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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水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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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趕屍人

從儺村出來,他們走了三天。

三天裏沒人說話。

唐雨走在最前頭,抱著石匣,走得又快又急,像要把什麽東西甩在身後。秦風背著天浩跟在後麵,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天浩趴在秦風肩上,不說話,也不哭鬧,隻是隔一會兒就把銅鈴拿出來聽一聽,聽完又塞回懷裏。

山路越走越窄,林子越來越密。天色一直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陰天還是傍晚。

第三天傍晚,他們遇見了趕屍人。

那人從岔路口拐出來,穿著灰撲撲的道袍,戴著一頂破鬥笠,手裏搖著一串鈴鐺。身後跟著七具屍體,額頭上貼著黃符,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唐雨下意識去摸匕首。

秦風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趕屍人走近了,鬥笠底下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四十來歲,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他看了秦風一眼,又看向秦風背上的天浩,目光頓了頓。

“借光。”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秦風側身讓路。

趕屍人從他身邊走過,那七具屍體也跟著走過。屍體經過的時候,天浩忽然抬起頭,盯著最後一具屍體看。

那是一個女人的屍體,穿著紅衣裳,臉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露出兩條細縫。她經過天浩身邊的時候,那雙半睜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往天浩這邊斜了斜。

天浩沒有躲。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伸出手,朝那具屍體揮了揮。

趕屍人的鈴鐺響了一下。

屍體繼續往前跳,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林子裏。

秦風盯著那個方向,很久沒動。

“那具屍體……”唐雨開口,聲音有點緊。

“嗯。”

“她看天浩了。”

“嗯。”

“她認識天浩?”

秦風沒有答。他不知道怎麽答。

天浩趴在他肩上,已經又把銅鈴掏出來,貼著臉在聽。銅鈴裏的呼吸輕輕起伏,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

二、黑水河

第四天,他們走到了黑水河。

河麵很寬,水是黑的。不是那種渾濁的黑,是透亮的黑,像墨汁倒進玻璃缸裏,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上長著黑色的苔蘚,在水流裏輕輕晃動。

河邊沒有渡口,隻有一座廢棄的碼頭。碼頭的木板爛了大半,剩下的也長滿青苔,踩上去吱呀作響。木樁上拴著一條小船,船底積了半船水,槳也不知道哪去了。

“過不去。”唐雨往上下遊看了看,“沒有橋,沒有船。”

秦風蹲下,伸手探了探河水。涼的,比普通的河水涼得多,像剛從冰窖裏舀出來的。

“往回走?”唐雨問。

秦風沒答。他站起身,看向對岸。對岸也是林子,比這邊更密,黑壓壓的一片,看不清裏麵有什麽。

天浩忽然從他背上掙下來。

他踩著晃晃悠悠的步子,走到水邊,蹲下去,伸手夠河水。

“天浩!”秦風一把把他拽回來。

天浩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水。就那麽輕輕一點,指尖上立刻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把手指舉起來,對著光看,又放到嘴邊哈了哈氣,冰化了,水珠亮晶晶的掛在指尖。

他朝秦風笑了一下。

秦風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搓熱,抱著他站起來。

“往前走。”他說。

“沒船。”

“不走水路。”

秦風轉身,沿著河岸往上遊走。唐雨抱著石匣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那邊有東西。”

秦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河麵上,靠近對岸的地方,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浮著。很大,像一塊礁石,但比礁石圓,比礁石光滑,上麵還長著什麽——像是樹,又像是草。

“是島?”唐雨問。

秦風盯著那個東西,沒有答。

天浩也盯著那個東西。他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指著它,咿呀了一聲。

那東西動了。

很慢,很沉,像一座山在水裏翻了個身。水波從它身邊蕩開,一圈一圈,推到岸邊,打在木樁上,啪,啪,啪。

那不是島。

那是活物。

---

三、黿

巨黿。

秦風隻在書裏見過這種東西。說是龍種,活上千年,背能馱山。眼前這隻,比他見過的任何圖畫都大。浮在水麵的那一塊隻是它背甲的一角,整個身體沉在水下,不知道有多大。

它朝岸邊遊過來。

水浪越推越高,打在碼頭上,打得爛木板嘎吱作響。那東西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它背上長的東西——不是樹,不是草,是建築。歪歪斜斜的房子,斷了一半的牆,還有一座塌了頂的廟。

它背上馱著一座廟。

一座沉在水裏的廟,被它馱著浮上來。

秦風抱起天浩往後退。唐雨也跟著退,退到林子邊,退到大樹後麵。

巨黿停在離岸三丈遠的地方,不動了。

水浪漸漸平息,河麵又恢複成墨汁一樣的黑,隻有那座破廟立在巨黿背上,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盯著岸上的人。

天浩又掙下來。

他站在林子邊,看著那座廟,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往前走,朝河邊走,朝那隻巨黿走。

“天浩!”秦風追上去。

天浩走到水邊,站住了。

河水就在他腳前,黑得發亮,能照出他的影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起頭,看著那座廟。

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影子。人的影子,黑黑的,貼在廟門上,一動不動。

天浩朝那個影子揮了揮手。

那個影子也朝他揮了揮手。

秦風心裏一緊。他盯著那個影子,盯著它揮手的動作,忽然覺得那個動作很眼熟——像誰?像誰呢?

天浩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像看見了什麽熟人。他把銅鈴舉起來,朝那個影子晃了晃。

叮——

那個影子晃了晃,忽然從廟門上走了下來。它沿著巨黿的背甲往下走,走到水邊,踩在水麵上,一步一步朝天浩走過來。水麵上沒有腳印,它走過來的時候,水麵連波紋都沒有。

秦風把天浩擋在身後,劍已出鞘。

那個影子走到岸邊,停住了。

它站在水麵上,離他們隻有一丈遠。黑黑的,沒有五官,沒有衣服,隻有一個人的輪廓。但那個輪廓秦風認得——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僂的背,還有腰間那個經常掛著酒葫蘆的位置。

“師父……”秦風聲音發抖。

影子沒有答。

它隻是站在那裏,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天浩從秦風身後探出頭,看著那個影子。他又舉起銅鈴,晃了晃。

叮——

影子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那手勢很簡單——指向巨黿背上的廟,然後指向下遊,然後指向天浩,最後指向自己。

秦風看不懂。

天浩也看不懂。

但他把那個手勢記住了。

影子做完手勢,開始往後退。它退到水麵上,退到巨黿背上,退到廟門口,貼在門上,又變成了一個黑影,一動不動。

巨黿開始下沉。

水漫過廟門,漫過破牆,漫過那些歪斜的房子。巨黿一點一點沉下去,馱著那座沉沒的廟,馱著那個貼在門上的影子,沉進黑水裏,沉進黑暗裏。

河麵又平了。

隻有一圈一圈的水波往外推,推到岸邊,打在木樁上,啪,啪,啪。

秦風站在水邊,盯著那片黑水,很久很久沒有動。

“那是……”唐雨開口,聲音很輕,“那是王道長?”

秦風沒有答。

天浩拉了拉他的衣角,往上遊方向指。秦風低頭看他,天浩又指了指那座廟沉下去的地方,然後張開胳膊,要抱。

秦風把他抱起來。

天浩趴在他肩上,把銅鈴貼在他耳邊。

銅鈴裏的呼吸還在。隻是比平時更輕,更慢,像人睡著了,又像人在很遠的地方。

“師父……”秦風對著河水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隻有水波一圈一圈地推,啪,啪,啪,打在木樁上,打在岸邊的石頭上,打在那些沉下去的歲月上。

---

四、廟牆上的字

天黑了。

秦風沒有走。他找了塊離河不遠的地方,生了堆火,把天浩和唐雨安頓好,自己坐在火堆邊,盯著那片黑水,一夜沒睡。

天浩睡得很沉。他蜷在唐雨旁邊,把銅鈴貼在臉上,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睡到半夜,他忽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唐雨沒聽清,湊過去聽,就聽見兩個字:

“師父。”

唐雨愣了一下。她看著天浩,看著那張睡著的臉,忽然想起白天那個站在廟門上的影子,想起那個揮手的手勢,想起秦風喊的那一聲“師父”。

王道長……沒死?

她轉頭看向河邊。秦風還坐在那裏,盯著黑水,一動不動。

天亮的時候,河麵上起了霧。

霧很薄,像一層紗,蓋在黑水上,隨著水流輕輕飄動。秦風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把手伸進水裏。

涼的。

還是涼的。

他剛要縮回手,指尖碰到了什麽東西。硬的,平的,像是一塊木板。他撈上來一看,是一塊破船板,上麵長滿了青苔,但青苔底下隱約有字。

他把青苔刮掉,露出幾行刻字:

黑水有黿,黿背有廟,廟牆有字。

顧氏後人見此,當入廟一觀。

——文淵留字。

秦風盯著那幾行字,手微微發抖。

顧文淵。王處一的師弟,顧老爺子的義子,素娥的胞兄,天柱的舅兄。那個在血月之夜收走素娥殘魂,留下“三年之約”後消失的人。那個全程在暗處跟隨,以紙鳥傳信、石壁刻字現身的人。

他來過這裏。

他在這塊木板上刻了字,讓它沉在水底,等著誰撈上來。

秦風把木板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廟牆上有你要找的東西。黿每月十五浮水,今日十四。

今日十四。

秦風抬頭看天。霧散了,太陽從雲層裏露出來,照在黑水上,泛著粼粼的光。

明天,十五。

---

五、月圓之夜

十五的月亮很圓。

天浩睡醒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盤一樣掛在河對岸的林子上麵,又大又亮,把黑水照得像一麵鏡子,能看見水底的石頭,石頭上長著的黑色苔蘚,還有那些沉在水底的——東西。

唐雨也醒了。她抱著石匣,站在秦風旁邊,盯著河麵。

秦風手裏握著那塊木板,盯著月亮,一言不發。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河麵開始動了。

不是水流,是水底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浮。黑水翻湧,浪花四濺,那個巨大的黑影從水底慢慢升起來——巨黿,又浮上來了。

它背上的廟還在。比昨天看得更清楚——那是座破敗的廟,青磚黑瓦,簷角塌了一邊,牆上爬滿了水草和青苔。廟門半開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

廟門上那個影子還在。

秦風抱起天浩,朝河邊走去。

“我跟你去。”唐雨跟上。

秦風沒有攔。

他們走到水邊,巨黿已經停穩了,離岸隻有一丈遠。秦風把天浩背在背上,用布帶綁緊,深吸一口氣,朝巨黿背上跳去。

他落在巨黿的背甲上,滑了一下,險些摔倒。背甲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唐雨也跳過來,比他穩一些,扶著他往前走。

他們走到廟門口。

廟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幽暗的光。秦風伸手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廟裏很空。

正中間是一尊石像,已經塌了半邊,看不清是什麽神佛。石像前麵有一張供桌,供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是亮的——不知道誰點的,不知道亮了多久。

供桌後麵是一堵牆。

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秦風走過去,就著油燈的光,一行一行看。

某年月日,餘過此,見黿負廟,廟中有字,乃前人留也。

前人雲:混沌之隙,三百億年一開。開時當有純陰之體出,可補封印,亦可破封印。

補之,則天下太平三百年。破之,則混沌出世,萬物歸虛。

顧氏世守此秘,代代相傳。至餘身,已十七代矣。

餘嚐問父:何以補之?父曰:血。餘問:何以破之?父亦曰:血。

同一血也,何以補,何以破?

父不答。

今餘將死,留字於此,以待後人。

後人若見此,當記一事:

純陰之體,乃雙刃之劍。用之善則善,用之惡則惡。

顧氏三百年,未有一人用之於惡。

餘望後人,亦如是。

——顧遠山 絕筆

顧遠山。

三百年前封印混沌的那個人。顧家第十七代守界人。天浩的祖先。

秦風盯著那些字,手微微發抖。他把天浩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裏,讓他也能看見那些字。

天浩看不懂。但他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忽然伸出手,摸了摸牆上最後那幾行字。

餘望後人,亦如是。

他的手指按在“後人”兩個字上,涼涼的,濕濕的,有水滲出來。

不是水,是淚。

牆在流淚。

那些字在流淚。

秦風退後一步,看著那堵牆。牆上的字開始變淡,開始消失,一個一個往下掉,像雪一樣落在地上,化成水,滲進地裏。

最後一個字消失的時候,牆上出現了一行新的字:

金陵見。

旁邊飄著一張紙鳥。

秦風伸手接住。紙鳥在他手心裏展開,變成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還剩兩年零七個月。

帶上那孩子,到金陵來。

有些事,他該知道了。

——文淵

秦風把紙條攥在手心,低頭看天浩。

天浩正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在問:怎麽了?

秦風沒有答。他抱著天浩走出廟門,走上巨黿的背甲,走到水邊。

月亮還在天上掛著,又大又圓,照得黑水發亮。

巨黿開始下沉了。

水漫過背甲,漫過廟門,漫過那堵流淚的牆。秦風抱著天浩跳回岸邊,站在水邊,看著巨黿一點一點沉下去,看著那座破廟一點一點消失在黑水裏。

廟門關上的那一刻,那個貼在門上的影子又出現了。

它朝他們揮了揮手。

秦風看不清它的臉,但他知道,它在笑。

天浩也揮了揮手。

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叮——

巨黿沉下去了。河麵又平了。隻有一圈一圈的水波往外推,推到岸邊,打在木樁上,啪,啪,啪。

秦風抱著天浩站在水邊,很久很久沒有動。

唐雨站在他旁邊,也一動不動。

月亮照著他們三個,照著那條黑水河,照著那些看不見的前路。

很久之後,秦風轉過身,往林子裏走。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去金陵。”

天浩趴在他肩上,把銅鈴貼在臉上,貼著那道呼吸。

銅鈴裏的呼吸輕輕起伏,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像在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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