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蜀的第三天,他們遇上了霧。
霧是從酉時開始起的。起初隻是山坳裏飄出幾縷白煙,林小樂還指著說像誰家在燒柴。半個時辰後,霧就漫上了山路,濃得像煮開的米湯,三步之外看不見人。
“牽著。”秦風把天浩遞給林小樂,自己走在最前頭,手按在劍柄上。
天浩趴在林小樂肩頭,小手攥著銅鈴。銅鈴還是不響,但裏頭那道呼吸一直在,輕輕起伏,像人睡著。天浩把銅鈴貼在臉上聽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望向霧裏。
他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林小樂順著他手指看,什麽也看不見,“天浩,那邊有什麽?”
天浩不會說。他隻是盯著霧裏,眼睛眨也不眨。
秦風沉默片刻,朝那個方向走去。
霧越來越濃。山路兩側的林子漸漸看不清了,隻剩下腳下的石板還隱約可見。石板上長滿青苔,滑得厲害,唐雨走得很慢,一隻手抱著石匣,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匕首。
“有聲音。”唐雨忽然停下。
眾人側耳聽。
霧裏傳來鑼聲。
很悶,很遠,像隔了好幾層棉被。咚——咚——咚——三下一頓,敲得極慢。
“喪鑼?”林小樂聲音發緊。
秦風沒答。他盯著霧裏,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鑼聲越來越近。
霧裏漸漸顯出輪廓——是房子。一座村寨蹲在山坳裏,黑瓦白牆,高低錯落,簷下掛著燈籠。燈籠是白的,紙上沒有字,隻有模糊的圖案,像是人臉。
寨門大開著。
門口沒有人。
他們進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霧沒散,反而更濃,裹著寨子,像一層厚厚的繭。寨裏靜得出奇,沒有狗叫,沒有雞鳴,連風聲都沒有。隻有那些白燈籠在簷下輕輕晃,晃得人心頭發毛。
“有人嗎?”林小樂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天浩趴在他肩上,眼睛盯著寨子深處。他又伸手,指向寨子中央——那裏搭著一座戲台。
戲台很大,占了半個場子。台柱子漆成紅色,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台頂蓋著黑瓦,瓦縫裏長著枯草,在無風的夜裏紋絲不動。台口掛著一排白燈籠,燈籠裏的火苗是青色的,幽幽地跳。
台上沒有人。
但戲已經在演了。
鑼鼓聲響著——咚鏘咚鏘咚鏘——不知從哪傳來的,沒有人在敲,鼓自己響。台上一件件戲服自己動著,水袖甩起來,袍角掀起來,像有無形的人穿著它們在唱戲。
林小樂腿肚子轉筋:“秦、秦師兄……”
秦風沒動。他盯著台上那些空蕩蕩的戲服,手按劍柄,一言不發。
戲服的種類很多。有蟒袍,有靠甲,有官衣,有褶子。顏色也雜,紅的黑的黃的綠的,在青色火光裏顯得格外詭異。它們有條不紊地演著,你進我退,你唱我應,隻是沒有聲音——隻有鑼鼓,沒有唱腔。
天浩忽然咿呀了一聲。
他指著戲台角落。
那裏蹲著一個人。
不對——蹲著一個孩子。
五六歲大,穿著灰撲撲的棉襖,縮在戲台柱子後頭,露出半張臉。臉上戴著一張麵具,麵具是白的,眉眼彎彎,嘴角上翹,像在笑。
可那孩子的眼睛從麵具眼洞裏露出來,眼睛裏全是驚恐。
“有小孩!”林小樂也看見了,下意識要往台上跑。
秦風一把拽住他。
戲台周圍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動了。
一個村民從巷子裏走出來,戴著麵具,臉是黑的,眼珠突出,獠牙外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鑼鼓點上,像在跳舞。
又一個村民走出來,戴著紅臉麵具,長須過胸,手裏握著一把生鏽的刀。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巷子裏、屋簷下、窗戶後,一個接一個的人走出來。他們都戴著麵具,都走得很慢,都踩著鑼鼓點,像戲台上的演員,齊刷刷朝戲台聚攏。
天浩把臉埋進林小樂脖子裏,小手攥緊銅鈴。
秦風拔劍出鞘。
可那些人沒有看他們。他們走到戲台前,站定,仰頭看著台上那些空蕩蕩的戲服,看得入了神。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隻有麵具上那些畫出來的眼睛,在青色火光裏幽幽發亮。
鑼鼓還在敲。
咚鏘咚鏘咚鏘——
“外鄉人?”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秦風猛地轉身,劍尖直指——
是一個老婆婆。她站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提著一盞白燈籠,臉上沒有戴麵具。很老,滿臉褶子,眼睛渾濁,像蒙著一層霧。
“阿婆,”林小樂像見了救星,“這寨子……這寨子怎麽回事?那些人怎麽都戴著麵具?”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懷裏的天浩,眼神頓了頓。
“儺戲。”她說,聲音沙啞,“今兒是儺戲的日子。”
“儺戲?”林小樂愣住。
老婆婆沒有解釋。她提著燈籠往前走,穿過那些戴著麵具的村民,走向戲台。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道,動作整齊劃一,像排演過無數次。
天浩忽然又咿呀了一聲。
他盯著老婆婆的背影,小手攥著銅鈴,攥得很緊。
唐雨低聲說:“她身上有東西。”
秦風看她。
唐雨按著匕首,盯著老婆婆的影子——白燈籠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但影子裏不止她一個人。
影子裏還有別的影子。
無數張臉在老婆婆的影子裏擠著,掙紮著,張著嘴,像在喊,卻喊不出聲。
秦風握緊劍柄。
老婆婆走到戲台前,抬手,熄了一盞白燈籠。
鑼鼓聲停了。
那些戴著麵具的村民齊刷刷轉頭,看向她。
“散了吧,”老婆婆說,“今兒演夠了。”
村民們沒有動。
老婆婆又熄了一盞燈籠。
“散了吧。”
還是沒動。
老婆婆熄了第三盞。
“散了吧。”
村民們開始動了。他們轉身,踩著來時的步子,走進巷子裏,走進屋簷下,走進窗戶後,消失在黑暗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隻有麵具上那些畫出來的眼睛,在黑暗裏幽幽發亮,很久才消失。
台上那些空蕩蕩的戲服也不動了,垂頭耷腦地掛在原地,像死了一樣。
老婆婆提著最後一盞燈籠,慢慢走回來。
“跟我來。”她說。
老婆婆把他們帶到寨子後頭的一座木樓裏。
樓很舊,到處是灰,但收拾得整齊。堂屋正中的供桌上供著一排麵具,大大小小十幾張,有紅的黑的白的黃的,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猙獰可怖 。麵具前頭點著香,青煙嫋嫋,像是剛有人來過。
“坐。”老婆婆指了指板凳。
秦風沒坐。他把天浩從林小樂懷裏接過來,抱在手上,站在門邊。唐雨抱著石匣,挨著秦風。林小樂坐在板凳上,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那些麵具在看他。
老婆婆沒管他們,自己去灶房燒水。水壺是老舊的鐵壺,燒起來咕嘟咕嘟響,火光照得她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影子裏的那些臉還在掙紮,還在張嘴,比在戲台前看得更清楚。
林小樂不敢看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天浩卻一直看著那些麵具。
他看著看著,伸手指了一張。
那是一張孩子戴的麵具。巴掌大,木頭雕的,漆成白色,眉眼彎彎,嘴角上翹,像在笑——和戲台邊那個孩子戴的一模一樣。
“那是笑童。”老婆婆端著水壺進來,把碗擺在桌上,“儺戲裏的小角色,專門逗人樂的。”
天浩還是指著那張麵具。
老婆婆倒水的動作頓了頓。
“你娃娃,”她看著天浩,“看得見?”
秦風沒答。
老婆婆把碗推過來:“喝水。”
沒有人動。
老婆婆歎了口氣,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這寨子叫儺村,”她說,“祖祖輩輩演儺戲,傳了八百年。每年這時候,都要連演七天七夜,驅鬼逐疫,祈福禳災 。”
“今年出了事?”秦風問。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天前,”她說,“戲班子外外頭請了一個儺師來掌壇。那人帶來一套新麵具,說是祖傳的老物件,開過光的,戴上能和鬼神相通 。”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頭三天沒事。第四天,有人開始摘不下麵具了。”
林小樂後背發涼:“摘不下來?”
老婆婆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戴上,就長在肉上。往下扯,扯下來的隻有皮。麵具還在臉上。”
她說著,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在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顯得格外瘮人。
“我老婆子命硬,沒戴。可我那兒子、兒媳、孫子……都戴了。”
天浩忽然又咿呀了一聲。
他指著門外。
門外,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站在黑暗裏,戴著那張笑童麵具,露出半張臉,眼睛從眼洞裏往外看——和戲台邊那個孩子一模一樣。
老婆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臉色變了。
“阿生?”
那孩子沒有應。他就站在黑暗裏,看著屋裏的人,看著那些麵具,一動不動。
天浩從秦風懷裏掙下來,踩著晃晃悠悠的步子,朝門口走去。
“天浩!”林小樂要追。
秦風攔住他。
天浩走到門口,站在那個孩子麵前。兩個孩子一般高,一個沒戴麵具,一個戴著。天浩歪著頭看那孩子,那孩子也歪著頭看他。
天浩伸出手,摸向那張麵具。
“別碰!”老婆婆喊。
已經碰上了。
天浩的手指碰到麵具邊緣——涼的,像冰,比冰還涼。那孩子沒有躲,隻是用那雙從眼洞裏露出來的眼睛,死死盯著天浩。
天浩往回縮手。
縮不回來。
手指像粘在麵具上,黏住了,扯不動。一股涼意從指尖鑽進來,順著手臂往上爬,像無數條小蛇在皮肉裏遊走。
老婆婆衝過來,一把抓住天浩的手腕,另一隻手從懷裏摸出一張黃符,啪地貼在麵具上。
符紙無火自燃,騰起一股青煙。
天浩的手指鬆開了。
那孩子後退一步,消失在黑暗裏。
老婆婆抱起天浩,快步走回屋裏,把他塞給秦風。她的手在抖,臉上的褶子都在抖。
“快走。”她說,“趁天黑之前,快走。”
秦風看著她:“出了什麽事?”
老婆婆沒有答。她走到供桌前,把那些麵具一張一張翻過來,臉朝下扣著。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張麵具是紅的,開山莽將,頭上長角,眼珠突出,獠牙外露 。
麵具上有一道新鮮的裂痕。
從眉心一直裂到下巴。
老婆婆盯著那道裂痕,渾身僵住。
“他出來了。”她喃喃道。
那一夜,他們沒有走成。
霧更濃了,濃得伸手不見五指。秦風試著往寨門方向走,走了半個時辰,又回到了戲台前。戲台上的白燈籠又亮了,青幽幽的火苗跳著,照得那些戲服影子亂晃。
鑼鼓又響了。
咚鏘咚鏘咚鏘——
這次有唱腔了。
無數個聲音在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聽不清唱什麽,隻覺得那調子往骨頭縫裏鑽,鑽得人頭皮發麻。
那些戴麵具的村民又出來了。他們從巷子裏、屋簷下、窗戶後走出來,齊刷刷走向戲台,站在台前,仰頭看著台上。
台上有人了。
不是那些空蕩蕩的戲服,是真的有人。幾十個人站在台上,穿著各色戲服,戴著各色麵具,唱著跳著,演著一出不知名的戲。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
台上的人演得入神。
沒有人看他們幾個外鄉人。
“這……”林小樂聲音發抖,“這是怎麽回事?”
秦風沒答。他盯著台上那些演員,手按劍柄,指節發白。
唐雨忽然說:“他們不是人。”
秦風看她。
唐雨指著台上一個穿蟒袍的人:“他昨晚掛在戲台左邊,是件空戲服。”
林小樂順著她手指看去,認出那件蟒袍——確實是昨晚空蕩蕩掛著的那件,現在穿在人身上,戴著麵具,唱得正歡。
“他們……他們入戲了?”林小樂聲音發顫,“人進了戲,戲裏的人出來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天浩趴在秦風肩頭,眼睛盯著台上。他看著看著,忽然又伸手,指向台上一個角落。
那個孩子又出現了。
戴著笑童麵具,穿著灰撲撲的棉襖,縮在戲台角落,像一隻受驚的小獸。他從麵具眼洞裏露出來的眼睛裏,全是驚恐——和昨晚一模一樣。
可今晚,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黑袍的人,臉上戴著紅臉麵具,開山莽將,頭上長角,眼珠突出,獠牙外露 。他站在那孩子身後,兩隻手按著孩子的肩膀,像在按著一件祭品。
那張紅臉麵具上有裂痕——從眉心裂到下巴。
裂縫裏往外滲東西。
不是血,是黑煙。
黑煙一縷一縷飄出來,飄進那些戴麵具的村民臉上,飄進他們麵具的眼洞裏、嘴裏、鼻孔裏。村民們開始抖,開始晃,開始跟著台上的節奏扭動身體,像一群提線木偶。
秦風拔劍。
劍光亮起的瞬間,那些戴麵具的村民齊刷刷轉頭,看向他。
幾百張麵具,幾百雙畫出來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鑼鼓停了。
唱腔停了。
戲台上的人停了。
整個寨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天浩把銅鈴貼在臉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銅鈴裏那道呼吸忽然變得清晰,變得急促,像要醒過來。
那個穿黑袍的開山莽將緩緩轉頭,看向天浩。
麵具裂痕裏湧出更多黑煙。黑煙凝成一隻手,朝天浩伸過來。
秦風一劍斬下。
劍鋒從黑煙中穿過,什麽都沒斬到。黑煙散開,又聚攏,繼續朝天浩伸過來。
唐雨拔出匕首,匕首上那個“守”字亮了一下。她擋在天浩身前,匕首朝黑煙刺去。
黑煙碰到匕首,像雪碰到火,嘶啦一聲縮回去。
穿黑袍的人退了一步。
麵具上的裂痕更深了。
台上的孩子忽然動了。他掙開那隻按在肩上的手,從戲台上跳下來,跌跌撞撞朝天浩跑來。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跑。
他跑到天浩麵前,站住了。
兩個孩子對視。
一個戴著麵具,一個沒戴。
戴麵具的孩子忽然伸手,抓住天浩的手。他的手指很涼,比昨晚還涼。他把天浩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按在那張笑童麵具上。
眼洞裏露出來的眼睛在說話。
幫幫我。摘掉它。幫幫我。
天浩看著那雙眼睛,看著眼睛裏的驚恐、哀求、還有一點點希望。
他伸出另一隻手,摸向那張麵具。
“天浩!”林小樂喊。
秦風沒有攔。
天浩的手指碰到麵具邊緣。涼的,像冰,比冰還涼。他摳住麵具邊緣,往上掀。
麵具紋絲不動。
那孩子眼裏的希望暗了一分。
天浩沒有鬆手。他摳著那張麵具,使勁摳,摳得手指發白。銅鈴在他手腕上晃,輕輕晃,忽然——
叮。
銅鈴響了。
很輕,像風吹過,像水滴落,像很遠的地方有人歎了口氣。
那孩子臉上的麵具裂開一道細縫。
天浩把手指塞進細縫裏,再一使勁——
麵具掉了。
六、臉
麵具底下是一張孩子的臉。
五六歲,瘦,蒼白,滿是淚痕。
可那張臉在笑。
嘴角咧著,往上翹,眼睛眯著,彎成兩道縫——不是正常的笑,是硬生生扯出來的笑,和那張笑童麵具上的笑一模一樣。
“阿生!”老婆婆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孩子轉過頭,看向她。
他還是那副笑臉。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兩條線,臉上的肌肉僵著,像凍住了,動不了。
他在哭。
眼淚從眯著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那副笑臉往下淌,滴在地上。
老婆婆衝過來,抱住他。孩子在她懷裏掙了掙,掙不動,就那樣仰著臉,用那張笑臉看著她,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阿生,阿生……”老婆婆老淚縱橫,伸手去摸他的臉,想把那副笑臉撫平,撫不動,那笑像刻在肉上,刻在骨頭裏,再也變不回去了。
秦風盯著那張臉,忽然明白了。
不是麵具長在臉上。
是臉變成了麵具。
這孩子戴了二十三天,臉已經忘了怎麽哭,怎麽怕,怎麽求——隻記得笑。那副笑童的笑,長在了他臉上,長在了他肉裏,再也摘不下來。
天浩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孩子。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自己手裏的銅鈴貼在那孩子臉上。
銅鈴裏的呼吸輕輕起伏。
那孩子臉上的笑,似乎淡了一點點。
隻是似乎。
穿黑袍的人從戲台上走下來。開山蟒將的麵具裂得更深了,黑煙從裂痕裏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他走到兩個孩子麵前,站住了。
麵具眼洞裏露出來的眼睛看著天浩。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往裏看,能看見無數張臉在掙紮,在扭曲,在無聲地喊——都是這二十三天裏,被那套“新麵具”吞掉的人。
“把笑童還回來。”他開口,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不像是人在說話,“儺戲還沒演完。”
秦風劍指著他:“你是誰?”
穿黑袍的人沒有答。他隻是看著天浩,看著天浩手裏的銅鈴,看著銅鈴上那道細細的裂紋。
“顧家的人。”他說,聲音裏忽然多了一絲別的東西,“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了。”
黑煙暴漲,鋪天蓋地湧來。
秦風揮劍,唐雨刺匕首,林小樂抱著天浩往後退。黑煙從四麵八方湧來,把他們圍在中間,越逼越近。
天浩趴在林小樂肩頭,看著那個穿黑袍的人,看著那張裂開的開山莽將麵具。
他忽然又伸手,指向那個人。
銅鈴響了第二聲。
叮——
黑煙一頓。
穿黑袍的人退了一步,麵具裂痕又深了一分。
他盯著天浩,盯著那個銅鈴,黑洞般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東西——是恐懼?
“你……”
話沒說完,黑煙散了。
戲台上的人停了。
戴麵具的村民僵住了。
隻有那個穿黑袍的人還站著,站在越來越濃的霧氣裏,麵具上的裂痕像一張嘴,無聲地咧開。
天浩打了個哈欠。
他困了。
三歲的孩子,折騰了大半夜,實在撐不住了。他把銅鈴貼在臉上,挨著那道呼吸,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秦風抱著他,唐雨握緊匕首,林小樂渾身發抖,老婆婆摟著那個還在笑的孫子。
霧氣裏,穿黑袍的人慢慢後退,消失在黑暗中。
隻有一句話從霧裏傳來,幽幽的,像鬼魂的呢喃:
“戲還沒演完。明天,接著演。”
鑼鼓又響了。
咚——鏘——咚——鏘——
這一次,是從地底下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