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不來
天浩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很多人在看他。不是正常地看,是歪著頭,從麵具眼洞裏往外看,眼睛像死魚一樣,一動不動。那些麵具一張挨一張,密密麻麻排到天邊,紅的黑的白的黃的,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怒有的猙獰,全是畫出來的表情。
他想回頭跑,跑不動,腿像陷在泥裏。他想喊,喊不出聲,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站在那裏,被那些麵具看著,看著,看著——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
天浩醒了。
木樓裏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青光,是那些白燈籠的光。秦風睡在他旁邊,一隻手按在他肩上,但沒有醒。秦風的眉頭皺著,額頭上全是汗,身體微微發抖,像在做噩夢。
天浩轉頭看另一邊。林小樂蜷在草堆裏,縮成一團,嘴裏嘟嘟囔囔說著什麽,聽不清。唐雨靠著牆,匕首抱在胸口,眼皮跳動得厲害,臉色發白。
他們都在做噩夢。
老婆婆坐在供桌前,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供桌上的香早就燒完了,隻剩一截截白灰。那些扣著的麵具還在原處,但天浩總覺得它們在動,在慢慢轉過來,用畫出來的眼睛看自己。
天浩爬起來,踩著晃晃悠悠的步子,走到窗邊往外看。
霧散了。
不對——不是散了,是變黑了。那些白茫茫的霧氣變成了黑的,像墨汁倒進水裏,把整個寨子染成了一團漆黑。隻有戲台那邊的白燈籠還亮著,青光幽幽,照出一塊慘白的地麵。
戲台上有人。
很多人。
他們站在台上,穿著各色戲服,戴著各色麵具,一動不動,像一排死屍。最前麵站著那個穿黑袍的開山莽將,麵具上的裂痕還在往外滲黑煙,黑煙飄進那些站著的人臉上,飄進他們的眼洞裏、嘴裏、鼻孔裏。
台下也站著人。
那些戴麵具的村民,齊刷刷站在台下,也是一動不動,像一排排泥塑。
他們在等。
等什麽?
天浩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看這邊。台上的人看這邊,台下的人也看這邊,幾千張麵具,幾千雙畫出來的眼睛,穿過窗戶,穿過牆壁,直直地看著他。
天浩往後縮了一步。
腳下踩到什麽東西。
他低頭看——是一張麵具。
白的,巴掌大,眉眼彎彎,嘴角上翹——笑童。昨晚從那個孩子臉上摘下來的那張。
麵具上那雙畫出來的眼睛,正盯著他。
天浩一腳踢開麵具,往回跑。
跑了兩步,他停住了。
老婆婆還坐在供桌前,一動不動。
可是供桌前的影子在動。
老婆婆的影子在地上,很長,很淡,裏麵那些掙紮的臉比昨晚更多了。可不止這些——影子旁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黑袍的人,臉上戴著開山莽將的麵具,站在老婆婆身後。
天浩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那個黑袍人慢慢低下頭,湊到老婆婆耳邊,像在說什麽。老婆婆的身體抖了一下,又不動了。
黑袍人抬起頭,轉向天浩。
麵具眼洞裏是空的,什麽都沒有。可天浩知道,他在笑。
他伸出手,朝天浩招了招。
來。
戲還沒演完。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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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醒不來的人
“天浩!”
秦風猛地坐起來,滿頭大汗。他下意識往身邊摸——空的。天浩不在。
“天浩!”
他跳起來,拔劍出鞘。林小樂和唐雨也驚醒了,一個臉白得像紙,一個按著匕首四處看。
“天浩呢?”唐雨問。
秦風已經衝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渾身僵住。
“他出去了。”
林小樂擠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
戲台前,那個小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前走。天浩穿著灰撲撲的小棉襖,光著腳,踩著冰涼的地麵,走向那些戴麵具的人,走向戲台。
“我去抱他回來。”林小樂要往外衝。
秦風一把拽住他。
“你看。”
林小樂仔細看——天浩走得很穩,不像被什麽東西拖著拽著,是自己走。他走幾步停一停,低頭看地上,像在找什麽,又像在看自己的腳印。
“他……他醒著?”林小樂不確定。
秦風沒有答。
天浩走到戲台前,在那些戴麵具的村民麵前站住了。他仰起頭,看著那些麵具,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得很慢,像在認人。
那些麵具也在看他。
畫出來的眼睛齊刷刷低下來,盯著這個三歲的小孩。
天浩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他從那些村民中間穿過。左邊是一張紅臉,右邊是一張黑臉,前麵是一張黃臉,後麵是一張白臉。他走得搖搖晃晃,時不時踩到自己的衣擺,但一直往前走,沒有停。
秦風握緊劍柄:“我進去帶他出來。”
“不行。”唐雨忽然說。
秦風看她。
唐雨指著那些村民的手:“你看。”
那些村民的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但仔細看,那些手在慢慢攥緊,握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裏。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們在忍。
在控製自己不去抓那個從身邊走過的小孩。
“他們在護他。”唐雨說。
秦風盯著那些攥緊的手,那些滴落的血,沉默了一瞬。
“那黑袍人呢?”
唐雨往台上看。那個穿黑袍的開山莽將站在戲台中央,麵具上的裂痕還在往外滲黑煙,但他沒有動。他隻是看著天浩,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從台下穿過,一步一步走向戲台。
他在等天浩上台。
等天浩走進那出戲裏。
秦風再也忍不住,推開門衝出去。
就在他踏出門檻的那一刻,鑼鼓響了。
咚——鏘——咚——鏘——
不是從戲台傳來的,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傳來的。整個寨子都在響,每一塊石頭,每一片瓦,每一根木頭,都在響。
那些戴麵具的村民齊刷刷轉過頭,看向秦風。
幾千張麵具,幾千雙畫出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秦風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村民往前邁了一步。
秦風停下。
那些村民也停下。
他們對視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中間是那個小小的身影——天浩已經走到戲台邊了,正伸手去夠戲台的木板。
“天浩!”秦風喊。
天浩沒有回頭。
他夠到了那塊木板,往上爬。戲台太高,他爬不上去,試了幾次都滑下來。他站在台下,仰著頭看台上,咿咿呀呀地喊。
台上那個穿黑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天浩不喊了。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裂開的紅臉麵具,忽然伸出手,把手裏的銅鈴舉起來。
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叮——
黑袍人停住了。
天浩又把銅鈴舉高一點,對著他晃。
叮——
黑袍人退了一步。
麵具上的裂痕更深了,黑煙從裂痕裏湧出來,比之前更濃,更黑。那些黑煙凝成無數隻手,朝四麵八方伸,有的伸向天浩,有的伸向台下那些戴麵具的村民,有的伸向秦風他們。
可那些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銅鈴還在晃。
叮——叮——叮——
每響一聲,那些黑煙就淡一分。每響一聲,黑袍人就退一步。每響一聲,麵具上的裂痕就擴大一圈。
台下那些戴麵具的村民開始抖了。
他們的手不再攥緊,而是鬆開。他們的腳開始挪動,不再像泥塑一樣站著。他們的頭開始轉動,左右看,像剛從夢裏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摘……”有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摘、摘麵具……”
“摘不下來……”
“疼……”
“臉……我的臉……”
那些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像幾百隻蚊蟲在嗡嗡叫。那些戴麵具的人開始用手摳自己的臉,摳那張長在肉上的麵具,摳得滿臉是血,血肉模糊,還是摳不下來。
血從麵具邊緣往下淌,淌到脖子裏,淌到衣服上,淌到地上,匯成一條條細流,在戲台前的空地上蜿蜒爬行。
林小樂扶著門框,腿軟得像麵條,差點跪下去。
秦風握緊劍,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戴麵具的人顧不上看他,都在忙著摳自己的臉,摳得指甲翻起,摳得骨頭露出來,還是摳不下來那張該死的麵具。
天浩還站在戲台邊,舉著銅鈴。
他的手痠了,銅鈴晃得越來越慢,響聲越來越輕。
黑袍人察覺到這一點,又往前走了一步。
天浩往後退了一步。
黑袍人再走一步。
天浩再退一步。
他身後就是戲台,退無可退。
黑袍人伸出手,那隻手也是黑煙凝成的,沒有肉,隻有煙。煙手朝天浩伸過去,朝那個銅鈴伸過去。
天浩把銅鈴貼在自己臉上,貼著那道呼吸。
銅鈴裏的呼吸急促起來,像人在奔跑,像人在著急。
叮叮叮叮叮叮——
銅鈴響成一片,像瘋了似的響。
黑煙碰到銅鈴的光,嘶啦一聲散開,散成無數縷,消失在空氣裏。黑袍人痛得後退好幾步,麵具上的裂痕從眉心裂到下巴,又從下巴裂到脖子,再從脖子裂到胸口,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可他還在笑。
麵具眼洞裏什麽都沒有,但天浩知道他在笑。
“戲還沒演完。”他說,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你還沒上台。”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些摳臉的人。
“你看。”
天浩轉頭看。
那些摳臉的人忽然停了。
他們不再摳臉,不再喊疼,齊刷刷站直了,齊刷刷轉過頭,齊刷刷看向天浩。
那些麵具上畫出來的眼睛,正在流眼淚。
紅的眼淚。
血。
血從那些畫出來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麵具往下淌,淌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天浩攥緊銅鈴,往後縮。
那些戴麵具的人開始往前走。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鑼鼓點上,一步一步朝天浩走過來。血從他們臉上往下淌,淌了一路,在他們身後拖出長長的紅痕。
秦風揮劍衝上去,一劍斬向最前麵的人。
劍鋒碰到那人身上,那人晃了晃,沒有停。他又斬一劍,還是不停。那些人像不知道疼,不知道躲,隻知道往前走,往戲台走,往天浩走。
唐雨衝過來,匕首刺向一個人的肩膀。匕首上那個“守”字亮了一下,那人頓了一頓,又繼續往前走。
“擋不住!”唐雨喊,“他們太多了!”
秦風回頭看了一眼天浩。
天浩站在戲台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舉著銅鈴對著那些走過來的人。銅鈴還在響,但越來越弱,越來越慢,像快要累得響不動了。
秦風一咬牙,朝天浩衝過去。
他衝到戲台邊,一把抱起天浩,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他停住了。
林小樂站在他麵前。
不對——不是林小樂。
是戴著麵具的林小樂。
一張黑臉麵具,眼珠突出,獠牙外露,凶神惡煞。麵具邊緣正在往肉裏長,一點一點,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皮肉下麵鑽。
“秦、秦師兄……”林小樂的聲音從麵具底下傳來,含混不清,像嘴裏塞著東西,“我、我摘不下來……我摘不下來……”
他伸手去摳那張麵具,摳得臉上一道道血印子,麵具紋絲不動。
秦風想伸手幫他,手剛抬起來,林小樂往後退了一步。
“別、別碰我……”他聲音發抖,“我控製不住自己……我、我想咬人……”
秦風盯著他。
林小樂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拚命往後縮,縮到人群裏,和那些戴麵具的村民站在一起,用那雙從眼洞裏露出來的眼睛,死死盯著秦風,盯著天浩。
那雙眼睛在說話。
快跑。快跑。快跑。
秦風抱著天浩,往後退。
身後是戲台。
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戴麵具的人,最前麵站著林小樂,旁邊站著更多不認識的人,再往後——唐雨呢?
秦風四處找,沒找到。
“唐雨!”他喊。
沒有人應。
那些戴麵具的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秦風退無可退,把天浩抱緊,劍橫在身前。
天浩趴在他肩上,小手攥著銅鈴,眼睛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戲台。
戲台上,那個穿黑袍的人不見了。
戲台中央,站著一個女孩。
唐雨。
她戴著那張笑童麵具,白的,眉眼彎彎,嘴角上翹,像在笑。麵具邊緣正在往肉裏長,一點一點,皮肉翻起,血珠往外滲。
她手裏握著那把匕首,匕首上那個“守”字還在發亮。
匕首尖指著自己的胸口。
唐雨的聲音從麵具底下傳來,很輕,很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說,要拿一個人換。”
“用我換天浩。”
“戲就能停。”
秦風渾身僵住。
“唐雨,你別動——”
“我沒動。”唐雨說,匕首尖往前送了一分,刺破衣服,刺破皮肉,血從傷口滲出來,“我在等。”
“等什麽?”
唐雨沒有答。
她微微偏頭,像在聽什麽。麵具上那雙畫出來的眼睛彎著,在笑。可麵具底下,有眼淚從邊緣滲出來,混著血,一滴一滴落在戲台上。
“等一個不哭的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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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哭的人
秦風不懂她在說什麽。
但他看見,天浩從他肩上抬起頭,看向戲台上的唐雨。
天浩看著那個戴著麵具的女孩,看著那把指著她胸口的匕首,看著那些從麵具邊緣滲出來的眼淚。
他忽然從秦風懷裏掙下來。
秦風想抓住他,天浩已經跑出去了。
他跑得很慢,三歲的孩子,跑起來搖搖晃晃。他跑過那些戴麵具的人身邊,那些人像被定住一樣,一動不動。他跑到戲台邊,爬上那塊夠不著的木板,這次爬上去了——不知道為什麽爬上去了。
他站起來,朝唐雨走過去。
唐雨看著他走過來,匕首尖還指著自己胸口。
“別過來。”她說,聲音發顫,“天浩,別過來。”
天浩不聽。他走到她麵前,站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笑童麵具,看著麵具底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哭,眼淚糊了滿臉,從麵具邊緣往下淌,淌到脖子上,淌到衣服上。
天浩伸出手,摸向那張麵具。
“別碰!”唐雨想躲。
可她沒躲開。
天浩的手按在她臉上,按在那張麵具上。涼的,比上次還涼,像按在一塊冰上。那股涼意順著他的手指往胳膊裏鑽,鑽得他渾身發抖。
他沒有縮手。
他把另一隻手也按上去,按著那張麵具,使勁按著。
銅鈴在他手腕上晃,輕輕晃。
叮——
唐雨臉上的麵具裂開一道細縫。
叮——
細縫變大了。
叮——
麵具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從她臉上脫落,掉在戲台上,碎成幾片。
唐雨的臉露出來了。
滿臉是血,滿臉是淚,但臉還是自己的臉。沒有變成那副笑臉,沒有變成麵具。還是唐雨,那個說“守界人不哭”的唐雨。
她看著天浩,看著那個三歲的孩子站在自己麵前,小手上全是血——是從她臉上沾的。
天浩把手縮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朝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麵具的笑,是小孩子幹幹淨淨的笑。
唐雨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來。
天浩忽然張開胳膊,抱住了她的腿。
抱得很緊。
唐雨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頂在自己胸口,忽然蹲下去,把他抱進懷裏。
她沒有哭。
但她抱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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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那些戴麵具的人開始動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後退。
他們退開,讓出一條路,從戲台通向寨門。那些人臉上的麵具還在,但他們沒有再往前走,隻是站在兩邊,看著戲台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林小樂站在人群最前麵,臉上的黑臉麵具還在。他拚命朝秦風揮手,指著那條路,指著寨門。
走。快走。趁現在。
秦風衝上戲台,一把抱起天浩,拉起唐雨,往那條路跑。
他們跑過那些戴麵具的人身邊,那些人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們跑過戲台前的空地,跑過木樓門口的老婆婆——老婆婆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但她的手在發抖,她在笑,笑著流淚。
他們跑到寨門口。
寨門大開著,外麵是山路,是林子,是灰濛濛的天。
秦風一步跨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鑼響。
咚——
他回頭。
戲台上,那個穿黑袍的人又出現了。他站在戲台中央,麵具上的裂痕幾乎把整張臉劈成兩半,黑煙從裂痕裏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他在笑。
“三年。”他說,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淡,“還剩兩年零九個月。”
“顧家的人,戲還沒完。”
“下一出,金陵見。”
黑煙暴漲,遮天蔽日。
等黑煙散去,整個儺村都不見了。
隻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山坳,幾棵歪脖子樹,一地落葉。
和那些站在樹下的麵具。
麵具一張挨一張,密密麻麻,掛在樹枝上,擺在樹根旁,嵌在樹皮裏。紅的黑的白的黃的,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怒有的猙獰。那些畫出來的眼睛,齊刷刷看著山路,看著那幾個逃跑的人。
最前麵的一張是黑臉的,凶神惡煞,獠牙外露。
麵具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新刻的:
林小樂,十六歲,儺村人戲,留此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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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跑出去很遠才停下。
他回頭望,群山沉默,山路蜿蜒,什麽都沒有。
林小樂沒有跟上來。
秦風站在那裏,抱著天浩,很久沒有動。
天浩趴在他肩上,小手攥著銅鈴。他回頭望瞭望來路,又看看秦風,忽然伸出手,把銅鈴貼在秦風臉上。
銅鈴裏的呼吸還在。
秦風閉上眼睛。
很久之後,他睜開眼睛,繼續往前走。
唐雨跟在他身後,抱著那個石匣,石匣裏裝著《百鬼錄》。她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可那條路上什麽都沒有,隻有落葉,隻有風。
天浩在她懷裏睡著了。
三歲的孩子,折騰了一夜一天,累壞了。他蜷成小小一團,把銅鈴貼在臉上,挨著那道呼吸,睡得很沉。
夢裏沒有麵具。
隻有一條路,很長,很黑,一直通向看不見的地方。
路兩邊站著很多人,戴著麵具,一動不動。他從他們中間走過,那些麵具低下頭,看著他。
沒有人伸手抓他。
隻是看著。
他走到路盡頭,那裏站著一個人。那人沒有戴麵具,臉看不清,但天浩知道他在笑。
不是那種麵具的笑。
是真的笑。
那人伸出手,摸了摸天浩的頭,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裏。
天浩想追,追不上。
他醒了。
睜開眼睛,是灰濛濛的天,是搖晃的樹影,是秦風寬厚的背。
他把銅鈴往臉上貼了貼。
銅鈴裏那道呼吸輕輕起伏,像人睡著,又像人醒著。
山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