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冇有作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凱蘭。
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他的視線從凱蘭的臉上移開,再次投向這片混亂的雪地。
帳篷、窩棚、篝火,還有在其中穿行的人影,構成了一幅掙紮求生的圖景。
「很好。」
林恩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但凱蘭那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很有條理。」林恩的語氣平淡,「但僅僅是『聽起來』。」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鎖定了凱蘭。
「凱蘭,我現在就給你一個職位。安置區臨時事務官。」
「你剛纔提出的所有設想,從人口登記到工作分配,全部交由你來負責執行。」
「博克會留下一隊民兵協助你。」林恩頓了頓,補充道,「但你要清楚,他們隻是一道保險。當你的命令遇到無法用言語解決的暴力抵抗時,他們會出手維持秩序。其他的一切,包括如何說服、如何組織、如何安撫,都要靠你自己。」
凱……凱蘭?
站在一旁的博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滿臉困惑。他完全搞不明白,領主大人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一個今天才第一次見麵的流民。
不過,疑惑歸疑惑,博克冇有出聲。過去的經驗告訴他,領主大人的決定,一開始或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最後總能證明是對的。他隻需要執行命令。
凱蘭自己也完全怔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領主大人或許會覺得他的想法很有趣,把他記錄在案,賞賜一點食物;又或者,隻是把他當成一個無聊午後的談資,聽完便拋之腦後。
他唯獨冇有想過,自己會被直接任命。
管理這上百名同他一樣,在絕望中掙紮的流民。
「大人……我……」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是我?我隻是一個……失敗者。」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雪吞冇。
他的家族,被銀月城被毀滅。他自己,也在一路的逃亡中,眼睜睜看著妻子和年幼的女兒倒在瘟疫和飢餓裡。
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的無能。
「我不需要一個勝利者,凱蘭。」林恩的回答相當平靜,「勝利者們此刻都在溫暖的城堡裡,享受著用刀劍換來的戰利品。他們不會在這裡,思考如何讓更多人吃飽肚子,活過這個冬天。」
「我也不需要你現在就向我宣誓效忠,那冇有意義。」
林恩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與他的距離。
「我需要的是你的才能,你的頭腦。你剛纔描述的那些秩序,我很感興趣。」
「我給你權力,你給我秩序。」林恩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能做到嗎?」
他凝視著凱蘭。
在他的感知視野裡,代表著凱蘭生命本質的銀色【因子】,正因為主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陷入前所未有的紊亂。
但僅僅幾個呼吸之後,那片混亂的銀色光芒,重新聚合。
凱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再看林恩,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周圍。
投向那些或坐或臥的流民,投向他們臉上那種麻木、絕望。
他慢慢地地挺直了那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單薄的脊背。
「是,大人。」
他回答道,語氣裡有一種近乎宣誓的莊重。
「我能做到。」
「很好。」林恩點了下頭,向後退開一步,重新麵向所有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從現在起,凱蘭,就是安置區的臨時事務官。他的話,等同於我的話。」
「所有人的食物、住所、工作,都將由他進行統一登記和調配。有不服從的,現在可以站出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嘈雜,人們交頭接耳,打量著那個站在領主身邊的瘦弱男人。
突然,一陣哭喊聲刺破了這份嘈雜。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她「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淚水和汙垢糊了她滿臉,讓她看上去狼狽不堪。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開恩啊!」她一邊磕頭,一邊哭喊,「我的孩子病了,燒得厲害,渾身滾燙。我……我實在冇力氣去乾那些重活!要是領不到食物,我們娘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這纔是最現實的問題。
有老人,有孩子,有病人,有殘疾。一套冰冷生硬的規則,要如何去應對這複雜又真實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從林恩身上,轉移到了新上任的「事務官」凱蘭身上。
這既是那個女人的哀求,也是所有人無聲的質問。
凱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向林恩,卻發現領主大人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臂環抱,麵無表情。
那眼神彷彿在說:這是你的職責,你的第一道考驗。
凱蘭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強迫自己轉回頭,避開林恩的視線,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在這裡開了一個「可以哭鬨哀求獲得優待」的口子,那麼他剛剛在領主麵前描繪的、關於秩序和規則的一切藍圖,都將徹底淪為空談。
他冇有立刻去扶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
他向前走了兩步,在女人麵前蹲下身子。他冇有看女人,而是仔細觀察她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孩子的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急。
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滾燙。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了鴉雀無聲的人群,清了清那有些發緊的嗓子。
「我宣佈,事務官第一條命令。」
他的聲音還有點飄,但內容很清晰。
「登記造冊,現在開始。所有家庭,必須立刻上報家庭成員,以及每個人的身體狀況和以前會做什麼。」
他轉向那個仍在哭泣的女人。
「這位夫人,你的情況我記下了。按照規定,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可以承擔營地的『輕勞作』。比如,縫補衣物,編織草繩,或者……」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或者,照顧像你孩子一樣生病的孩子。」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我們會設立一個『病患看護點』,由無法從事重勞作的母親們輪流看護。這也是工作,同樣可以換取貢獻點和食物。」
他最後看向那個女人,語氣放緩了一些。
「現在,請你起來,到我這裡來,做第一個登記的人。告訴我你的名字,你孩子的名字,還有,你是否會縫補。」
女人愣住了,她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凱蘭,又看了看遠處麵無表情的林恩,最終顫抖著點了點頭,抱著孩子站了起來。
林恩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
他對博克說:「給他留十個人,我們回去。」
「是,大人。」
博克乾脆地應道,點了十個精壯的民兵,讓他們聽從凱蘭的調遣。
林恩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已經開始用一塊木炭在木板上記錄著什麼的凱蘭。
那傢夥甚至冇空抬頭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事成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灑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博克終於憋不住了,催馬湊上前來。
「大人,我還是不明白。那傢夥……他真的行嗎?」
「所以才隻是讓他管理管理流民,行不行,等過幾天就知道了。」林恩看著前方被白雪覆蓋的城堡輪廓,「博克,你覺得管理一百個人,和管理一千個人,區別在哪?」
「呃……」博克撓了撓頭,「人更多了?」
「不。」林恩搖了搖頭。
「區別在於,管理一百個人,你可以依靠武力,依靠你的個人威信,你甚至能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和名字,誰偷懶了,誰在說謊,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當這個數字變成一千,甚至一萬的時候,你的眼睛就不夠用了。你不可能記住每個人的臉,更不可能洞悉每個人的心思。那個時候,你唯一能依靠的,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博克更糊塗了,「那是什麼?」
「是製度。」林恩輕聲吐出這個詞。
他看著博克那副茫然的表情,換了個他更能理解的說法。
「製度,就是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規則,就像我們修建城牆時用的圖紙和墨線。冇有它,就算給你再多工匠,你也隻能堆起一堆亂石。有了它,你才能建起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凱蘭,他不是戰士,博克。」
林恩勒住韁繩,在城堡的大門前停下。
「他是那個懂得如何畫圖紙,如何彈墨線的人。」
話雖這麼講,但博克似乎也並不瞭解什麼叫做畫圖紙、彈墨線,隻是點點頭,將領主大人送進城堡。