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你又偷看奏摺了。”
殷晚從書案後抬頭,故意板著臉。
我坐在輪椅上,手裡勉強握著硃筆,正歪歪斜斜地在奏疏上圈了個重點。
她把摺子抽走,又輕手輕腳放回去。
嘴上訓著我,手指卻不自覺地幫我掖了掖毛毯。
公主府的日子安靜得不像真的。
每天早上醒來她已經備好了溫水和藥。
晚間批完摺子會把輪椅推到窗邊,讓我聽夜裡的蟲鳴。
他知道我喜歡聽聲音,什麼聲音都好。
鳥叫、風聲、遠處更夫的梆子。
隻要不是鐵鏈和皮鞭的聲音。
她裝作不經意地安排著一切。
從來不提我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灰。
夜裡她縮在我懷裡,摟著我的腰,摟得很緊。
手掌貼在我後背,像要用體溫硬生生捂住什麼正在流失的東西。
有天夜裡我被痛醒了,毒素在骨縫裡蝕咬,像千隻蟲子在啃。
我冇動。
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
她冇睡,一直醒著。
三個月。
續命湯藥拚死撐出來的三個月。
桃花開的那天早上,我的精神忽然好了。
手指能握住東西,眼睛比前幾天明亮了許多。
殷晚看著我,笑得很好看。
“你今天氣色不錯,我帶你去看桃花。”
我歪著頭看她,眨了兩下眼,也笑了。
不必言說,我們都知道的。
公主府後麵有一片桃林,是她七年前剛被禁足時親手種的。
說將來我回來了,就帶我來看。
她推著輪椅帶我走進桃花林。
花瓣從枝頭落下來,落了我滿頭滿肩。
粉的白的,像一場冇有聲音的雪。
“你以前不是總說想去北境看雪嗎?我讓人在那邊建了個行宮,暖炕燒得足足的。”
“還有西南的竹海,你小時候跟你爹去過一次,回來跟我吹了好幾個月。”
“到時候咱們微服私訪,不帶儀仗,就我和你。”
“誰也不認識誰。”
她說得很細緻,像真的在計劃一趟出行。
我在她掌心劃了兩個字。
真美。
她低頭看著,笑了一聲。
“哪有你好看。”
我又劃了幾個字。
想在這裡小憩。
她把輪椅推到最大的一棵桃樹下麵。
花枝低垂,粉瓣一片一片地飄。
她在樹根旁坐下來,把我從輪椅上抱下來,靠在她的肩頭。
風來了。
桃花瓣溫柔地落在我臉上。
我閉上眼。
“等你睡醒了,我陪你去後廚看看,今天讓禦膳房做你愛吃的......”
她的聲音還在繼續,溫柔的,細碎的,像一條河流過耳邊。
我想迴應她,想在她掌心再劃一個字。
可手指不動了。
全身的力氣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抽走。
不痛。
一點也不痛。
隻是很安靜。
風聲還在響,花瓣還在落,殷晚還在說話。
“你彆管花多少銀子,反正父皇的錢花在我這個公主身上天經地義。”
“你醒了記得罵我一頓,你從前最愛說我大手大腳......”
聲音慢慢地停了。
掌心裡那隻手冇有再動。
她低下頭,看花瓣落在我蒼白恬靜的臉上,停在睫毛尖。
我像是睡著了。
她看了很久,突然動了,握著我那隻逐漸冰冷的手,十指相扣。
一滴淚砸在我們相扣的指節上。
正好有一片花瓣接住了它,被打濕了,顏色從粉變深,貼在她的手背上。
她又抬起頭,靠著樹乾繼續低聲說著那些關於未來的計劃。
一句又一句。
“聞野,你再睡一會兒也行,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