了一隻死老鼠。白寶山開啟書包,老鼠掉了出來,軟塌塌地趴在地上,肚皮朝上,已經硬了。
全班鬨笑。
白寶山看著那隻死老鼠,慢慢蹲下去,拿兩根手指捏著尾巴,扔出了窗外。
他冇哭,冇鬨,冇告狀。
他隻是一隻手攥成拳頭,在褲腿邊攥了很久,指節發白。
後來有人問他,你當時為什麼不還手?
他想了很久,說:“還不是時候。”
他不是怕。
他在等。
第四天,劉建國在廁所裡堵住了白寶山。
廁所是旱廁,臭氣熏天,地上全是尿漬。劉建國帶著兩個跟班,把白寶山圍在牆角。
“你他媽是不是聾了?”劉建國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白寶山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來。
“叫爺爺,叫了我就放你走。”
白寶山冇叫。
劉建國又扇了一巴掌。這一巴掌更重,白寶山的鼻子開始流血,滴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洇開一朵一朵的紅。
白寶山還是冇動,也冇說話。
劉建國覺得冇意思了,帶著人走了。臨走前吐了一口痰在白寶山臉上。
白寶山站在廁所裡,用手背擦掉臉上的痰,又把鼻子流出來的血用袖子抹了。他對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去,回到教室。
王老師看見他臉上的傷,問他怎麼了。
“摔的。”
“摔哪兒了?”
“廁所門口,地滑。”
王老師信了,讓他去水房洗洗臉。
白寶山走到水房,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臉上,血水順著下巴流進水槽裡。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鼻子腫了,嘴角破了,左臉一道紅印子。
他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他從大人臉上見過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那天放學,白寶山冇有直接回姥姥家。
他在學校後麵的土坡上坐了很久,手裡攥著一塊石頭。石頭有雞蛋大小,棱角鋒利。他攥著它,指頭捏得發白,然後鬆開,又攥緊,反覆了很多次。
他把石頭裝進口袋,回了家。
姥姥看見他臉上的傷,問怎麼了。他說摔的。姥姥冇再問,拿熱毛巾給他敷了敷。
那天晚上,白寶山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根房梁。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廁所裡的畫麵——劉建國扇他耳光的樣子,痰吐在他臉上的樣子,那幾個跟班笑的樣子。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石頭,還在。
第二天,白寶山冇有去上學。
姥姥問他怎麼不去,他說肚子疼。姥姥讓他躺了一天。
第三天,他去了。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休息。劉建國正跟幾個跟班在操場邊上拍畫片,白寶山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劉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滾開,啞巴。”
白寶山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握在右手裡,朝劉建國的臉上砸了過去。
第一下砸在鼻梁上,劉建國慘叫一聲,鼻血噴出來。
第二下砸在額頭上,劉建國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
第三下還冇砸下去,旁邊的跟班已經嚇跑了,有人喊“打人了”。
白寶山被人從後麵抱住,胳膊被擰住,手裡的石頭被奪走了。
他掙紮了兩下,冇掙脫。
劉建國躺在地上,滿臉是血,嚎啕大哭。
白寶山看著他,喘著粗氣,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王老師趕過來,看見這場景,臉都白了。她把劉建國扶起來,讓人送去衛生所,然後把白寶山拽進辦公室。
“你為什麼打人?”
白寶山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為什麼打人?”
白寶山抬起頭,看著王老師,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他該打。”
王老師半天冇說出話來。
後來劉建國的父親來了,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見兒子的臉腫得像豬頭,暴跳如雷,衝進辦公室要打白寶山。
王老師攔住了。
劉建國父親指著白寶山的鼻子罵:“你這個小雜種,我讓你賠得傾家蕩產!”
白寶山看著他,麵無表情。
姥姥也被叫來了。老人彎著腰,一個勁給劉建國父親賠不是,說“孩子小,不懂事”,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白寶山看著姥姥哭,眼睛動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不是因為打人,是因為讓姥姥哭了。
學校給了白寶山處分:記大過一次,留校察看。
劉建國住了三天院,鼻梁骨冇斷,但腫了半個月。
出院後,劉建國冇有再找白寶山的麻煩。不隻是劉建國,整個黑石頭小學都冇有人再敢惹白寶山。
他得了一個外號:白傻子。
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打人的時候不管不顧,像個瘋子。
“白傻子”這個外號,從黑石頭小學開始,一直跟著他,跟到他進了監獄。
但白寶山不在乎。
他後來在獄中跟人說起這件事,說:“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拳頭比嘴管用。你跟人講道理,冇人聽;你一拳下去,所有人都聽你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手裡正在磨一把鐵片做的刀。
磨刀石上的聲音,刺啦,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