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半個月前......我在孤雁嶺探查時被賊人抓獲,關入地牢。”
“在地牢中我見到了大少爺!”
“我看到大少爺被賊人......反覆折辱。”
“但隻要他還能動,哪怕是用嘴,也會生生撕下賊人的一塊肉!”
“那群賊人是叛黨!大少爺想讓我帶情報回來,我怎麼可能答應!”
“我纔在那裡待了半個月就成了這副樣子,大少爺生生捱了七年啊......”
“我和大少爺謀劃出逃,按計劃,大少爺應該已經回府了。”
“主子,大少爺現在怎麼樣?”
蕭予安聽到最後一句,喉間溢位野獸般的聲響。
她連著倒退數步,直到撞上案幾。
文房四寶嘩啦啦滾了一地。
桌角那隻搖晃的桌腳猛一震。
幾塊曾被她當垃圾、又被我偷偷墊下桌角的臟布片散落出來。
她目光落在了那些布片上交疊的筆畫和花汁的痕跡上。
不顧身段不顧臟汙,猛然跪地。
顫抖著雙手把碎布一塊一塊拚在一起。
花汁和乾涸的指血混在一起,字跡歪扭得像孩子亂塗。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安陽王蓄意謀反。】
【據點在京郊孤雁嶺。】
【兵力三千,暗哨遍佈朝野。】
蕭予安跪在滿地狼藉之中,渾身的血像被一把抽空。
“哥......”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碎成了渣。
“不可能......不可能......”
蕭予安把所有布片攤在地上,一塊挨一塊排列。
有些字被汗水和泥汙模糊了,她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
安陽王謀反的兵力部署,暗樁滲透朝野的名單。
甚至還有叛黨私自抓走朝廷命官、直言進諫的忠臣被用刑致死的記錄。
每一樁每一件。
都是我用殘廢的手指蘸著花汁和血寫出來的。
她想起這幾天看到的那雙手。
扭曲的、變形的、連柴刀都握不住的手指。
又想起方纔前院父親折斷我左手時的脆響和我的神情。
我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因為這種程度的疼對我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蕭予安猛地站起來,將所有布片死死塞進懷裡,衝出書房。
她想起了七年前的山洞。
光透進來的那一瞬,她以為哥哥會帶她一起出去。
但他搶走了玉佩,把她推倒,然後從外麵封死了洞口。
她在黑暗裡絕望地等。
等來了碎裂的聲音。
那枚蕭家代代相傳的玉佩碎在了洞口外麵。
她以為那是哥哥最後的輕蔑。
她錯了。
那是哥哥給爹孃留的線索。
碎裂的玉佩引來了搜尋的人,她才被救了出來。
而哥哥跟著賊人走了。
走進了七年的地獄。
走廊上她迎麵撞到裴娘,裴娘被她撞得踉蹌了兩步。
“予安,你做什麼......”
“娘!跟我來!”
她話冇說完人已經衝進了後院。
水牢在地下。
半人高的鐵門,平日裡關押犯了重罪的家奴。
蕭守拙站在水牢中央,手裡展著一卷蕭家家訓。
水深及腰。
我被繩子吊在木樁上,隻有半張臉露在水麵上方。冰水浸著滿身傷口,痛意一波一波翻湧。
但我的耳朵還在工作。
蕭予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極快,帶著踉蹌和失控。
“蕭聞野,蕭氏家訓第七條——”
蕭守拙正唸到一半。
鐵門被撞開。
蕭予安衝進齊腰深的水裡,撲到我麵前,一把抓住綁我的繩索。
“解開!快解開!”
“蕭予安,你在做什麼?”
“他冇有叛國!”
在陰暗潮濕的水牢裡,蕭予安的嘶吼像刀劈開了空氣。
蕭守拙怒極,反手一掌扇過去。
巴掌聲在石壁間彈了幾遍。
蕭予安嘴角流出血來,抹都冇抹。
她從懷裡掏出那些皺巴巴的布片懟到父親麵前。
“爹,你看清楚!”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東西!”
蕭守拙一把奪過去。
燈光昏暗,他湊近了看,幾乎要貼上布片。
安陽王,謀反,孤雁嶺,三千暗兵,朝中暗樁名單。
被害忠臣的名字以及死因。
他的手開始抖。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骨。
布片從手裡滑落,飄在水麵上。
“予安......你去看看他的琵琶骨。”
蕭予安的聲音碎了。
“被鐵鉤穿過的......他的手腳全是斷了之後錯位長死的......”
她說不下去了。
蕭守拙扭頭看向我。
我吊在木樁上,意識模糊。
但我感覺到有人在解我的繩子。
很急,很用力,手指在繩結上劃出了血。
蕭予安把我從水裡撈起來,抱在懷裡。
我的身體冰得像一塊石頭。
昏迷的邊緣,我掙紮著抬起那隻徹底廢掉的左手,想去擦她臉上的血。
舉到一半,無力垂落,打在水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蕭予安把我的手握住了。攥得死緊。
“哥。”
她的聲音在抖。
“你說過蕭家的人絕不屈於淫威的......對不對?”
裴娘不知何時到了鐵門口。
她看著水牢裡丈夫跪在水中、女兒抱著已經不成人形的兒子。
她不識字,但是她聽得懂。
她雙腿一軟,撲通跪下,蹚著水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我的兒啊,我居然咒兒子死在外頭......我混賬!我混賬啊!”
蕭守拙跪在水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抬起手,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蕭守拙,你親手摺了你兒子的骨頭......”
又是一拳。
“你不配做他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