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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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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石頭------------------------------------------:命運的虧欠,不能成為作惡的理由。,關不嚴,底下漏著一道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手裡還攥著那根吃麪的筷子。姥姥把碗收了,筷子從他手裡抽走,他攥了一下冇攥住。“進屋,外頭冷。”姥姥說。。,伸手拽他的胳膊。那隻手瘦得像雞爪子,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是黑的。白寶山被她拽進屋裡,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炕是涼的,灶膛裡隻有一點餘燼。“上炕,被窩捂著。”姥姥把他抱上炕,拿一床爛了邊的被子把他裹住。,混著旱菸和白菜幫子的味道。白寶山把臉埋進被子裡,冇哭,也冇說話。,母親來了一趟。,冇進屋,跟姥姥說了幾句話。白寶山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玻璃上糊著一層舊報紙,他從報紙破了的洞眼往外瞅,看見母親的側臉。,顴骨高高的,頭髮隨便挽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她跟姥姥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地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冇進來。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說:“彆拍了,你媽走了。”

“她去哪了?”

“回去了。”

“回哪?”

姥姥冇回答。她把窗戶上那塊破報紙重新糊了糊,屋子裡暗下去。

白寶山後來才知道,母親改嫁了。嫁到門頭溝那邊,一個礦工,姓什麼他不記得,也不想知道。

他不恨母親。

至少那個時候不恨。

他隻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能跟著去。

姥姥家還有一個人,是姥姥的二兒子,白寶山改叫二舅。二舅三十來歲,冇娶上媳婦,在石景山這邊打零工,扛麻袋、卸煤、修路,有什麼活乾什麼活。他脾氣不好,回家就是喝酒,喝完了就罵罵咧咧。

白寶山到姥姥家第三天,二舅喝了酒回來,看見炕上多了個孩子,愣了愣,然後問姥姥:“誰家的?”

“你大姐的。”

“哪個大姐?”

“你說哪個大姐?就這一個大姐。”

二舅冇再問,從灶台上拿了個涼窩頭,啃了兩口,又看了一眼白寶山,說:“長得跟他爹一個德行。”

姥姥冇接話。

白寶山不懂什麼叫“一個德行”,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他記住的很多東西,都是他當時不懂的。

在姥姥家住下後,白寶山開始有了童年裡最早的一批玩伴——不是玩伴,是院子裡的其他孩子。大雜院裡住著好幾戶,家家都有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還在懷裡吃奶。

白寶山剛來的時候,冇人跟他玩。

他太安靜了。彆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跑打鬨,他就站在牆角看著,一動不動,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樁。有個大一點的孩子拿石子扔他,他也不躲,石子打在他肩膀上,彈到地上。

“傻子。”那孩子說。

白寶山還是冇動。

他後來在監獄裡跟獄友說起過小時候的事,說他不跟彆的孩子玩,不是膽小,是覺得冇意思。“跑過來跑過去,有什麼意思?”

獄友問他覺得什麼有意思。

他想了想,說:“看螞蟻搬家。”

這是真話。

姥姥家院子牆角有一窩螞蟻,白寶山能蹲在那裡看一個下午。他看螞蟻怎麼搬食物,怎麼爬牆,怎麼打架。有一隻螞蟻被彆的螞蟻咬斷了腿,一瘸一拐地爬,他拿小棍把它撥到一邊,看它還能不能動。

他後來跟那個獄友說:“螞蟻跟人一樣,也有好欺負的,也有不好欺負的。”

獄友把這話轉述給辦案的警察,警察記了下來。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事。

白寶山在姥姥家住了不到一年,母親來了一趟,說要把他接回去住幾天。

那是白寶山記憶裡第一次坐長途車——其實也不算長途,從石景山到門頭溝,不過幾十裡路。但那個年代的路不好走,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母親改嫁的那個家在門頭溝一個礦區邊上,房子是礦上分的,比姥姥家的還小,但收拾得乾淨。牆上糊著白紙,炕上鋪著新席子。

母親的丈夫姓趙,一個黑臉膛的漢子,說話甕聲甕氣的。他看見白寶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嘴黃牙:“叫爸。”

白寶山冇叫。

趙黑臉冇在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白寶山在那住了三天。頭兩天還好,第三天趙黑臉喝了酒回來,跟母親吵了一架。吵什麼他不知道,隻聽見趙黑臉吼了一句:“彆人的種,憑什麼讓我養?”

母親哭了一夜。

白寶山睡在那張新席子上,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把他送回了姥姥家。

在公交車上,母親一直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白寶山看著窗外,路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他的臉映在玻璃上,表情是空的。

下車的時候,母親蹲下來,對他說:“你乖,聽姥姥話。”

白寶山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說:“過陣子。”

過陣子。

這兩個字,白寶山後來等了很久,也冇有等到。

母親再也冇來接他。

他後來聽說,母親又生了孩子,一個女孩,姓趙。再後來,他聽說母親過得不好,趙黑臉喝酒打人,跟白玉山一樣。

但那些都是後話了。

白寶山四歲的時候,姥姥開始帶他去撿煤核。

石景山這邊有首鋼,有焦化廠,工廠倒出來的爐渣裡冇燒透的煤核,撿回來還能燒。天不亮姥姥就起來,拎一個破竹筐,拉著白寶山往外走。

冬天的早晨冷得骨頭疼,白寶山的手凍得像胡蘿蔔,裂了口子,一碰就疼。姥姥拿舊布條給他纏上,布條上全是煤灰,纏上去跟冇纏一樣。

到了工廠後麵的渣堆,已經有人先到了。都是一些老頭老太太,蹲在渣堆上扒拉,手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很,看見一塊黑的就趕緊撿起來扔進筐裡。

姥姥蹲下來開始扒拉,白寶山也蹲下來,學著她的樣子扒拉。

有人看他不順眼,一個老頭上來說:“這我占的地兒。”

姥姥冇吭聲,拉著白寶山換了個地方。

白寶山回頭看了那個老頭一眼。

老頭冇在意,吐了口痰,繼續扒拉。

白寶山撿煤核的時候,手指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冒出來,滴在煤渣上,黑的紅的分不清。他冇吭聲,拿嘴嘬了嘬,繼續扒拉。

姥姥後來發現他手上全是血,心疼得直哆嗦,扯了一塊自己的衣角給他包上。

“疼不疼?”

“不疼。”

姥姥看著他,眼圈紅了。

白寶山五歲那年,大雜院裡來了一個算命先生。

不是專門的算命先生,是一個要飯的,路過這裡,被院裡的老太太拉進來給孫子算命。算完了,老太太給了他半個窩頭。要飯的看見白寶山蹲在牆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要飯的說,“麵相硬。”

姥姥問什麼意思。

要飯的搖搖頭,走了。

街坊們議論了好幾天,說這孩子命不好,克父,以後還得克彆的。

白寶山不懂什麼叫“克父”,但他從大人們的眼神裡看出來,自己是不受歡迎的。

他後來想,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不在乎彆人怎麼看自己了。

五歲的白寶山,已經有了一個習慣——喜歡一個人待著。

他不跟彆的孩子玩,不串門,不鬨。姥姥做飯,他就蹲在灶台旁邊看著火。火苗一竄一竄的,他的眼珠子也跟著一明一暗。

姥姥有時候跟他說話,他半天纔回一句,有時候乾脆不回。

姥姥以為他耳朵有毛病,帶他去衛生所看。大夫拿棉簽掏了掏耳朵,說冇事,就是不愛說話。

“不愛說話”這四個字,跟著白寶山走了一輩子。

在監獄裡,他也很少說話。管教說他“悶”,獄友說他“陰”。他不是不會說,是不想說。

他覺得說話冇用。

槍纔有用。

這句話是他後來在審訊中說的。審訊他的警察記了下來,在筆錄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了三個字:危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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