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聖旨到——”
皇帝鑾駕親臨將軍府那天。
曾經在府門外叫罵的百姓,一個接一個伏在地上,哭著磕頭請罪。
不是跪皇帝。
是跪我。
蕭予安推著輪椅帶我來到府門口,我吃力地擺動右手,示意她傳話。
蕭予安繃著臉,聲音卻在微微發顫。
“我哥說,他從未怪罪過任何為國儘忠的百姓。”
人群裡有人放聲大哭。
皇帝帶來了整個太醫院,所有的禦醫和名貴藥材鋪了一整條甬道。
他站在我麵前,沉默了很久。
“蕭聞野,朕......對不住你。”
帝王親口說出的歉意比聖旨還重。
蕭守拙噗通跪下去。
“陛下!”
“蕭將軍你不必跪,該跪的是朕。”
皇帝擺了擺手。
“七年來他一個人擋在所有人前麵。”
“朕的朝堂、朕的江山、朕的百姓,都欠他一條命。”
禦醫們開始診治。一個接一個把脈、會診。
表情從凝重變成苦澀,最後變成無可奈何的搖頭。
孤雁嶺的蟲蠱毒冇有解法,能做的隻有吊命。
蕭守拙發了瘋一樣滿城找民間郎中、隱居藥師。
裴娘跪在藥王廟裡磕了三天三夜的頭。
蕭予安騎馬跑了六個州縣,把聽說過的名醫一個個請來。
甚至有醫者聽聞我的事蹟主動上門。
毒素被續命湯藥暫時壓住了。
名醫聯手為我接骨,那些錯位生長的骨頭被一根根敲碎重接。
疼。
但比從前好多了。
至少有人握著我的手。
裴娘坐在我身邊整整一夜,把我小時候愛聽的童謠一首一首地唱。
聲音斷斷續續,每唱幾句就哽住。
我歪歪扭扭寫了張紙條讓蕭予安念。
“不必再浪費藥了。此生得見親人,無憾。”
蕭予安唸完,紙條被她攥成一團握在手裡。
一個字冇說,轉頭出去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幾天後,我迎來一段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身體忽然不疼了,手指甚至能握住東西。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讓蕭予安把蕭家槍拿來。
她站在院子裡,長槍橫在身前。
我坐在輪椅上,用樹枝在地上畫陣法圖。
蕭家槍法一十八路,每一路的要訣、步法、臨陣應變的機巧全在我腦子裡。
蕭予安照著圖走了兩步,停了下來,肩膀在抖。
“哥,你這是在交代後事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繼續畫下一路的圖。
蕭予安抹了把臉握緊槍桿跟著練,一邊練一邊掉眼淚。
槍花挑出去的時候淚珠跟著飛出去,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蕭守拙站在迴廊底下看著。
他把大將軍的甲冑脫了,換了家常便服。
這幾日也不上朝了,每天親自下廚煮粥。
一個殺伐果決了大半輩子的將軍蹲在灶台前手忙腳亂地吹火。
粥煮糊了三回,第四回終於成了。
他端過來的時候手都抖,像捧著稀世珍寶。
“聞野,來嚐嚐。我吹過了,不燙。”
我吃了兩口。
冇舌頭,什麼味道也嘗不出。
但我衝他笑了笑,點了點頭。
蕭守拙轉過身,把臉埋進厚實的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將軍府的大門雖然緊閉。
但牆外,堆滿了百姓自傳送來的萬民傘、平安符和祈福燈。
傍晚蕭予安推著輪椅帶我到院子裡。
滿院子燈籠都亮了,有百姓紮的紙蓮花燈,有阿術偷偷掛的紅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滿院浮動的暖光。
久違地感到一陣平和。
我做到了。
我用這具殘軀。
為家族,為社稷,擋住了最後的一場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