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亂葬崗,官道就寬敞多了。
黃土夯實的路麵,被車轍壓出兩道深深的溝,裏頭積著昨夜的雨水,映著灰白的天。道旁有稀稀拉拉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走了約莫三裏地,前頭現出個茶棚。
竹子搭的棚子,頂上鋪著茅草,四麵透風。棚外挑著個布幌子,舊得看不出本色,隻勉強認出個“茶”字。棚裏擺著三四張方桌,幾條長凳,此刻坐了五六個人,正喝著茶歇腳。
林小樂眼睛一亮:“師父,有茶棚!”
王處一點點頭。連日趕路,風餐露宿,確實該找個地方讓天浩歇歇,喂點水。孩子雖不哭鬧,但小臉明顯瘦了一圈。
走近了,才聽見棚子裏有個蒼老的聲音在說話,不緊不慢,像是在講故事。
“……那書生走到墳前,隻見墓碑上刻著‘愛女蘇秀姑之墓’,心裏便是一酸。他摸著碑文,念道:‘生不相逢,死當相守’……”
林小樂腳步一頓,愕然看向師父。
王處一眉頭微皺,抱著天浩走進茶棚。
棚裏光線昏暗,靠裏的那張桌邊,圍坐著三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正聽得入神。說話的是個老頭子,六十上下,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山羊鬍,眯著眼,手裏端個陶碗,邊喝邊講。
掌櫃的是個中年婦人,係著圍裙,正蹲在灶前扇火。大鐵鍋裏煮著茶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中飄著劣質茶葉的澀味。
老頭子講到關鍵處,故意頓了頓,啜了口茶。
一個行商急了:“後來呢?書生見著那女鬼沒有?”
老頭子抬眼,恰好看見剛進門的四人。他的目光在王處一身上停了停,又掃過秦風、林小樂,最後落在天浩臉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客官,喝茶?”
王處一在靠門邊的桌子坐下:“一壺茶,四個碗。”
“好嘞。”婦人應了聲,拎著銅壺過來,擺上粗陶碗。茶水是暗紅色的,飄著幾片碎葉。
林小樂顧不上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茶水又苦又澀,但好歹是熱的,一股暖流從喉嚨滾到胃裏,他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老頭子卻不講故事了,隻眯著眼打量四人,目光像刷子似的,從頭到腳刷了一遍。
那三個行商等不及,催道:“老丈,接著講啊!書生到底見著女鬼沒?”
老頭子慢悠悠地說:“見著了。那女鬼從墳裏出來,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臉白得像紙,可眉眼還是生前的模樣。書生一看,眼淚就下來了,說:‘秀姑,我對不住你’……”
林小樂聽得心裏發毛。這講的,分明就是青衣橋上的事!可細節又不太一樣——蘇秀姑等的是趕考的情郎,不是土匪。這老頭從哪兒聽來的?
王處一不動聲色,從包袱裏取出幹糧,掰碎了泡在茶水裏,一點點喂給天浩。孩子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卻一直盯著那老頭子。
故事講完了。三個行商唏噓不已,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起身趕路去了。
棚子裏隻剩下他們四人,還有那老頭子。
老頭子端起碗,踱到他們桌邊,自顧自坐下:“幾位,打哪兒來啊?”
“北邊。”王處一答得簡短。
“往哪兒去?”
“南邊。”
老頭子笑了:“南邊可大著咧。是去蘇杭看景,還是去金陵訪友?”
王處一抬眼看他:“老丈像是見過世麵的人。”
“走得多,見得就多。”老頭子盯著王處一懷裏的天浩,“這孩子……有百日了吧?”
“剛滿月。”
“滿月的孩子,眼神不該這麽靜。”老頭子伸手,想去摸天浩的臉。
秦風的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
老頭子手停在空中,笑了笑,縮了回去:“緊張什麽?我就是看這孩子生得好,眉清目秀的,將來必有大造化。”
王處一喂完最後一口糊糊,用袖子給天浩擦了擦嘴,才說:“老丈剛才講的故事,是從哪兒聽來的?”
“自己編的。”老頭子說得隨意,“走南闖北,聽得多了,瞎湊的。”
“可裏頭的人名、地名,未免太真了些。”
“故事嘛,總得有個由頭。”老頭子端起茶碗,卻沒喝,隻是看著碗裏晃蕩的茶水,“就像幾位身上……這味兒,也不是一般的味兒。”
林小樂心裏一緊:“什麽味兒?”
“死人的味兒。”老頭子抬眼,那雙眯縫眼裏閃過一道精光,“還有……紙灰的味兒,香火的味兒,墳土的味兒。幾位這一路,沒少跟陰間打交道吧?”
棚子裏忽然靜下來。
灶膛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婦人蹲在那兒,頭也不抬,隻顧著扇火,像是根本沒聽見。
王處一放下碗:“老丈到底想說什麽?”
老頭子不答,反而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個銅鈴。
和黃泉集掌櫃給的那個鎖魂鈴一模一樣,隻是更舊些,鈴身上的銅綠厚得蓋住了紋路。鈴舌沒了,隻剩個空洞的窟窿。
“認得嗎?”老頭子問。
王處一盯著那鈴,緩緩點頭:“鎖魂鈴。”
“不錯。”老頭子用指尖敲了敲鈴身,發出沉悶的響聲,“三十年前,我在一個老道手裏見過。他說這鈴是鎮妖的法器,七鈴成套,能鎖百鬼。可惜啊……後來那老道死了,鈴也散落了。”
他抬眼,看王處一:“你身上,應該也有一枚吧?”
王處一從懷中取出那枚合並的銅鈴,放在桌上。
兩枚鈴並排擺著,一模一樣,像一對失散多年的兄弟。
老頭子拿起王處一那枚,湊到眼前細看,嘖嘖兩聲:“這個新。鈴舌是後配的?不對……這鈴舌,怎麽有股血腥氣?”
他忽然把鈴湊到鼻尖,深深一吸,臉色變了:
“這是……生魂淬過的鈴舌!”
王處一沉聲道:“老丈好眼力。”
“眼力?”老頭子放下鈴,聲音發冷,“我是聞出來的!這鈴舌上,少說纏著三條人命!誰幹的?”
“黑袍人。”王處一說,“他用這鈴擺七鈴鎮妖陣,害了安平河七條性命。”
老頭子沉默良久,長長歎了口氣:“造孽啊……好好的鎮魔法器,被拿來行邪術。”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們找顧文淵,是為了這事?”
這下輪到王處一變色了:“老丈認識顧文淵?”
“何止認識。”老頭子苦笑,“三十年前,我還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有一回在山裏迷了路,撞了邪,是他救的我。那時他還年輕,穿著道袍,眉清目秀的,說話溫聲細語,像個書生。”
他摩挲著那枚舊鈴,眼神飄遠了:“他跟我說,這世上的鬼,大多可憐。人怕鬼,可鬼又何嚐不怕人?他說他想找條路,讓陰陽兩界,能有個太平……”
“後來呢?”林小樂忍不住問。
“後來?”老頭子搖搖頭,“後來就聽說他叛出師門,偷了禁書,成了道門公敵。再後來……就音信全無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瘋了,也有人說,他找到了那條路,隻是那條路,沒人敢走。”
王處一沉默片刻,問:“老丈可知,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老頭子說得幹脆,“但我猜,他應該就在你們要去的地方。”
“金陵?”
老頭子點頭,卻又搖頭:“是金陵,也不全是。顧文淵那個人,心思深,做事從來都是一環扣一環。他若真想見你們,不用你們找,他自然會來見。”
他忽然壓低聲音,身子前傾:“但我勸你們一句——見到他,千萬別信他說的話。那個人……太會講道理。他能把邪的講成正的,把死的講成活的。三十年前我聽完他那些話,回去想了三天三夜,差點把貨擔子扔了,跟他去修道。”
王處一眉頭緊鎖:“老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頭子一字一句道,“他設下這‘七星錢’的七關,不是為了攔你們,是為了……教你們。”
“教我們?”
“對。”老頭子指著桌上那兩枚銅鈴,“就像這鈴。在他眼裏,鎮妖的法器能拿來殺人,殺人的邪術也能拿來救人。他要你們一路走,一路看,看這世上的鬼有多冤,看道門的規矩有多死板,看到最後……你們就會覺得,他做的那些事,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
秦風冷冷道:“歪理。”
“是歪理。”老頭子承認,“可歪理說上一百遍,聽著就像真理了。更何況……”他看向天浩,“他還握著最大的籌碼。”
天浩不知何時睡著了,小臉歪在王處一懷裏,呼吸均勻。
老頭子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天浩在睡夢中攥住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純陰之體啊……”老頭子喃喃道,“百年一遇。顧文淵找了他多少年?如今終於找到了,怎麽可能放手?”
他抽回手,從懷裏又摸出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第四枚七星錢。
天權。
紙錢上的硃砂鮮紅欲滴,在昏暗的茶棚裏,竟隱隱泛著光。
“這關,我替他設。”老頭子說,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年輕了許多,清朗悅耳,“師兄,好久不見。”
王處一渾身一震,死死盯著他:“你……你是……”
“我是茶棚說書的老丈,也是三十年前的貨郎,更是……”老頭子笑了,那張蒼老的臉竟開始變化,皺紋一點點撫平,膚色變得白皙,山羊鬍脫落,露出一張清秀俊朗的臉——
正是二十年前的顧文淵模樣。
隻是那雙眼,滄桑得像個百歲老人。
“顧文淵!”秦風長劍出鞘,寒光直指他咽喉。
顧文淵卻不躲不閃,隻看著王處一:“師兄,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想過,也許我是對的?”
王處一按住秦風的手,聲音發澀:“文淵,收手吧。”
“收不了。”顧文淵搖頭,“路走到一半,回頭也是懸崖。不如走下去,看看盡頭是什麽。”
他站起身,身形又開始變化,變回那個老丈的模樣:“這第四關,天權主‘權衡’。你們要做的,是選。”
“選什麽?”
“選一個人留下。”顧文淵指著茶棚外,“往前三十裏,有個鎮子。鎮裏最近鬧‘影子鬼’,每到子時,家家戶戶的牆上都會出現陌生人的影子,影子會動,會說話,還會……從牆裏走出來。已經有七個人失蹤了。”
他看著王處一:“你們若全去,天浩必死——那些影子鬼,最喜純陰之體的嬰孩。若留一人守著他,其他人去鎮裏除鬼,或可兩全。”
王處一沉聲道:“若我們都不去呢?”
“那鎮子裏的人,會一個一個消失。”顧文淵說得平靜,“直到最後,整座鎮子變成空城,所有活人都變成影子,遊蕩在牆裏牆外。”
他頓了頓,笑了:“師兄,你不是最講‘濟世救人’嗎?現在,一邊是全鎮百姓,一邊是這孩子的安危。你選哪個?”
茶棚裏死寂。
灶膛裏的火不知何時滅了,婦人也不見了。整個茶棚空空蕩蕩,隻剩下他們五人。
不,四人一鬼。
顧文淵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晨霧一樣,漸漸透明。在完全消失前,他最後說:
“記住,天權關的時限是……七天。七天內,若鎮子的影子鬼不除,天浩身上的‘死印’就會發作。到時,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
話音落,人已散。
桌上隻剩那枚天權紙錢,和兩枚銅鈴。
林小樂臉色慘白:“師父,他說的‘死印’……”
王處一輕輕翻開天浩的繈褓。孩子白皙的後頸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淡的黑色印記——是個北鬥七星的圖案,七顆星中,第四顆天權,微微發亮。
秦風劍尖顫抖:“他什麽時候……”
“就在剛才。”王處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碰天浩手的時候,下的印。”
林小樂急得快哭了:“那怎麽辦?咱們……”
王處一睜開眼,眼裏已是一片清明。他抱起天浩,看著桌上那枚天權紙錢,緩緩道:
“小樂,你留下,守著你師弟。”
“師父!”林小樂驚呼。
“秦風,你跟我去鎮子。”王處一語氣決絕,“七天,夠我們來回一趟了。”
“可是天浩他……”
“有鎖魂鈴在,尋常鬼怪近不了身。”王處一從懷裏取出那枚合並的銅鈴,用紅繩係在天浩手腕上,“小樂,你記住:子時之前,務必回到有屋頂的地方,關好門窗。無論聽見什麽,看見什麽,都別出門,別應聲,更別讓天浩離開你視線。”
林小樂用力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師父,你們一定要回來……”
王處一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他收拾好東西,將幹糧大半留給林小樂,又畫了幾張護身符,貼在小茅棚四周。
做完這一切,天已近午。
王處一最後看了眼熟睡的天浩,對秦風說:“走。”
兩人轉身,大步走進明晃晃的日光裏。
林小樂抱著天浩,站在茶棚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懷裏的孩子動了動,睜開眼,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映著林小樂蒼白的臉。
天浩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幹淨得,像這場生死抉擇,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