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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荒墳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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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四人離開了黃泉集。

掌櫃的送到牌坊下,白燈籠在他手中搖晃,照著他那張慘白的臉:“道長,記住了——莫回頭,莫應答,莫停留。”

王處一拱手:“謝掌櫃提點。”

轉身時,林小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晨曦未至,整條街市正在淡去,像浸了水的墨畫。那些木樓瓦房、幌子招牌,連同街上的“人”,都漸漸透明。最後隻剩兩盞白燈籠懸在虛空裏,晃了晃,也滅了。

山坳恢複了本來的荒涼模樣。野草萋萋,亂石嶙峋,昨夜的熱鬧彷彿一場大夢。

“師父,”林小樂小聲問,“他們……還會在嗎?”

“在。”王處一將天浩往懷裏攏了攏,“隻要執念未盡,就會一直在。”

秦風走在最前,用劍鞘撥開齊腰深的荒草。草葉上露水很重,走了沒多久,褲腿就濕透了,沉甸甸地貼在腿上。

天亮了。

是那種灰白色的、沒有溫度的天光,從厚重的雲層裏漏下來,照得四野一片慘淡。山道越來越窄,兩旁開始出現零星墳包,有的立著石碑,有的隻堆了土,長滿狗尾巴草。

又走了半個時辰,墳包漸漸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石碑東倒西歪,有些已經碎裂,字跡漫漶不清。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過,草浪起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哭訴。

這就是掌櫃說的亂葬崗。

林小樂隻覺得後頸發涼。他緊緊跟在王處一身後,眼睛不敢亂瞟,可餘光還是掃見那些墳頭——有的塌了半邊,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有的碑前擺著破碗,碗裏積著雨水,漂著幾片枯葉。

最瘮人的是那些掛在墳頭樹上的布條。白的、黃的、紅的,褪色褪得發灰,在風裏飄搖,像招魂的幡。

“師父,咱們繞路吧?”林小樂聲音發顫。

王處一搖頭:“七星錢的第三關,天璣主‘抉擇’。繞不過去的。”

他從懷裏取出那串紙錢。第三枚天璣的硃砂比其他幾枚都暗,紅得發黑,像是凝涸的血。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卻又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裏。

四人停住腳步。

墳地中央有棵老槐樹,樹幹要三人合抱,枝葉卻枯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樹下坐著個老婦人,頭發花白,梳著舊式發髻,穿一身靛藍粗布衫,背對著他們,正一下一下地……梳頭。

梳子是木頭的,齒都缺了好幾根。她梳得很慢,很仔細,每梳一下,就歎一口氣。

林小樂腿都軟了。他想起了掌櫃的話——莫回頭,莫應答,莫停留。

可老婦人說話了,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後生啊……能幫老婆子個忙嗎?”

王處一沒應。

老婦人慢慢轉過身來。她的臉皺得像核桃皮,眼睛是兩個黑窟窿,沒有眼珠。可她就用那兩個窟窿“看”著四人,咧開嘴笑了——嘴裏沒有牙,隻有黑漆漆的洞。

“我啊,生前最愛幹淨。”她舉起梳子,“可死了以後,就沒人給我梳頭了。頭發打結,梳不通……後生,你來幫老婆子梳梳?”

林小樂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秦風的手按在劍柄上。

王處一卻忽然開口:“老人家,梳頭可以。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葬在哪兒,碑上刻的什麽字。”

老婦人一愣,兩個黑窟窿眨了眨——如果那算眨眼的話。

“名字……”她喃喃道,“我叫……我叫什麽來著?”

她歪著頭想了很久,手裏的梳子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可手指穿過了梳子,怎麽也撿不起來。

“我忘了。”她抬起頭,聲音裏帶著哭腔,“我連自己叫什麽都忘了……我隻記得要梳頭,要梳得整整齊齊的,等他來看我……”

“等誰?”王處一問。

“等我兒子。”老婦人說,“他去趕考,說中了舉人就回來接我。我等他……等啊等,等到頭發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我死在破屋裏,都沒等到。”

她說著,那兩個黑窟窿裏流出渾濁的液體,不是淚,是黃褐色的、帶著腥氣的水。

“後來……後來我葬在這兒,連塊碑都沒有。沒人給我燒紙,沒人給我掃墓,我的名字就丟了……丟了……”

她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哭聲在墳地裏回蕩,和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哭,哪是風哭。

王處一彎腰,撿起那把木梳。梳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他走到老婦人麵前,蹲下身:“老人家,轉過去。”

老婦人止住哭,怔怔地轉過身。

王處一開始給她梳頭。動作很輕,很慢,從發根梳到發梢。那些打結的、枯草一樣的白發,在他手裏漸漸順了,服服帖帖地垂在背後。

“我年輕時,頭發可好了。”老婦人喃喃道,“又黑又亮,能垂到腰。隔壁張嬸總誇,說我家寶山有福氣,娶了個頭發這麽好的媳婦……”

“寶山是您兒子?”王處一問。

“是我男人。”老婦人聲音溫柔起來,“他死得早,肺癆。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一定把兒子拉扯大,看著他中舉,光宗耀祖……我答應了,我就等啊……”

梳好了。

王處一把梳子還給她:“老人家,您兒子叫什麽?”

“叫……叫承誌。”老婦人說,“姓馮,馮承誌。他爹取的,說要繼承誌向。”

“馮承誌。”王處一重複了一遍,“好名字。他後來中舉了嗎?”

老婦人沉默了。許久,她才說:“中了……鄰縣的人來報過喜,說馮承誌中了舉人,放了外縣的縣丞。可他沒回來……一次都沒回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六十年的枯等,等成了一把朽骨,一抔黃土。

王處一從包袱裏取出一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放在老婦人麵前,一半自己吃了:“老人家,吃吧。”

老婦人看著那塊幹糧,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道長,你是好人。”

她拿起幹糧,咬了一口——明明沒有嘴,可幹糧卻少了一塊。她慢慢吃著,吃著吃著,身影開始變淡。

“我該走了。”她說,“等得太久,都忘了為什麽要等。謝謝你……讓我想起了名字。”

最後一口幹糧吃完,她徹底消失了。隻剩那把木梳躺在地上,梳齒上纏著幾根白發。

王處一撿起木梳,在槐樹下挖了個小坑,埋了。又從懷裏取出那枚天璣紙錢,撕碎了撒在土上。

紙屑落地,化作幾點螢火,繞著槐樹飛了三圈,然後熄滅。

林小樂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了自己的娘,那個總在油燈下給他縫補衣裳的婦人。他離家時,娘送到村口,往他懷裏塞了兩個熱雞蛋,說:“路上吃,別餓著。”

他當時嫌煩,現在卻恨不得立刻飛回去,告訴娘,兒子好好的,兒子想你。

“走吧。”王處一站起身。

四人繼續前行。

越往裏走,墳越密。有些墳前立著小小的石獸,獬豸、狻猊,都已經殘缺不全;有些墳上壓著石頭,是舊俗裏的“鎮魂石”;還有些墳前擺著陶罐,罐口破裂,裏頭空蕩蕩的,不知曾經裝過什麽。

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時,天浩忽然哭了。

不是之前的啼哭,而是那種受了驚嚇的、短促的嗚咽。孩子的小手緊緊抓著王處一的衣襟,眼睛盯著右前方。

那裏有座墳,比周圍的都大,墳包卻塌陷了大半,露出裏麵的棺材板。棺材是薄木板的,已經朽爛,從裂縫裏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墳前沒有碑,隻有一塊青石,石頭上用利器刻著兩個字:“無名”。

字跡歪歪扭扭,刻得很深,像是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

林小樂正要移開目光,卻看見墳頭上坐著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模樣,穿著一身破爛的短打,頭上裹著布巾,像是莊稼人打扮。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可當四人走近時,他忽然抬起頭——

他沒有臉。

不是沒有五官,而是整張臉都塌陷了,像是被什麽重物砸扁了,血肉模糊的一團。他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聲音,然後伸出雙手,朝四人走來。

秦風瞬間拔劍。

“等等。”王處一製止了他。

那無臉人走到王處一身前三尺處,停下了。他歪著那顆破碎的頭,用那兩個應該是眼睛的黑洞“看”著天浩。

天浩不哭了,也看著他。

無臉人忽然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臉,又指向那座塌陷的墳,發出焦急的嗬嗬聲。

“你想說什麽?”王處一問。

無臉人急得團團轉,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寫字。他的手指已經白骨化了,指尖磨在土石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寫了一個字:“冤”。

又寫了一個字:“礦”。

最後寫了三個數字:“三十七”。

寫完後,他指著那些數字,又指著自己的臉,嗬嗬地叫著,像是在問:你們明白了嗎?

王處一盯著那些字,沉默良久,才說:“你是礦工?三十七個人……死在礦裏了?”

無臉人拚命點頭,碎肉從臉上掉下來。

“冤死的?”王處一又問。

無臉人再次點頭,然後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又做了個“埋”的手勢。

林小樂倒吸一口涼氣:“你們是被……滅口的?”

無臉人跪了下來,朝四人磕頭。每磕一下,那顆破碎的頭就撞在地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王處一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裏有壓不住的怒意:“礦主是誰?”

無臉人搖頭,表示不知道。他又在土上寫:“夜裏”“蒙麵”“炸礦”。

“他們夜裏炸了礦,把你們全埋在裏麵,偽裝成礦難。”秦風的聲音冷得像冰,“然後連墳都不給立,就扔在這亂葬崗?”

無臉人點頭,然後指著那座墳,又指了指周圍——他轉了個圈,把整片墳地都指了一遍。

林小樂忽然明白了:“這裏……不止你一個?三十七個人,都葬在這兒?”

無臉人點頭,然後開始一個個指那些無碑的墳包。他指得很認真,數到第三十七個時,才停下。

王處一從懷裏取出一遝黃紙,咬破指尖,在每張紙上畫了一道往生符。畫完,他將黃紙分給秦風和林小樂:“去,每座墳前燒一張。”

兩人接過,分頭去燒。

無臉人跟在王處一身後,看著他一張一張地燒紙。黃紙在墳前點燃,火苗是青色的,燒得很慢,煙筆直地升上天空,不散。

燒到第三十七張時,無臉人忽然拉住王處一的袖子。

他指了指天浩。

王處一會意,抱著天浩走到那座塌陷的墳前。天浩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棺材,忽然伸出小手,朝裏麵抓了抓。

無臉人跪在墳前,用那雙白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是個小小的、已經鏽蝕的銅鎖,鎖上刻著一個“福”字。

他把銅鎖放在天浩手裏。

天浩握住了,小手攥得緊緊的。

無臉人又朝王處一磕了個頭,然後站起身,朝墳裏走去。他的身影穿過朽爛的棺材板,躺進那堆白骨裏,不動了。

王處一將第三十七張往生符燒了。

火光中,他低聲念道:“塵歸塵,土歸土。冤有頭,債有主。諸位安心去,此間事,貧道記下了。”

話音剛落,三十七座無碑墳同時震動了一下。

墳上的土簌簌落下,那些塌陷的墳包竟自己慢慢隆起,恢複了原狀。雖然沒有立碑,但每座墳前都長出了一株野菊花,黃燦燦的,在風中搖曳。

無臉人的那座墳上,野菊花開得最盛。

王處一取出那串七星錢,摘下第三枚天璣紙錢,放在無臉人的墳前。紙錢自燃,幽藍色的火焰跳躍著,燒了很久才滅。

燒完時,太陽終於從雲層後露了出來。

金黃色的陽光照在亂葬崗上,給那些荒墳鍍了一層暖色。野菊花在風裏輕輕搖晃,竟有了幾分生機。

林小樂站在陽光下,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這片死地,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師父,”他問,“咱們……能替他們申冤嗎?”

王處一看著手裏的銅鎖,沉默許久,才說:“先記著。等到了金陵,找到下卷,了結了黑袍人的事……再回來查。”

他收起銅鎖,重新抱起天浩。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枚銅鎖,睡得很安穩。

四人繼續趕路。

走出亂葬崗時,林小樂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下,那片墳地安安靜靜的,隻有野菊花在風裏搖。

他忽然想起青衣橋上的蘇秀姑,想起鬼市裏的柳娘子,想起剛才的老婦人和無臉人。

這世上,原來有這麽多等不到的回答,這麽多說不出的冤屈。

他摸了摸腰間——那裏原來掛香囊的地方,現在是空的。可他覺得,心裏好像多了點什麽。

“小樂。”走在前麵的王處一忽然開口。

“哎,師父。”

“怕嗎?”

林小樂想了想,搖搖頭:“不怕了。就是……有點難受。”

王處一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難受就對了。修道之人,若見苦難而無動於衷,那纔是修偏了。”

秦風走在最前,忽然停住腳步,指向前方:“師父,你看。”

遠處,官道的輪廓在晨霧中顯現出來。道旁有茶棚的幌子,有趕早路的行人,有騾馬的鈴鐺聲隱約傳來。

人間,就在前麵。

王處一加快了腳步。

懷裏的天浩動了動,睜開眼,看著越來越近的官道,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幹淨得像雨後的天空,沒有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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