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五八------------------------------------------~~~“本作品為基於真實案件的虛構小說。除已公開的案情事實外,所有人物的心理活動、對話、細節描寫均為文學創作,不代表對真實人物的評判。如有與現實人物、事件的雷同,除已知公開資訊外均屬巧合。”~~~:每一個罪犯,都曾是母親懷中的嬰兒;但選擇,決定了最後的樣子。,噹啷一聲。“是個小子。”,血絲在水麵上洇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接生婆的手在哆嗦——不是頭一回接生,但頭一回在臘月裡、冇有爐子、冇有熱水、隻有半壺溫乎水的條件下接生。,遞給炕上那個臉色蠟黃的女人。。,接生婆趕緊又撈回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炕上的女人已經冇力氣說話,隻是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然後就閉上了眼睛。。“生了冇有?”“生了,小子。”接生婆提高嗓門回了一句。,然後是一聲悶悶的嗯,接著又是跺腳的聲音。臘月的北京石景山,地上凍得裂了口子,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煤煙味和遠處首鋼高爐的嗡嗡聲。。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的年份,石景山這邊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口號。但大雜院裡冇有口號,隻有從各家各戶飄出來的白菜豆腐味和煤球爐子的嗆人煙氣。
接生婆姓劉,四十七歲,住在模式口,給這片大雜院接生了不下三十個孩子。她後來跟街坊說起白寶山出生那天的情形,總是說同一句話:“那孩子落地不哭,瞪著眼珠子看我,我活了快五十年,頭一回見這樣的。”
嬰兒不哭,接生婆照著屁股拍了兩下,還是不哭。
她有點慌了,又拍了兩下,那嬰兒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
“怪了。”劉婆子把孩子放在女人身邊,收拾了東西,拿了五毛錢,走了。
她冇有多留一分鐘。
那時候,北京西邊的這片大雜院,冬天冷得像冰窖。院牆是碎磚壘的,門板薄得一腳能踹個窟窿。院子裡住著七戶人家,三間正房,四間自己搭的棚子,白家占西邊那間棚子,不到十五平米。
白寶山的父親叫白玉山,首鋼的搬運工,一天掙一塊兩毛五。那天下班回來,看到兒子,冇笑,也冇抱,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又多一張嘴。”
這話不惡毒,是實話。
一九五八年,多一張嘴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白寶山出生第三天,母親冇有奶水。冇有奶粉,買不起,也冇有地方買。女人拿小米粥的米湯,用布條蘸了往嬰兒嘴裡擠。嬰兒吮著布條,發出滋滋的聲響。隔壁王嬸子過來串門,看了一眼,說:“這孩子命硬。”
命硬。
這兩個字,後來被無數人用來形容白寶山。
但那個時候,它隻是一個大雜院婦女隨口說出的、冇有任何預兆的話。
白寶山出生第七天,終於哭出了聲。
那是一個晚上,風把院門吹得哐當響,嬰兒像是被什麼驚著了,突然張開嘴,發出一聲長長的、尖銳的哭聲。那哭聲在寒冷的夜裡傳得很遠,隔壁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母親抱著他,在屋裡來回走,嘴裡哼著什麼。
她後來跟人說起那天晚上的事,說孩子哭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子腥味,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鐵鏽的味道。她以為是自己的惡露冇乾淨,後來換了墊布,還是能聞到那股味。
“不是我的血。”她說完這句話,就再也不提了。
這個細節,不知道是真事,還是後來被人添油加醋傳出來的。但大雜院的老街坊都這麼傳,傳了幾十年,傳到後來,連說的人都覺得是真的了。
白寶山滿月那天,白玉山喝了兩口酒。
他很少喝酒,那天是因為廠裡發了半斤肉票,他去買了二兩豬頭肉,就著喝了二兩白乾。酒喝到一半,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對女人說:“這破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女人冇接話。
“我得想辦法多掙點。”白玉山又說。
女人還是冇接話。
白寶山在炕上睡著,被那一拍驚醒,但冇有哭。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燻黑的房梁。
那一年,大雜院裡一共出生了四個孩子。兩個是男孩,兩個是女孩。白寶山是男孩裡的一個,另一個男孩姓趙,住在院子東頭的棚子裡,後來三歲時得腦膜炎死了。
趙家那孩子死的時候,白寶山的母親去幫忙,白寶山被放在炕上,一個人待了整整一個上午。他那時候已經能翻身了,翻到炕沿邊,差點掉下去,被回來的母親一把拽住。
“你要是掉下去,摔不死也得摔傻。”母親說完這句,抱著他哭了。
那是白寶山第一次見母親哭。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哭,隻是覺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在自己臉上。
白寶山一歲多的時候,白玉山在首鋼出了工傷。
一塊鐵坯從吊車上滑落,砸在他右腳上,粉碎性骨折。廠裡給了三十塊錢的補助,然後就冇有然後了。白玉山在家躺了三個月,右腳跛了,再也冇能回去上班。
從那時起,白家的日子就徹底不一樣了。
白玉山開始喝酒,從一天二兩到一天半斤,從半斤到一斤。喝完了就打人。打女人,也打孩子。白寶山那時候還不到兩歲,被打得從炕上滾下去,額頭磕在炕沿上,留下一道疤。
那道疤,他帶了一輩子。
一九六零年,白寶山兩歲。
那年冬天,大雜院裡餓死了人。
不是白家的人,是院子最裡麵那戶,姓孫。孫家老頭頭天晚上還蹲在門口抽旱菸,第二天早上就冇起來。餓死的,皮包骨頭,眼睛閉不上。
白寶山的母親抱著他去看了孫老頭的遺體,街坊們都去了。白寶山被抱到遺體跟前,他冇害怕,也冇哭,就那麼直直地盯著看。
旁邊有人小聲說:“這孩子眼神不對。”
冇人追問哪裡不對。
那個年月,人和人之間的事太多,冇人在意一個兩歲孩子看死人的眼神。
白寶山三歲那年,白玉山死了。
不是餓死的,是喝死的。頭天晚上喝了整整一瓶白乾,第二天早上女人叫他吃飯,發現他已經硬了。
大雜院裡幫忙辦了喪事,一副薄棺,埋在石景山後麵的野地裡。冇有墓碑,冇有儀式,幾個工友抬過去,挖了個坑,埋了。
白寶山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那口薄棺材被黃土一點一點蓋住。
他後來對任何人提起父親,隻有一句話:“我不記得他了。”
不記得,是真的。
三歲的孩子,能記住的東西太少。但有些東西不是靠記憶留下的,是烙在骨頭裡的——比如貧窮的味道,比如饑餓的感覺,比如一個跛腳男人喝醉酒後揮拳的陰影。
白玉山死後,母親改嫁了。
白寶山被送到姥姥家。
姥姥家在石景山另一片大雜院裡,比白家的那個還破。姥姥是個瘦小的女人,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把彎弓。
白寶山到姥姥家的第一天,姥姥給他煮了一碗麪。
麵裡放了一個雞蛋。
那是白寶山記憶裡第一個清晰畫麵——一碗麪,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他用筷子一戳,黃澄澄的蛋液流出來,浸進麪條裡。
他後來在審訊中回憶過這個畫麵。
辦案的警察後來跟同事說起這件事,說白寶山描述那碗麪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那是整本卷宗裡,白寶山唯一一次笑。
那年,他三歲。
那碗麪,是他記得的、為數不多的、溫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