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四人趕到一處山坳。
遠處有燈火。
不是農家的油燈光,也不是祠堂的長明火,而是連成一片的、暖融融的黃光,從山坳深處透出來,隱約還能聽見人聲、馬嘶、碗碟碰撞的脆響。
林小樂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的集鎮?
“師父,那是……”
“鬼市。”王處一吐出兩個字,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秦風肩上的包袱動了動——天浩醒了,正努力從小被褥裏探出腦袋,朝那片燈火張望。孩子眼裏映著光,亮晶晶的。
林小樂心裏發毛:“鬼、鬼市?咱們要進去?”
“七星錢的第二關,天璿主‘轉折’。”王處一從懷裏摸出那串紙錢,第二枚天璿的硃砂在暮色中泛著暗紅,“既然是轉折,就得往裏走。”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天浩,孩子的小手正抓著他的衣襟,不哭不鬧。
“況且,”王處一又說,“咱們也需要找個地方過夜。天浩還小,不能總露宿。”
四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越近,那燈火越真切,人聲也越清晰。有吆喝聲:“剛出籠的肉包子——”有算盤聲劈啪作響,有女子嬌笑,有老漢咳嗽,活脫脫一個熱鬧鎮集。
可走近了看,卻不對勁。
山坳入口立著個牌坊,是整塊青石雕的,已經風化得厲害,勉強能認出“黃泉集”三個字。牌坊下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紙舊得發黃,燭火在裏頭一跳一跳的。
穿過牌坊,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青石板路,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木樓瓦房,挑著各色幌子:茶坊、酒肆、客棧、布莊、藥鋪……家家戶戶門前都點著燈,照得整條街亮如白晝。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搖扇的書生,有挎籃的婦人,個個衣著光鮮,麵容飽滿。
但仔細看,他們的腳都不沾地。
不是飄,是離地半寸,虛虛地踩著。走起路來衣袂飄飄,卻沒有腳步聲。有個賣糖人的老頭從林小樂身邊經過,擔子上的糖人在燈火下晶瑩剔透,卻聞不到一絲甜香。
林小樂下意識往王處一身邊靠了靠。
街邊有個賣餛飩的攤子,熱氣騰騰的。攤主是個胖大娘,係著圍裙,正麻利地下餛飩。她抬頭看見四人,眼睛一亮:“哎喲,來客了!幾位吃碗餛飩?新鮮豬肉餡的,熱乎!”
王處一搖了搖頭,徑直往前走。
胖大娘也不惱,笑嘻嘻地繼續招呼其他“客人”。林小樂瞥見那鍋裏翻滾的湯,乳白色,濃得像牛乳,可就是沒有半點香氣飄出來。
“師父,他們……”林小樂小聲問。
“都是往生者。”王處一低聲說,“執念未盡,不入輪回,在這陰陽交界處聚整合市。隻要不招惹他們,他們也不會主動害人。”
正說著,前麵傳來一陣喧嘩。
是個客棧,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掛著一排紅燈籠。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往生客棧”。門口站著個跑堂的夥計,二十出頭模樣,臉白得像是撲了粉,正笑著招呼來往客人。
看見四人,夥計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來:“哎喲,四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王處一停下腳步:“住店。”
“好嘞!”夥計一甩肩上白毛巾,“樓上還有上房,幹淨敞亮!幾位裏邊請——”
他側身讓路,動作自然得像個活人。
王處一抱著天浩跨進門檻。秦風緊隨其後,林小樂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大堂裏擺著七八張方桌,幾乎坐滿了“人”。有對飲的書生,有劃拳的漢子,有低聲說笑的婦人,熱鬧得很。櫃台後坐著個掌櫃,五十來歲,戴著小帽,正低頭撥算盤。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那張臉慘白,眼窩深陷,但笑容很熱情。
“四位客官,要幾間房?”
“兩間。”王處一說,“要相鄰的。”
“好說好說。”掌櫃翻開賬簿,“天字三號、四號,正好空著。一晚三錢銀子,包早飯。”
王處一摸出碎銀放在櫃台上。掌櫃接過,掂了掂,滿意地笑了:“夥計,帶客官上樓!”
那白臉夥計引著四人上了二樓。樓道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的油燈罩著紙罩,光線昏黃,照得人影在牆上拉得老長。
天字三號、四號房果然相鄰。推開門,屋裏陳設簡單但幹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角有個洗臉架,銅盆裏盛著清水。窗戶糊著白紙,能看見外麵街市的燈火。
夥計點亮桌上的油燈:“客官還有什麽吩咐?”
“送些熱水上來。”王處一說,“再要一壺茶。”
“得嘞!”夥計笑著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一關,外麵的喧鬧聲頓時小了許多,像是隔了一層水。林小樂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師父,咱們真在這兒過夜?”
“既來之,則安之。”王處一將天浩放在床上,給他解開繈褓。孩子蹬了蹬腿,咿咿呀呀地揮舞小手。
秦風檢查了門窗,又摸了摸牆壁:“師父,這客棧……有年頭了。木頭都朽了,按理早該塌了。”
“鬼市之物,不在常理之中。”王處一在床邊坐下,從包袱裏取出天柱留下的那件粗布衫,輕輕蓋在天浩身上,“今夜都警醒些。尤其是子時前後,陰氣最盛,恐怕……”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三下。
秦風瞬間站到門邊,手按劍柄:“誰?”
“客官,熱水來了。”是那夥計的聲音。
秦風開門,夥計端著銅壺站在門外,臉上還是那副熱情的笑。他把熱水壺放在桌上,又擺上茶壺茶杯:“茶是今年的雨前龍井,掌櫃的特意讓送的。”
王處一點頭:“多謝。”
夥計沒走,搓著手笑:“那個……客官,還有件事。”
“說。”
“今晚咱們客棧有個夜宴。”夥計壓低聲音,“掌櫃的六十大壽,擺了流水席,請了集上所有朋友。掌櫃說了,住店的客官都是貴客,務必賞光參加。就在一樓大堂,戌時三刻開席。”
王處一與秦風對視一眼。
“我們要照顧孩子,不便赴宴。”王處一說。
“不妨事!”夥計忙道,“孩子也能帶來!咱們這兒熱鬧,孩子看了高興!再說了……”他頓了頓,笑容更深,“夜宴上的菜,可都是‘新鮮’的。活人吃了,能補陽氣,延年益壽呢。”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屋裏每個人都聽清了。
林小樂後背一涼。
王處一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好嘞!”夥計高興地退出去,“戌時三刻,恭候大駕!”
門又關上了。
屋裏安靜下來。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師父,咱們真要去?”林小樂聲音發緊。
“去。”王處一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街市,“這第二關的關鍵,就在這夜宴上。不去,就破不了局。”
秦風皺眉:“可天浩……”
“帶著。”王處一轉身,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是純陰之體,在這裏反而安全。鬼怪不敢輕易近身,況且……”
他走過去,摸了摸天浩的小臉:“我也想看看,這場夜宴,到底擺的是什麽陣仗。”
戌時三刻,四人下樓。
大堂已經完全變了樣。
桌椅被重新擺過,中間空出一片,鋪著紅氈。四周擺了十幾張圓桌,每桌都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衣著光鮮,臉上掛著笑。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水晶肴肉、胭脂鵝脯、拌三絲、鹵花生……油光光的,看著就誘人。
可林小樂注意到,那些“客人”都不動筷子,隻是笑著說話,時不時瞟向門口。
王處一一出現,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上百雙眼睛盯著他們。那些眼睛在燈火下泛著各異的光,有的渾濁,有的清澈,有的空洞,有的銳利。
掌櫃的從人群中走出來,今天換了身嶄新的綢衫,頭上戴了頂員外帽,笑得見牙不見眼:“貴客來了!快請上座!”
他引著四人走到最裏麵那桌——那是主桌,隻坐了三個“人”。
左邊是個穿官服的老者,補子上繡著白鷳,是個五品文官。他正襟危坐,麵色嚴肅,手裏撚著一串烏木念珠。
右邊是個婦人,三十來歲模樣,梳著墮馬髻,插著金步搖,穿著藕荷色褶裙,端莊秀麗。她懷裏抱著個琵琶,指尖輕輕撥弄著弦。
中間的位置空著。
“這是本集的裏正,陳大人。”掌櫃的介紹那老者,又指婦人,“這是柳娘子,咱們集上最好的樂師。”
陳大人抬眼看了看王處一,微微頷首。柳娘子則欠身行了個禮,目光在天浩身上停留了一瞬。
四人落座。王處一把天浩放在膝上,孩子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小手抓著道人的衣袖。
“上熱菜——”掌櫃的高聲吆喝。
跑堂的夥計們魚貫而出,端著各色菜肴:清蒸鰣魚、紅燒肘子、八寶鴨、佛跳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這次是真有香氣。
林小樂吸了吸鼻子,竟真的聞到了肉香、酒香。他看向師父,王處一微微搖頭,示意他別動。
菜上齊了,掌櫃的端起酒杯:“今日老朽六十賤辰,承蒙各位街坊賞光,更難得有四位貴客蒞臨。這第一杯酒,敬天地,敬陰陽,敬這難得的緣分!”
滿堂“人”齊齊舉杯。
王處一端起麵前的酒杯——酒是琥珀色,清澈見底,映著燭光。他湊近聞了,有酒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他沒喝,隻沾了沾唇。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那些“客人”開始推杯換盞,談笑風生,若不是他們腳不沾地、麵容過於蒼白,真與活人宴席無異。
陳大人忽然開口:“王道長從何處來?”
“從中原來。”王處一答。
“往何處去?”
“往金陵去。”
陳大人撚著念珠的手頓了頓:“金陵……是個好地方。老朽生前在金陵為官十年,秦淮風月,鍾山煙雨,至今難忘。”
柳娘子輕聲介麵:“妾身也是金陵人。小時候家住烏衣巷口,春日看燕子銜泥,秋夜聽槳聲燈影。”
她說這話時,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劃,流淌出一串清音,婉轉哀傷。
王處一看著她:“柳娘子因何在此?”
柳娘子笑了,笑容裏有說不盡的惆悵:“等一個人。他說金榜題名時,就回來娶我。我等啊等,等到他中了進士,等到他娶了座師的女兒,等到我病死在繡樓上……他還是沒來。”
大堂裏靜了一瞬。
有個醉醺醺的漢子忽然拍桌:“等什麽等!負心漢都該殺!柳娘子,你要等的人叫什麽?弟兄們替你去尋他!”
“不必了。”柳娘子搖頭,輕輕撥弦,“他三年前已經死了。壽終正寢,兒孫滿堂。我在這裏等他,不過是我自己的執念罷了。”
她又彈了一段曲子,是《琵琶行》的調子,淒淒切切。
林小樂聽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他想起蘇秀姑,想起青衣橋上那七個姑娘,想起自己腰間空了的香囊。
這滿堂的“人”,原來都有故事。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客棧門口停住。緊接著,門被推開,一行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公子,二十出頭,錦衣玉帶,眉目俊朗,但麵色青白,眼窩發黑。他身後跟著四個家丁打扮的漢子,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掌櫃的臉色一變,連忙迎上去:“哎喲,趙公子!您怎麽來了?”
那趙公子不理他,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柳娘子身上,眼睛一亮:“柳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柳娘子手一顫,琵琶發出刺耳的噪音。
她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緊:“趙公子……你我陰陽兩隔,還請自重。”
“什麽陰陽兩隔!”趙公子大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拉她,“我爹給我結了陰親,新娘就是你!柳娘,跟我回去拜堂,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趙家的人了!”
滿堂嘩然。
陳大人拍案而起:“趙公子!柳娘子是自願留在此處的往生者,豈容你強搶!”
“老東西,滾開!”趙公子一把推開陳大人——他的手穿過了陳大人的身體,陳大人踉蹌後退,身形都淡了幾分。
秦風站了起來,劍已出鞘三寸。
王處一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趙公子已經走到柳娘子麵前,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柳娘子躲閃不及,被他抓住,掙紮起來:“放開我!”
“跟我走!”趙公子獰笑,“你等那個負心漢等了六十年,他來看過你一眼嗎?我趙家有錢有勢,你跟了我,保管在下麵也過得舒坦!”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的天浩忽然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而是響亮的、帶著怒氣的啼哭。孩子的小臉漲得通紅,小手朝趙公子的方向揮舞。
趙公子一怔,轉頭看來。
王處一抱著天浩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趙公子,強扭的瓜不甜。”
“關你屁事!”趙公子瞪眼,“臭道士,少管閑事!”
王處一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枚天璿紙錢。紙錢上的硃砂在燈火下泛著紅光,他將紙錢往趙公子額頭上一貼——
“啊!”趙公子慘叫一聲,鬆開了柳娘子,連退數步。他額頭上冒起青煙,紙錢牢牢貼在那裏,燒出一個焦黑的印記。
“你、你敢傷我!”趙公子暴怒,“給我上!”
四個家丁撲上來。
秦風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拔劍的,隻見一道寒光閃過,四個家丁同時僵在原地——他們的衣帶全被割斷,褲子嘩啦掉下來,露出白花花的兩條腿。
大堂裏爆發出鬨堂大笑。
趙公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王處一:“你、你們給我等著!”
他狼狽地帶著家丁跑了,連狠話都沒說完。
柳娘子癱坐在椅子上,抱著琵琶,渾身發抖。王處一走過去,將那張天璿紙錢從地上拾起——紙錢已經燒了一半,硃砂褪色。
“柳娘子,”他輕聲說,“你等的,真是那個負心漢嗎?”
柳娘子抬頭,淚眼朦朧。
“還是說,”王處一看著她,“你等的,其實是當年的自己?那個坐在繡樓上,一針一線繡嫁衣,滿心歡喜等著心上人回來的……十六歲的柳娘?”
柳娘子愣住了。
許久,她喃喃道:“是啊……我等了他六十年,等的早就不是他了。等的是那個傻傻相信‘一生一世’的我自己。”
她放下琵琶,站起身,朝王處一深深一禮:“多謝道長點醒。”
又朝滿堂賓客行了一禮:“多謝各位街坊這些年照拂。”
最後,她看向天浩,笑了:“也謝謝這個小娃娃。”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晨霧一樣,漸漸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她最後撥了一次弦,彈的是《長相思》的最後一節,纏綿悱惻,餘音嫋嫋。
滿堂寂靜。
掌櫃的歎了口氣,端起酒杯:“敬柳娘子。”
所有人舉杯:“敬柳娘子。”
王處一將剩下的半枚天璿紙錢撕碎,紙屑飄落在地,化作點點熒光。
宴席繼續,但氣氛變了。那些“客人”不再隻是笑著喝酒,開始三三兩兩地說起自己的故事:有等兒子歸家的老母,有戰死沙場想給娘捎信的兵卒,有因冤案被斬、想求個清白的書生……
林小樂聽著,忽然明白了。
這第二關“轉折”,轉折的不是路,是心。
子時將近時,宴席散了。
“客人”們陸續離開,大堂裏隻剩下掌櫃的和幾個夥計在收拾。掌櫃的走到王處一麵前,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道長,這是今早新做的桂花糕,給孩子路上吃。”
王處一接過:“多謝。”
掌櫃的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長,往前走三十裏,有個亂葬崗。那裏……不太平。你們若經過,切記莫回頭,莫應答,莫停留。”
王處一點頭:“記下了。”
四人回到樓上房間。
林小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裏全是今晚那些“人”的故事,那些等了又等的執念,那些忘不了的過往。
“師父,”他忍不住問,“咱們修道,到底是為了什麽?”
王處一坐在窗邊,看著外麵漸漸熄滅的燈火:“以前我覺得,是為了斬妖除魔,維護正道。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天浩:
“現在覺得,或許是為了讓該走的能安心走,讓該留的能好好留。”
窗外,最後一點燈火也熄了。
鬼市隱入黑暗,像從未存在過。
隻有天浩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裏,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