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長寧三年,春。
噩耗傳出,舉國哀悼。
皇帝親筆追封我為“忠義昭烈公”。
賜金冊金寶,享太廟香火。
聖旨宣讀那天,滿朝文武齊齊叩首。
冇有人有異議。
蕭家一門忠烈的匾額被重新擦亮,高懸正堂之上。
旁邊又多了一塊新匾。
四個字:以身殉國。
蕭守拙跪在靈位前整整三天冇有起身。
他一遍遍擦拭著新刻的靈牌,用袖口沾著水,像在給孩子洗臉。
“小子。”
嗓音啞得認不出了。
“爹這輩子打過無數勝仗,從冇輸過。”
“輸給你了。”
裴娘坐在一旁,手裡攥著一件小小的舊衣服。
我四歲時穿的,她一直壓在箱底冇捨得丟。
她把臉埋進那件褪了色的衣裳裡。
“我撤的那盆炭火。”
聲音悶在布料裡。
“他那天晚上一定很冷。”
蕭予安站在靈堂門口,筆直得像一杆槍。
眼眶乾得發紅,嘴唇咬出了血痕。
她在靈位前放了一隻舊風箏,是小時候我給她紮的。
歪歪扭扭的紙鳶,尾巴上拴著一截紅繩。
“哥,你說過教我蕭家槍法的。”
“十八路,我才學了十一路。”
她頓了一下。
“剩下七路,我自己琢磨,你幫我看著。”
蕭家立下新家規,後輩子孫銘刻於心。
家訓第一條不再是那些忠義禮法的套話。
而是蕭守拙的親筆:
【蕭家後輩,永不得忘。】
【蕭氏有一名以舌為信、以骨為旗、以命為盾的男子,名為聞野。】
百姓自發在京城立了一座小祠堂。
冇有官方撥款,一磚一瓦都是老百姓湊的。
門口掛著副對聯,城裡的老秀才含淚寫的。
【上聯:鐵骨忠魂歸故土。】
【下聯:碎舌血書換太平。】
【橫批:少年將軍。】
有人把我的事蹟編成了戲文,茶樓酒肆裡傳唱。
說書人講到割舌那一段時滿堂靜默,簾子落下來很久纔有人回過神。
殷晚此後終身未立新駙馬。
朝臣上了無數摺子勸諫,皇帝親口提過三次。
她跪在禦前,就一句話。
“臣有夫,蕭氏聞野。生不偏移,死不更替。”
公主府那片桃花林被她留了下來,哪怕後來她做了攝政長公主,也冇有動那片林子。
她在桃林深處蓋了一間草廬。
很小,隻夠放一張案幾、兩把椅子。
一把是她的。一把空著。
每年桃花盛開的時候,她便會脫下蟒袍,換上常服。
獨自走進林子裡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麵。
身旁放一壺酒,兩隻杯子。
倒滿。
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放在地上,讓花瓣慢慢落進去。
她會跟空著的位置說話。
說朝堂上的煩心事,說哪個大臣又惹她不高興了,說今年收成不錯、邊關太平。
說著說著會笑起來。
“你要是在,肯定又要罵我偷懶。”
彷彿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從未離去。
每年走時又在樹下埋一罈桃花釀。
年複一年。
有宮女偷偷去數過。三十七罈,從未間斷。
她做了三十七年攝政長公主,治理有方,天下太平,無愧一代賢主。
薨逝那日是暮春,桃花剛落儘。
內侍在草廬裡找到了她。
她躺倒在椅子上,手邊兩杯酒。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滿著。
眉目含笑,像是在等一個人。
案幾上的花瓣無風自動,露出一張手寫的信箋,墨跡未乾。
【聞野,今年的桃花,開得比往年都好。】
【以後,我們再一起看。】
新帝遵攝政長公主遺命,將蕭聞野靈位移入皇陵,與長公主合葬。
陵墓前種的不是鬆柏。
是桃樹。
每年三月,桃花紅雨,紛紛揚揚。
成全了這世間最深沉的彆離與守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