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恩節的晚宴的喧囂逐漸沉寂,最後的篝火化為一地尚有餘溫的灰燼。
林恩站在書房的窗前,夜風送來空氣中殘留的鬆枝與烤肉的氣味。
一切都顯得安寧。
但他的思緒,卻不受控製地回到了晚宴上,他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對著所有人講話的那個時候。
在那一瞬間,他開啟了【生機感知】。
視野中,台下的領民與流民,是一片流動的光海。
絕大部分,是屬於白馬河穀原住民的,溫暖而穩定的暖黃色光點。
間雜其中的,是屬於流民的,暗淡且搖曳的微光,像是風中殘燭。
而就在那片暗淡的微光中,有一個點,截然不同。
它不強烈,甚至比周圍許多流民的光更微弱。
但它不是搖曳的燭火,那個點的【因子】顏色,是銀白色的。
它的光芒,帶著一種冰冷的的秩序感。
那不是【活力】,也不是【凋零】。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的因子形態。
林恩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紅茶,一飲而儘。
他放下酒杯,對著門外喊道:「博克。」
「在,大人。」
壯碩的工頭幾乎是立刻就出現在了門口,他好像總是在領主需要他的時候,就守在附近。
「備馬,過兩天我們去安置區看看。」
————
臨時安置區建在領地南麵,離城堡有一段距離。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臨時」的意味。
木棚簡陋,僅能勉強遮擋風雪,腳下的道路泥濘不堪,踩上去便是一個深深的腳印。
但在林恩意料之中的是,這裡並不混亂。
一堆堆已經削尖的木矛整齊地靠在棚屋邊,編織到一半的草繩盤成一卷,從各處收集來的石料也分門別類地碼放著。
林恩翻身下馬,再次開啟【生機感知】。
眼前的景象和宴會那晚別無二致。
流民們身上的因子光芒,微弱。
他耐心地在人群中掃視,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個目標。
那個男人正坐在一捆當做凳子的木材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炭,在一塊磨平的石板上寫畫著什麼。
在他的感知視野裡,那些銀色的【因子】,正隨著他的思考,穩定而有節奏地轉動著。
「博克。」
林恩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個正在寫字的男人,把他叫過來。」
男人被帶到林恩麵前。
他大概三十歲上下,臉頰因為消瘦而深陷,但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身上那件破舊的粗布衣服,被清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卻冇什麼汙漬。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林恩開口問道。
「凱蘭,大人。」
男人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長久從事文書工作特有的精確感。
「我,來自銀月城。曾是一名記帳員。」
林恩點點頭,目光落在他因長期握筆而在食指和中指上生出的薄繭。
「一個記帳員,能在逃難的路上還保持著思考和記錄的習慣,很不簡單。」
林恩的語氣很平靜。
「或者說,這已經超出了『習慣』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本能。」
凱蘭的身體,瞬間有點僵硬。
林恩冇有給他太多猜測的時間。
「銀月城,我聽說那裡的貴族,並不樂意將寶貴的覺醒石,賞賜給一位記帳員。」
他抬頭看向林恩,眼神中滿是驚疑。
他不明白,這位年輕的領主,是怎麼一眼看穿自己的秘密。
凱蘭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苦笑出聲。
「大人您說得對。這並非賞賜,而是我不幸的開端。」
他似乎放棄了掙紮。
「我來自銀月城,曾經也算是做了比較大的官,在銀月伯爵三兒子手下當他的私人記帳官。」
「銀月伯爵三兒子覺醒那天,他特地把手下的官僚叫過來,像是準備炫耀一番自己的職業,但不知為何,他當著眾人的麵,捏著覺醒石,卻冇有絲毫反應,反倒是那塊覺醒石裂開了一條縫隙。」
「當時他可謂是又氣又惱,甚至順手便將那塊覺醒石扔到離他最近,我的腳下。可當我一碰到那塊覺醒石後,我卻陰差陽錯地,覺醒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沙啞。
「雖然伯爵的三兒子當時礙著我自由民的身份,冇有當時將我殺死,可是後來我便處處被針對,甚至安上了十幾項罪名,被清算的時候,我帶著家人連夜逃亡。」
「【書記官】,這就是我覺醒的職業。」
他低下了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這是一個在亂世中,幾乎毫無用處的職業。不擅長戰鬥,也不能讓土地長出糧食。
這也讓銀月伯爵的三兒子,完全有肆意報復的機會。
林恩冇有理會他的震驚,而是伸手指了指整個營地。
「凱蘭【書記官】。我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讓你來管理這裡,你會怎麼做?」
「糧食是有限的,每天都有新的人從雪地裡走出來,而我的士兵,也不可能永遠幫你們維持秩序。」
凱蘭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用那雙眼睛掃視著整個營地。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閱讀一本帳目繁雜的帳本。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首先,是登記造冊。必須將所有人按家庭、年齡、以及過往擁有的技能,重新分類。我們必須先知道,這裡到底有多少人。」
「其次,是勞動量化。不能再是簡單的去乾活。削製一百根合格的木矛,編織十米長的繩索,搬運五十塊築路的石頭,這些都應該有明確的記錄。『貢獻點』,大人,您在聖恩節那天那番說法很有道理,在這裡,我們也能使用『貢獻點』的方式統計具體的勞作。」
「再次,是物資定額。根據每日獲取的貢獻點,將食物分為三等,要讓所有人都明確地知道,多勞,才能多得,才能吃飽。」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衛生防疫。」
他的目光落在一處汙水橫流的角落。
「必須立刻建立公共廁所,指定固定的垃圾傾倒點。大人,在這樣擁擠的地方,一場瘟疫的到來,比一百頭狼的襲擊更加可怕。」
他一口氣說完,條理分明,邏輯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